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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那一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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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马安山了吗?终于是我可以停靠的地方了,我看见那山,那水,那月色,然后就看见了我自己。
一个端坐在船头颌首弹琴的自己,应该有着不怒而威的尊严,却在一种不卑不亢的目光中渐渐融化。
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朗朗的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大人,你欺负这荒山里没人听琴吗?
是的,去年就是在这里,在我停靠的地方,他站在岸上,我坐在船上,我们之间有水也有香炉里缭绕的烟,我看不清他却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象一块磁石般吸着我,而他,却是被我的琴声吸来的。
童儿说:“大人,这里就是我们去年来过的地方了,您记得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一年来,我有哪一天不记得呢?
那一夜,是我阔别故乡后第一次弹我的琴,这把瑶琴,调弦转轸,一曲衷肠。
檀香味浓,月影水浅,白衣锦袖如同云卷,丁冬的音波仿佛跃过了水面,在岸边深黯潮湿的土地上跳跃,这琴声没有欢乐也没有悲哀,但指尖的颤抖却把我出卖。
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安,宫商角徵羽,是哪一个埋藏了我的等待?
琴弦是我的手指,琴声却是我手指无限延伸,我似乎在触摸远方,一颗冰冷的等待温暖的心,可是,我能找得到吗?
童儿提着灯,灯光洒在江面上,江面上波光粼粼,他不敢做声,水里的鱼儿都游弋过来。
可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鱼非我怎明我之琴?
无限怅惘梦似乡,知音谁听寂寥?含黛三江水,净碧五行山,独饮亦自逍遥……独饮亦自逍遥、独饮亦自逍遥,我俞瑞真的是逍遥的吗?是的,位高权重,满座高朋,出行前呼后拥,起卧众人伏侍,在很多人眼中,我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见惯了卑躬屈膝,也习惯了颐使气指,我孤独而高傲,满腹才情挥霍在名利场内,可是,我的琴又有谁能听得懂?!
我的琴都蒙了尘啊,我舍不得弹它,不忍心,面对着它我有深深的负疚,那些酒囊饭袋们有几个值得我真正去弹奏?他们不配!不配!!
“刮剌”的一声响,这不是应该出现的音色。
童儿惊地一声,猛回头。
我的手抬起,一根弦突然象跃出水面的鲤鱼,甩了出来,摆着它华丽的光波尾巴,可就在这一瞬之间它蜷缩了,然后疲软地躺了下去。
它断了,尖锐的断口扫过我的鬓角,脸颊丝丝一痛。
我看见一滴血落在了琴身上。
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我的泪,仿佛猩红也仿佛透明,在暗夜中一闪,光就淡了,它融进了琴木里。
童儿惊慌地问:“大人,怎么了?”
我深深地呼吸,缓缓抬起了头来。
有人偷听,琴弦就会断。
琴是自己找到了知音吗?
我们是在岸边的树丛里找到他的。
在这荒山野岭之间,他象从天上跌落下来的童子,狡黠的目光比星星摧残。
他身披蓑衣,手里还握着一柄砍柴的弯刀。
随从们把他当成了刺客,远远地拔出剑来与他对峙,他却站在树丛里,倔强得象失去了颜色的雕塑。
我并没有象他们那样去张望,只是心疼地抚摸着我的琴,童儿拿了一块丝帕擦我脸上的伤,说幸好没有伤及眼睛。
琴声忽变,弦断之异,他是来偷听琴声的。
我知道是的,我的琴告诉我了。
童儿说:“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听琴的人呢?一定是刺客!要不然就是盗贼抢匪,肯定是想来劫持财物的。”
随从们喝道:“谁在那里?!官船至此,还不快快回避!”
他仍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这一刻月华如水,我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月华如水,我终于看到他洁净的面庞,棱角分明的面庞,我知道,我的感觉和我的琴没有欺骗自己。
他朗朗地说,大人,你欺负这荒山野岭里没有人听琴吗?
他竟然用“欺负”这个词儿,他的话凸现了他的桀骜,但他唇边的微笑又使他如此谦恭,他的柴刀上粘着露水,他的身形一晃,双脚便踏在了跳板上,健步往我面前走来。
左右呼拥过去想捆绑他,他没有反抗,眼睛始终盯着我。那是种挑衅的眼神,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心,我为什么会痛呢?
我是大人,身穿着官服的大人,披着白色斗篷威武张扬的大人,但一切的假象遮蔽不了我内心的惶恐不安,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恍然听到所有的琴弦都在颤抖,发出呜咽般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