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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刺客!还不快快退下!”随从们恶狼般扑了上来,把他扭住,按着头颅跪倒在我的面前。
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我,那是怎样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啊,目光中的睿智让跪着的他仍然和我平等,我无法去忽视他,无法去把他视为下民,或许,人们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虽然此刻我们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锦衣玉食一个荒野求生。
我挥了挥手,示意左右松开了他。
他没有起身,索性坐在了船板上。
我把脸色一沉,闷声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是在吓唬他,既然他如此与众不同,我为什么不可以抖抖官威?
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仍旧是那朗朗的声音,“船上的大人,您不必惊慌,我不是盗贼也不是刺客,只是个砍柴的樵夫罢了。因为今天打柴下山回来晚了,遇到了大雨没处躲藏——您看我这蓑衣,早就可以做渔网了,呵呵。所以就在山崖下面躲躲雨。雨停了刚想走,就听到了您的琴声,所以就惊扰了。”
呵呵,他似乎在自我解嘲,但这样的嘲讽究竟是对谁呢?
童儿怒叱:“胡说!大人的琴也是你能听的吗?这乡下的地方也会有懂得听琴的人吗?你个乡野村夫也配听琴?!”
我轻轻地叹息,挥了一下手,算了,放他去吧,不要计较了。
他却大声地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在月光下就象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了世界。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材如此威武,即便穿着薄布单衣也象是神将。
他的眉宇之间隐约显露着轩昂的气质,高挺的鼻梁增添了立体的清秀,青春红润的嘴唇和黑亮如洗的眼眸,他散发着最质朴的健康气息,纵使是最粗陋最艰苦的劳作也不能淹没他的美丽。
他镇定自若地说:“船上的大人,你们的话可说错了。您没听说过‘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吗?如果您欺负这荒山野岭里没有人听琴,那么这夜深人静的也就不应该有人弹琴了。”
“哦?”他口口声声地叫我“船上的大人”,这分明是种讥诮,他不怕我,他一点儿也不怕我,这是怎样的一个年轻人啊,一个年轻的樵夫,或许连山里的猛虎毒蛇都没怕过,怎会怕我这样一个寂寞文弱的赋琴人呢?
我的话语不无揶揄,“那么,崖下的君子,你刚才在听琴,也听了这么久了,是否听出我在弹什么了呢?”
“可惜颜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鬓如霜。只因陋巷箪瓢乐……”
崖下的君子啊,你也曾知道这曲《叹颜回》?
孔仲尼的《叹颜回》啊,是孔子为他最得意的弟子所做的诗,被列为七十二贤之首的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是何等高风亮节何等修为操守啊,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夫竟然知道。
我叹息了,我不知道是这是在叹颜回还是在叹我自己。
他说:“船上的大人,我如果不知道,就不会站在岸边听你的琴声了。可惜你只弹了三句,第四句没有弹到琴弦就断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第四句应该是‘留得贤名万古扬。’”
一时无语。
我再一次仔细端详了他。
他确实是个樵夫的打扮,头戴箬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担,腰插板斧,脚踏芒鞋……他已经被雨水淋透了,但这场仲秋的雨却把他洗濯得一尘不染,他就象水墨画里最写意的一笔,带着浓重的乡土气息却也焕发着超群脱俗的韵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砍柴也需要知道孔子吗?
我示意左右退下,让童儿搬把椅子到舱里,再搬个火盆进来。
他应该是我今晚的贵客,这样的天气里,怎可以在瑟瑟寒冷中与我高谈阔论呢?
童儿露出了几分轻视的神色,说了句:“大人……别弄脏了你的船舱……”
他却毫不在意,轻轻地取下头上箬笠。“我想船上的大人也不会介意,我打扫一下,自然不会弄脏了您的船舱。”
他头上是青布包巾,看得出包巾下面是利落的短发。他脱下了蓑衣,身上是洗得略微发白的蓝布衫儿。他搭膊拴腰,露出布裩的下截儿。他不慌不忙地把蓑衣、斗笠、尖担、板斧,放在舱门之外,然后脱下了芒鞋,坐在船舷上用江水洗干净了脚上的去泥污。
神话一般他变得干干净净的,神采奕奕地走回来,轻轻地进了我的船舱。
船舱内我吩咐童儿点燃了大蜡烛,灿烂的烛光下,他深施一礼,“船上的大人,给您施礼了。”我是晋国大臣,这个礼要怎样还呢?下来还礼会失了官体,而既然让他进了船舱,又不好回避他的礼仪。
他是如此聪明啊,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拱手礼就把我逼得无可奈何了。
掩饰住自己的轻微尴尬,我只得微微举手道:“你请坐吧。”
童儿一张杌坐儿放在下席,他坐在我的对面,近在咫尺,我看见了他的睫毛。
那睫毛都是顽皮的,仿佛扇动着他仍保留着的尚未脱去的稚趣一面。
我知道他来了,就这样,我们凭借着琴与琴声,必然有这一次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