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肖红袖

2、2 从楚国到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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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的这个时候没有雾也没有风，月亮虽圆的但仍是看不到的，因为在下雨。那雨很大，整个江面陡然地咆哮起来，浊浪击打着船舷，水手们奋力地挥桨划着，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童儿吓得变了脸色，束手站在舱门口瑟瑟发抖，我披上了蓑衣出来准备指手画脚，他拼力地拦住了。

　　好在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船转过一处江弯刚在山崖下面停泊了，骤然的雨水便不见了。然后我才想起了是仲秋，天上的月亮提醒我们，这是怎样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啊。
　　薄云荡尽，圆月边一闪一闪的不知是萤火虫还是星斗，皎洁的月光象牛乳般澄澈，蓑衣上的水珠儿都熠熠生辉。

　　焚一炉香吧，祭月追思，前尘似梦，我不能没有我的琴。
　　从楚国到晋国，一走十二年，别离故乡郢都的草庐走进上大夫堂皇体面的府邸，多少人艳羡我的一把琴技？他们说“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仕途亨通春风得意的我，却有几个人看到过我指尖的厚茧，琴技背后经年累月的操习？晋主盛宴，群臣恣意，酒色才气织成那卷刺不破的帛，把我缠裹，使我窒息。寂寞象一把雕饰着牡丹的匕首，为我剜开绝尘的清雅道路，同时也切削着我的心，却永远也割不开那卷帛。
　　所以，我的琴，我的瑶琴始终尘封着，即便是楚王，我故国的尊贵的主，也和他们一样，隔着布幔，听到的只是我粗琴浅奏吧，只是如此，如此而已。

　　童儿早已到副船上替我查看过了船舱另侧堆放的黄金彩缎，那是楚王所赐，他生怕有所闪失。此一行受晋主之命至楚国修聘，差事是我自己讨来的，主要心思还是能在办公事之余回故乡看看。来时走的陆路，不辱使命，楚王盛情款待了我们，笙歌管弦觥筹交错之间颇有挽留之意。我笑了，借着饮酒的时机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了僵硬的笑容，在我心里，楚国和晋国无甚区别，楚王和晋主也无甚区别，他们不懂琴，他们听的是热闹看的是新鲜，无数次我检讨自己是否在曲高和寡，无数次我又放不下自己的琴操，就是这样的，速速离去吧，回来一次，祭扫一下祖先坟墓，探望一下儿时旧友，便没什么可眷恋的了。
　　楚王赐予的高车驷马也被我婉拒了，乘坐马车行程虽快但非常劳累，更没有时间去放眼大好河山，所以我假称身体生病，感染了“犬马之疾”，受不了车马颠簸，回去改走水路。
　　没想到楚王欣然应允了，竟然还命水师拨了两艘大船，正船专门乘人，妥当安排了我和晋国使臣，副船专门乘物，放那些物品行李，并且楚国的群臣一直把我送到了码头。
　　客套的作揖道别，我的心早已飞走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兰桡画桨锦帐高帆的大船过于招摇，每过一处都引人竞相观望，终于出了郢都境地，江水流到山川之间，我便抱着琴，叫上童儿，换上了小船。轻舟飞渡，水光山色，秋意染透了大江两岸。
　　这时候我的心情才开朗起来，如此绕路而行，我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放松吗？
　　没想到的是夜色刚至，一场大雨便把我们打得晕头转向了。
　　好在此刻雨过天晴，虽然有些寒意，终于能看见月色了。
　　一片风帆千层碧浪在月色下充满灵性，荡涤了尘世宦场上的阴霾，那些腐浊的气息散了，我的手指微微颤抖，我知道，十二年前那个无知而又潇洒的我正在复生。

　　去年的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焚了一炉香，在船头摆放了案子，解开琴囊上的丝带，抚摸着梧桐木的琴身。
　　我贪婪的手指还没触动那些琴弦，却仿佛已经听见了久违的琴声；我孤高的眼光没有醉迷于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却被眼前人深深牵引。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