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肖红袖

11、11 是谁在用力

　　11
　　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子期的父亲，看他风烛残年确实身体不佳，既然他还活着，想必亡故的是他的老伴了。难怪他会如此失态。
　　童儿说：“那就好了，可找到了。”
　　老人的泪水却忍不住了，哀哀地说：
　　“子期去年八月十五出去砍柴回来得很晚，还带回了黄金。他说他在半路上遇到了晋国的上大夫俞伯牙先生。他们谈得很好，意气相投，还结拜成了兄弟。回来以后，子期每天兴高采烈的，天天都念叨着俞伯牙，盼望跟他再见一面，还动了心想考取功名，说以后到晋国去……他就用黄金买书攻读……我年老了太糊涂啊，都忘记了劝他保重身体……他白天就砍柴背柴，累得腰酸背痛，晚上成夜不眠苦学诵读……后来、后来……终于心力耗废，积劳成病……没想到几个月之间，就……就亡故了……”
　　一把老泪打湿了他的脸，我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说什么？！”
　　我拉起他的手，急声地问：“子期他？你说他？？”
　　老人说：“死了，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子期！！
　　我的心“嘣——”地一下，好象有什么东西突然迸裂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这怎么可能？子期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子期……他怎么会死呢？他是那样健康，他充满活力，他有敏捷的才思，他能听懂我的琴，他和我约好了的，要不见不散，他说他在这里等我，子期……
　　我眼前猛然一黑，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吗？
　　我二十九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如此刻骨铭心地思念一个人，珍惜一个人，盼望一个人，最终却给我这样的结局，这不是真的！！
　　我的琴，我的琴呢？子期他没有死，只要我弹琴，琴声一飘起来，他就会来的，他不能没有我的琴声陪伴，他说过的，那夜我们相拥而眠，一边说着琴的故事，一边许愿，我听到了，他在心里许的愿我都听到了，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高山流水长厢厮守，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
　　我的脚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不，不是地上，是云端里。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是那个梦吧？一定是那个梦！我还是在船上，船还没有到马安山，船一直没有停，我仍然在做梦，鲜花满蹊，祥云缭绕，他的面容清晰，向我走来。
　　子期啊，为什么我抓不到你的手？为什么天突然暗了？
　　昨天抚琴商弦凄切，我料定是有人亡故，但怎么可能是你呢？怎么可以是你啊！
　　我的子期不会死的，我要看到他，我一定要看到他啊！
　　是谁在用力揪扯我的心，难道你不知道它已经碎了吗？碎得那样决绝，无数根琴弦散了一地，变成锯齿，来回地切着我，我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流血……
　　我恍惚听见童儿在哭喊，在叫我的名字。
　　天又亮了，我看清了，老伯在哭，也在用力搀我。
　　他说：“原来你就是我儿子的结拜哥哥俞伯牙？唉，可惜，你来晚了。”
　　我一头跪在老伯脚边，只觉得胸闷异常，天地都在旋转。
　　“老伯……我真的是来晚了，我……我不该这么晚才来……子期，你不该不等我，你答应过哥哥，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走了？
　　他走了么？
　　没有，他不会走，他没听到我的琴声，走到哪里都会回来。
　　但是，老伯的篮子里为什么装满香火纸钱？
　　他绝哀的目光为什么望向马安山？
　　我从江边经过，竟不曾发觉，我的子期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躺在我们相识的地方，日夜面对江水，等待着我的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