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肖红袖

12、12 我什么也听

　　12
　　他在临终前曾给父亲留下了遗言。
　　死后一定要葬在马安山的江边，我与哥哥有约，绝不能食言。
　　小路之右，有一丘新土，就是子期的墓冢啊！谁曾料想就是我们经过的地方，童儿还疑惑过，我竟没有察觉。今天正是百日之忌，老伯正要去上坟，我已经悲悲切切，只感觉魂魄飞出了体外，不知道将飘向何方。
　　子期，无论如何，哥也要最后再为你抚琴一曲，高山流水遇知音，谁知知音成绝响。
　　又是滔滔江水，浊浪拍岸，生离死别固然是人生寻常事，可终究是让我如此不堪。

　　再也看不到子期的笑容，感受不到他温暖的体温了。
　　他在耳旁留下的细语，他在杯中掉下的眼泪，他在烛光里狡黠的眼神，他的一切一切都已尘归尘，土归土。
　　我的思念化成了弦，余音是我的手，拨开泥土，能否再一次摸一摸你的脸。
　　当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就象温柔的鞭梢掠过我心头，我们八拜结交，在天和地之间许下诺言，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可是现在，竟然走了，你好忍心，你怎么可以不等哥哥？

　　我轻轻地捧起了琴，放在祭台上。
　　烟灰飘啊飘，象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围绕着坟头飞舞。
　　最后一曲吧，你能听得到，去年一别后，你我们就已经永在一起了，不是吗？
　　在我的高山里流水里，在琴声脆响里，你说你看到了，我在飞，你可知道我飞得再远，也飞不出我的思念，飞得再高，也飞不过你的目光。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感觉子期从我背后缓缓走来，在背后拥抱住了我，宽阔的胸膛贴着的脊背，细长的手臂绕过我的胸膛，那双有力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在弹那曲高山流水。
　　“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抔土，惨然伤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我猛然起身，从腰间拔出佩刀，手起刀落，琴弦尽断！
　　我举起残琴，对准青石祭台，呼喊着子期的名字，奋力摔去，玉轸抛残，金徽零乱！
　　他曾经说过，我的琴是天下至宝，而在我心中，他才最珍贵。
　　子期，没有你，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这瑶琴了，也便再也不会有高山流水了。

　　这夜，我的梦里，他来了。
　　一如一年前的那夜，他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无法呼吸。
　　我宁愿就这样睡去，因为睡着他就不会离去。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来，醒来时会不会看到缠绕在自己身体上的那根已经断了的弦。

　　[完]

　　2007年3月7日于湖南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