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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螃蟹 然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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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青杏突然就病倒了。
不完全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受了冻,也受了些惊吓。而是因为螃蟹。
倾佑躲在廊下,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室。一个时辰以前,父皇与一众太医就已经进去了,可是现在,除了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再也没有了其他的消息。
方方正正的小宫殿名为毓澜,位于平山行宫的东南处,并不显眼,却是整个行宫中唯一一处有温泉的宫殿。大夏境内,多有温泉,历代皇帝也喜欢在有温泉之处建立宫殿。这平山行宫的温泉算是小的,昭都皇宫的温泉才多呢。
往常皇帝驾临平山行宫的时候,往往会住在此处,独享带着硫磺味道的天然温暖。不过这一次,当今的皇帝让她的宠妃静妃带着小公主住在了这里。当然了,皇帝自己也几乎扎在了这里。
皇帝对静妃的宠爱几乎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据说……只是据说,皇帝在七年前册封静妃之后,再未幸过其他的后妃。当然,这件事一直都只是传闻,并不作数。
倾佑抄着手,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上还带着螃蟹的腥味,如何洗都无济于事。他穿着一身锦色剪绒缎的对襟宽袖长袍。里面露出些许绣着金线祥云的里襟。毛绒绒的厚重的衣料罩在他单薄的身子上,看起来很温暖,可是他依旧很冷。
这样的衣料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算是好的,可是在皇室中,这样的衣料实在普通。要知道,今天大皇子穿的是用雪白貂绒做里衬的袍子,既保暖,又轻便,最重要的是更加能够凸显他皇长子的优越身份。毕竟,貂绒并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弄到的稀罕物。
倾佑觉得皇长子挺傻,就跟在毓澜殿里急的来回打转转的父皇一样傻。
凌君佑是真傻,觉得处处露富是一件应该的事情。即便作为他外公的容太傅如何劝告,他依旧是一派的我行我素。
然而他的父皇不应该是真傻,只是痴情吧。要不然静妃早就不是如今庶二品的位置了,皇后怕也是囊中之物了吧。
倾佑的吊眼随着宫殿内忽明忽暗的光摇摆着,一时明亮,一时晦暗。他想着,父皇一定是知道,已经得到盛宠的静妃若是得了更高的分位,总有一天会害了她,甚至是青杏……
他只是傻在……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青杏……
倾佑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角的明月。今天的月亮已经不似两天前的圆了。也不像两天前那样的触手可及。
就像青杏。
他伸出手,在袖里被捂的温热的手乍一接触到凉薄的空气,便变得冰凉。
倾佑着迷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思绪飞舞的就像南迁的大雁。那一天,她就这样伏在他的怀里,脸红扑扑的,睫毛卷翘,带着朝露一般的泪水。眼里有依恋,怜悯,感伤和真挚。她对他说,那个可怜的人一定在月亮里,过着最幸福的日子。
他信了,竟然。
他把她送回睡房,为她除去鞋袜,盖好被子,掩紧帘幕,最后翻窗而出。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运气不好的他在那一天有好的出奇的运气。因为就在他关好窗子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冯妈妈低声训斥的声音,那意思大概是在责怪小宫女的偷懒打盹。
第二天,他躲了起来,就像是现在这样,随便找一个角落躲了起来。他觉得青杏会来找他,而他不想见。虽然他想着,青杏这么小,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住的地方?
最后,他在天擦黑的时候回到属于他的房间。那时,他依旧不知道青杏到底有没有来过。
他只是看着自己简单的房间苦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再过一天,也就是今天傍晚。皇帝赐宴。
本来说好是家宴,可是随行的大臣都是重臣,自不可能被排除在外。因此不可避免的,家宴也就变成了宫宴。
黑石砌成的正殿平武殿庄严而又宽敞。据说这是一座斧凿刀刻不留痕迹,火烧水淹不会倒塌的宫殿,与平山行宫的宫墙瓮城是一样的材料。当真是一座兴建于战争时代,又旨在平息兵戈的大殿。
这场宫宴主要是食蟹。
大家在路上吃多了简单的菜肉,这次也算是给众人换换口味。平山行宫正好在湛江边上,又时值金秋,蟹是最肥美的。
醉仙酿在银质的暖酒器上冒出诱人的清香,伴着错着金银镶着翠玉的锤、镦、钳、铲、匙、叉、刮、针。洁白的烟气与闪着幽光的器皿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让所有人食指大动。
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热气升腾,推杯换盏,宫灯摇曳,流苏轻颤。
所有人用盛在金盆里面,飘着牡丹花瓣的水洗了手。然后用锦帕抱住红白相间的蟹腿,一锤子下去,掀开帕子的时候,蟹壳分崩,露出白嫩的蟹肉。那似乎裹在一起,却又能一丝丝分开的蟹肉就像是漫天飘散的飞絮,飘摇的累了,便落在一处,团成了一团。当然,飞絮是没有味道的,而蟹的鲜腥却格外的诱人……
这样的饮宴更像是一个游戏。每个人都玩的很开心。
皇帝自然是众星捧月般的坐在中间,周围按照分位坐着皇后皇妃等人。只有八岁的雅欣公主与五岁的青杏因为年幼,可以由乳母抱着,与母妃坐在一席,至于三位皇子君佑,承佑,倾佑,则又在下,领着群臣,遥望君上。
倾佑因为还小,喝不得酒,所以手边摆着的,是洁白甘甜的蔗浆。此刻,他正执着镶玉的小勺掏挖着手中的蟹腿,可是眼睛已经飘到了斜上方的静妃一席。他看见青杏完好无损的坐在冯妈妈的怀里,正好奇的看着她手中的螃蟹,口水好像已经流出来了,泛着晶莹。她的脸好像冻了,被暖酒器中的热气一熏,散着不正常的晕红。
她似乎张嘴要吃,冯妈妈有些迟疑。毕竟蟹是凉物,对脾胃虚弱的孩子来说,应该少吃的。于是冯妈妈询问静妃的意见,静妃还没说话,凌元宸好像就察觉到了。凌元宸转头吩咐几句后,梁公公转头就去,不多时端回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冯妈妈也就放心了,她先用银勺细细的喂了青杏几勺姜汤,然后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金黄流油的蟹黄。
青杏先是转着黑曜石般的眼睛感受了一下,而后就抿嘴轻笑,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这时候,她嘴角的口水变作了油光锃亮的蟹黄油。看到挂着那样油脂的青杏,倾佑觉得自己见到了偷喝豆油的小耗子。
他不能杀她,也杀不了她。即便那是他复仇的最佳手段。
倾佑看着艳红宫灯下,隔着面色苍白的皇后,遥遥举杯互望的父皇和静妃。一锤子下去,将锦帕中的蟹壳砸了个粉碎。红白掺杂,血肉淋漓一般。
皇后……自从静妃进宫就形同虚设的女人。她一定知道父皇留她,只是因为他是北方士族头脑朱相的女儿。可是那天,她还是经不住女人的嫉妒闹了那样的一出戏……
她……
几杯酒下肚后,气氛愈加的热烈,即便是平日里政见不合或立场不同的大臣们也围拢到一处,参详谁席上的公蟹多还是母蟹多,是带黄的多,还是不带黄的多。
朱相已经提前赶往昭都准备接驾事宜了。此刻,只剩下皇长子派的容太傅与二皇子派的国舅林将军最有身份。他们耳酣面热的,借着酒醉互相玩笑,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
而皇帝凌元宸则抽出佩剑与几位近侍卫军的将军对舞。他们都喝了几酒,脚步也虚浮了,舞的有些不成样子。可是笑的却是真的开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青杏软趴趴的倒了,倒在了冯妈妈的怀里。杯碟碎地的声音响起时,皇帝凌元宸已经抱着青杏跑出了平武殿。
倾佑扶了扶头上戴着的镂空金冠,觉得有些沉。若是在普通人家,十二岁的男孩子根本不用束发,梳个总角就行了。可是他们这样的皇家子孙,哪里有那样的无忧童年?上了十岁就是大人了,不长的头发束着个低矮的发冠,尽量装成大人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移动脚步,倾佑已经走进了那一片的灿烂当中。凉风灌来,似乎带来了夜来香的味道,韵味深沉而又悠远。只闻着这个味道,倾佑就能想象到,一片月影浅淡里,安静开放的花朵是如何的寂寞而又芬芳。它静听着自己打开时候的细弱声音,想象着,仿佛只凭一己之力,就能照亮所有。
倾佑并不想招摇,被人认为蓄意巴结。事实上,皇后、君佑和承佑早已经来过,都被赶了回去。
可是,想在满屋是人的情况下翻窗进入,也实在不明智吧。反正,他今天是一定要看到青杏的。一定要!
脑子僵硬的旋转着,他突然觉得,明知不应该为而为之的他,也一样傻,跟父皇一样。
屋内的纷乱与倾佑所想的几乎一样。他听见太医们嘟囔着,争论着,一个说小公主这疹子来的太猛,怕是应忌河鲜。另一个则说,可是宫里的贵人皆没有这项忌口,谁都没想到啊。又来一个低斥,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用,还是要再配药来。
总之是乱七八糟,没有一个准主意。
突然,一个冷哼自太医之后传来,带着身为君主的霸气和身为父亲的担忧。太医们连忙躬身下跪,凌元宸青白着脸色从内殿走出,冷淡的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太医,“朕只说一句,公主活你们活,反之,全都陪葬。”森冷的声音有寒刃出鞘的味道,那是肃杀的冷酷。
太医们连忙叩首,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时候,凌元宸看见了倾佑。他霸气的吊眼在劳累之余闪过一抹玩味,薄唇抿着,只是与倾佑对视。
倾佑的双眼似乎被一股来自凌元宸的吸力给吸住了。他陡然脑海空白,好像塞进了交杂相排的漫天繁星,间或有一颗两颗流星划过,一条线似的出现和消失……除了杂想这样的渺远与空旷,倾佑就连命令自己做出一个行礼,或者说话的动作都是奢望。
明亮与黑暗,温暖与冰凉都在那眼神中表现淋漓。这就是他的父皇,不过一个眼神就令他心神俱乱。
不知过了多久,凌元宸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种父子对望的尴尬。他疲惫的说,“三儿,去看看你妹妹。”然后转头,又进去了。
抬腿,凌倾佑越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内殿。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蕴着暗青的光,当他的脚踏上去的时候,那一片,便变得彻底的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