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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榻 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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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灯火明亮的有些吓人,也安静的有些吓人。
倾佑进门后,一眼就看见了深埋在锦被里的那小小身子。被上素雅的鱼戏莲叶纹奕奕如生,逼真的就好像那床榻根本就是一汪春水。可是不幸的是,躺在床上的人竟也是一副将要溺毙的模样。
青杏小而红润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努力的吸取着空气。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个不停的黑眼珠子被她薄薄的眼皮完全遮掩了起来,只剩下蝶翼般忽闪的长睫能够给那样的一双眼睛带来一点活力。娇俏圆润的小脸蛋是一片苍白,点点红色的疹子遍布其上,有些可怖,也有些可怜。被子仔仔细细的塞在她的脖子处,不用看就知道,她的身上定也是这般的景象。
冯妈妈紧紧的咬着牙,眼角的泪被她狠狠的拭去。她正从宫女的手上接过一碗黑黢黢的药汁,小心的吹去一层热气,动着手腕就要向青杏的唇边送去。可是小勺还未送出去,就又收了回来。她也意识到她太心急了。
她招呼左右的两个宫女过来,一个扶起青杏的身子,一个取过一方锦帕,垫在青杏的脖子下。一切准备妥当,冯妈妈才又挥舞着勺子塞向青杏的唇瓣。
药化作一道黑线,一滴不剩的流了出来。
青杏又软又小的身子软塌塌的伏在宫女的怀里,脑袋无力的垂着,好像沉的承受不住。这一摇一晃之间,她脖子上的白嫩皮肤露了出来。果然,那里的红点儿甚至比脸上的还要红,还要大。
那溜闪着晶莹的黑渍一下子晃红了冯妈妈的眼。原本坚强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的抽泣起来。
倾佑知道,不管这药到底有没有作用,只要青杏还能喝,就还有希望。若是连药都喝不进了,还能指望什么活命?
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痛苦的哭声搅得倾佑一阵心烦。他凝起眉头,平日里温柔的吊眼也突然生出了几分霸道。
倾佑一步上前,一把抢过冯妈妈手中的药碗,白皙的指节泛着冷硬。他一咬牙,一口吞下半碗渐渐变凉,即腥又苦的药汁,在所有人的怔忡中,俯下身子,捏开青杏的嘴唇,一点一点的把口中的药渡进了青杏的嘴。
最后,倾佑索性坐在床边,如此三次,一碗药就见了底。
手中的药碗空了,倾佑翻手,膀子一甩,将药碗砸了个粉碎。“喂药的法子多的是,难道公主畏苦不咽,各位就没有法子了?法子是多的是的。”他头一句底气十足,双眼闪着明亮的神采,扫过所有的人。而渐渐说下去,他的声音越发的小了。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盯着眉毛眼睛皱成一堆的小脸。
他突然觉得畅快,长久以来,他的心中是苦的,面上却从不表现。而这一刻,口中的苦涩几乎让他想要呕吐,可是他的心底却陡然开阔欢愉起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上面的蝴蝶结已经被倾佑重新结过。他觉得,他系的没有青杏系的好看。细长的手指灵活的动着,顷刻,几个泛着白色糖霜的青色果子就露了出来。
倾佑小心翼翼的捏了一个,然后一手捏住青杏依旧紧闭的唇,一手将腌渍的青杏果子擎在指尖,慢慢的滚进了一颗,让青杏含着。
这些果子,倾佑只吃过一颗。就在昨天,他躲在角落里,心里痛的好像被火烧灼的时候。而今天,他希望这果子能够像几年前一样,换回青杏的一条小命。
雨突然就大了起来。起初是小的,叮叮咚咚的敲击着屋檐,敲击着檐下的护花铃。可是到了后来,雨竟渐渐大了起来。
这原本不是一个应有大雨的季节。
生在深秋的菊刚刚绽开一个花苞。这时也强硬的仰着头,坚强的承接着这般过于凉,也过于大的罕见秋雨。
倾佑站在窗边看着东方已经露出的白色,听着檐上奏响的音乐,突然间想起了那一束不知道躲在哪里暗暗开放的夜来香。
果然还是法子的。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静妃提出,可以去水边摘些芦苇杆,然后再由人隔着杆子喂。
这个法子果然是管用的。一晚上,青杏又进了几碗药。这时虽然还未清醒,可是身上的疹子竟然奇迹般的淡去了许多。太医也说,脉象渐渐和稳,没有大碍了。
此刻,皇帝与静妃在再三的劝说下,休息去了。冯妈妈并着一屋子的宫女太监、太医也是既惊又吓的乱了一个晚上。除了冯妈妈窝在青杏的床角瞌睡之外,其他人都纷纷找个角落窝着去了。
而倾佑,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累。
他回头,看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一切,隔着雨幕照到床上人的脸。他看见金色的光跳跃在青杏的睫上,染的她的一切都成了不真实的暖润橘色。
她醒了。
可是身上的疹子好的没有这么快。
青杏对于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倾佑哥哥感到十分的惊讶和开心。
她仿佛从一场无边的黑暗中逃脱回来,初醒的时候眼睛只是黑沉沉的,毫无神采。可是当她看见倾佑从金光灿烂里突然冒出来的时候,她就甜腻腻的笑了。红色的疹子挂在她的眼角唇边,让她这一笑滑稽非常,好像刚刚偷吃了红豆饼,而且忘了擦嘴。
原本大队人马只能在平山行宫休整五日,便要急急上路。可是因为这一场意外,所有人都滞留在了这里,已经过去十五日了。
皇后、后妃、皇子们不时来看,就连八岁的雅欣公主也由乳母牵着,跟着母妃玉妃来转了一圈。静妃冷淡淡的虚承着,没有人的时候,只是坐在偏殿外间的软榻上歪着,将整个身子陷在柔软的漾着白色皮毛的垫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角有着显而易见的疲累。
倾佑虽然经过了通报,可是进门的时候,依然看见静妃如此这般的失神,仪态也不算端正。他毕竟是少年,又不是静妃的孩子。在这后宫中,男孩子上了十岁就不可以擅自觐见后宫妃嫔了。他是知道这个规矩的。
他站在门边,遥遥的行了礼。然后身子就直直的往青杏的卧房飘去。
“倾佑皇子。”静妃突然低低的唤道。
倾佑一滞,低眉顺眼的回头,依旧不敢正视,双手也保持着作揖的动作。“静母妃有何吩咐。”
环佩的声音脆脆的传来,静妃坐正了身子。倾佑没有看到,此刻静妃脸上的复杂。洁净莹润的脸上像是被风暴翻涌过,留下一片混乱的狼藉。她沉了沉,最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操着冷清的调子,说道,“陛下不日便要启程,可是青杏的身子还没有痊愈,不能颠簸。因此,我们母女会晚些上路……我已经向陛下言明,希望三皇子能留下陪伴青杏,不知三皇子是否愿意。”
倾佑埋头,恭敬的回,“静母妃直呼儿臣的名字便可,不需要如此见外。”顿了顿,见静妃没有任何反应,他再道,“儿臣非常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