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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机    路途 ...

  •   路途好像远的看不到头,而终点在哪里却没有人知道。

      青杏只是觉得无聊,她没精打采的趴在冯妈妈的怀里,听着冯妈妈捧着一本不知道哪里来的书,讲着些没有意思的故事。

      母妃依旧是那个样子,时而看书,时而小睡,时而望着香炉发呆。青杏就不明白了,香味不是闻得吗,难道也能看?

      可是这样的疑问,青杏自然是不敢说的。

      要是能跟倾佑哥哥坐一辆车就好了。她也总是这样想,却依旧不敢说。

      倾佑哥哥在的时候,母妃不会管开窗的事儿,所以他们总是能把窗子开一条小缝,看天,看树,听哥哥讲很多他听来的,昭都皇宫的样子。他说他是生在那里的,可是没出生多久,就随着先皇迁都沧城。他说,虽然那时候他只是个婴儿,却也能感觉到,那时的惨败是多么的屈辱,那次的南迁是如何的仓皇。不像这一次,可以如此堂皇华贵,如此挺胸抬头的还都。

      这一切,对于青杏来说就像是一道道划破她单一生活的光剑,给她的生活带上几分色彩。

      她是纳闷的,为什么在过去的岁月里,她见过大哥二哥,可是却对三哥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还是我太小了吧。青杏揉眉叹息,正经八百的让她自己心醉,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

      “公主为什么叹气?是奴婢的故事不好听吗?”冯妈妈自然知道青杏的无聊,也出语调弄。

      青杏趴在榻上,托着可爱的小脑袋,偷看了一眼,正坐在花毯上看书的母亲。她挥手,示意冯妈妈下移,自己要跟她咬耳朵。

      冯妈妈笑,努力的将耳朵凑上去。

      “真是无趣,为什么我原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无趣呢。”

      冯妈妈一愣,知道青杏指的什么。若是眼前吵嚷着无趣的是个大人,冯妈妈一定会说什么繁华落尽更添寂寥之类的鬼话。不过现在她面对的,是小娃娃青杏。她将她的薄唇靠上青杏,小声说,“公主想跟倾佑皇子玩吗?”

      “嗯。”青杏激动的点头。

      “倾佑皇子有什么好呢,难道奴婢比不上?”冯妈妈歪嘴,一脸的颓丧。

      “当然不是啦。”青杏一激动,害怕冯妈妈不高兴似的,没有控制好音量。她赶紧环住冯妈妈的脖子,声音压得更低。“冯妈妈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没有倾佑哥哥……寂寞。”

      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冯妈妈感兴趣了。“公主什么意思。”

      青杏沉吟,脸上显出严肃。倒真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冯妈妈没有青杏陪,好像也没什么。可是倾佑哥哥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想陪着他,直到他找到属于他的东西。”

      静妃手中握着的书突然砸落,发出哐当一声。青杏与冯妈妈同时愕然去看,只见到静妃慢条斯理的将书捡起,平静的翻了一页,再无声息。

      冯妈妈的心里蓦地一酸,回头默默的抹了一把泪。再次看向青杏的时候,又是一脸温和的笑容了。“等到了昭都,公主差不多就要过生日了。公主六岁了,就是大孩子了,到时候,就能经常跟着倾佑皇子玩了。”她故意大声的说着,看了一眼静妃,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也就当她是默许了。

      “真的?”青杏跪坐着,突然直了直背脊,满眼期待。

      “当然了,来年开春的时候,公主也能与三位皇子还有四公主一起入太学,到时候就热闹了,也能好好跟倾佑皇子玩耍。”

      “真好。”青杏猛地扑进冯妈妈的怀里,纵情的打滚撒娇,笑的咯咯的。不禁遥想起那时候的畅快肆意。她一定会好好陪伴倾佑哥哥,让他再也不用显露出那种寂寞的神情。

      正玩闹着,车與停下,太监尖利的声音恭敬的传来,原来是到了平山行宫了。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好好的休整几日了。

      青杏下车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凉风从她的头顶蓦地灌入,击的她头皮一麻。她赶紧把风帽带上,缩起了脖子。

      北国啊,真的到了。

      平山,是位于湛河旁的一座独生的山峰。方圆百里,皆是平原,唯有在这里突然生出一座高大挺拔的山峰。因为生的稀奇,四周的百姓都将这里奉为圣山,祭祀不绝。

      百年前,大夏的开国皇帝曾依托这样的地形获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因此十分中意此处,下令在此建了巍峨的宫室,是为平山行宫。

      平山行宫已经不像南国的沧城皇宫那样委婉,亭台水榭蜿蜒曲折。而是一派的豪放博大,檐角飞扬,气韵高俊。它依山而建,共有三十二座宫室,宫门高阔,竟然还建有瓮城。俨然一副易守难攻的壁垒模样。

      冯妈妈将青杏哄睡了,又堆了棉被挡在外侧,以免她坠床。再交代了宫女好生看顾。自己便去沐浴了。

      屋室立刻就安静下来了。香氛飘摇,散着安神的味道。烛火被压低,摇摆如豆,昏黄安详。

      青杏翻了个身,睡得其实不是很熟。她自小就认床,刚上路的时候,几乎夜夜都睡不着。两个月以来倒是好多了,只是有的时候,入睡的慢些。

      她突然觉得,纱帐上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摇晃着,熟悉又陌生。她并不是很害怕,不过惺忪的眼睛瞪圆了,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纱幔掀开,倾佑带着凉气钻了进来。他推开堆的小山似的被子,侧坐在青杏的床上,放下长长的纱幔挡住自己的腿。帐子上有莲花的图案,此时正正好好都印在了倾佑的脸上。他显然没有想到青杏没有睡着,迎着她那在黑夜里依旧闪着碎金般光华的杏眼,他笑了。

      “想出去玩吗?”他小声道。他知道仅隔一层珠帘的外间还站着两个打盹偷懒的宫女,只要轻点,应该没事儿。

      青杏的双眼更亮,可是转而又黯淡了。她摇晃着小脑袋。噘嘴,“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你不想去?”倾佑突然显露出少年应该有的顽皮模样,声音也是蛊惑人心的。

      小小的身子坐起来,还不长的头发团成一团乱麻,胡乱的颤着,即滑稽又可爱。青杏想坚定的拒绝,因为外面真的很冷,她很不喜欢那样的寒冷。然而,她在摇头之前,却说了一个“好”字。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青杏的全部勇气。

      “放心吧,你一定会喜欢的。”倾佑突然苦涩的笑,眉目间流转着狠戾和不舍,温情与冰凉。

      倾佑蹑手蹑脚的从屏风上抽下青杏的小衣服,笨拙的帮她穿上,然后又拉过披风为她穿上,给她戴上风帽。然后半抱着她,小心翼翼的从窗子钻了出去。

      阖上窗子后,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要去哪里,真冷啊。”青杏缩着鼻子,转眼鼻头和脸颊就红了。

      “平山行宫有一个山崖可以看到湛河,很是壮丽,你想看吗?”这个窗角是彻底的黑暗角落,青杏根本看不到倾佑的脸,只能凭感觉感受他在想什么。

      而如今青杏的感觉是……冷,冰凉。她打了个寒战,突然有点害怕。害怕黑暗,害怕寒冷,害怕……她不知道。

      她正害怕着,倾佑已经将青杏抱起来了。他冰凉的呼吸带着深秋的味道,扑到她的脸上,萧瑟而冷酷。

      侍卫忠实的守卫着,一队一队,循环往复,永无休止。他们点着火把,照亮一个个黑暗的区域,像极了流动的火龙。

      只是侍卫再厉害,也绝对不会想到,刺客会是孩子。再加上两人身量未足,随便一个犄角旮旯都能躲避,所以很容易的就走出了守卫森严的宫殿区域。甚至比倾佑为青杏穿衣服的时间都短。

      过了最危险的地方,倾佑放下青杏,晃晃酸胀的胳膊,牵起了她。

      接下来就是一条石板路,一条通向倾佑所说的那个,能看见湛江的路。

      倾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又从路边的草丛里掏出火把,滋啦一声,照亮了眼前的路。他早就算好了,这次随行的人员庞杂,随行的侍卫却是有限的,因此人都被安排到紧要的位置,像这样远离宫室的小路,一晚上只有三队人例行看一圈,更何况,还有路边梅树的遮挡……

      这是一条小路,因为四周梅树的枝丫而显得逼仄狭小,昏黄摇晃的火光在石板上投出一个光晕,有惨淡的味道。这时候,还不是梅开花的时候,所以这条路并不特别。然而可以想见的是,等到梅花开放的时候,这里一定绚烂到令人如坠仙境。

      倾佑一手执着火把,小心的躲避着头顶的树枝,一手牵着青杏。他能够感觉到青杏小手的冰凉和颤抖。其实此刻,他的心也不是一派平静的。

      他突然想跟青杏聊聊天。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属于他们的聊天了。

      倾佑惨然的笑,火光照着他雪白的牙齿,也就变成了惨白。“青杏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青杏呢,又怎么会取青杏这样的乳名?凝曦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吗?”

      倾佑熨帖的声音落进青杏的耳里,让她突然不是这么害怕了。她仰头,看着明暗在火光里的哥哥,她从下方看上去,能够很好的看到倾佑有着柔和弧度的下巴,和挺直又不失温和的鼻子。

      看着看着,青杏好像有点入迷了。觉得眼前站着的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甚至比父皇还要好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道,“因为我更小的时候身子很弱。”她挠头,觉得说的不准确,于是她略想了想,又道,“我也记不清啦,反正听冯妈妈说,母妃生我的时候差点死掉,所以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弱得就像是一只没有毛的小猫。后来也不好带,不吃东西,两岁了倒像是没有足月的小娃娃。后来,不知道谁给我吃了酸酸的青杏,我竟然就开始吃东西了。冯妈妈常说,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吃酸的,青杏给我开了胃口。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反正后来,父皇也说是青杏救了我的小命,就给我取了青杏作为乳名。那时父皇还说,青杏这两个字也有‘庆幸’之意,他说,庆幸我能活下来。”

      “父皇……真疼你呢。”倾佑喃喃的,睫毛轻盈的跳动着,眼睛直直的盯着眼前的路,看着那片火光之外的,绝然的黑暗,一切都是黑洞洞的。

      “我不能理解那种疼惜。因为我没有得到过。”他凄然,感觉到青杏盯着他的目光开始有些痛。“但是我能明白那种病弱。原本红润的脸一天一天变得苍白,丰润的脸颊塌陷下去,显露出一双大的能占据半张脸的眼睛。她蜷曲在那里,背都挺不直,一双手瘦成了爪子。当她疼的时候,汗涔涔的落下,可是她总是不喊疼,只是咬着被子的一角,直到把被子的每一个角都咬破,露出棉花。”

      倾佑絮絮叨叨的说着,根本不管青杏能不能听懂。这时,他的眼中渐渐显出一片宽敞的地域。那里不黑了,裹在一层金纱似的月光里,晶莹剔透。依稀有水声拍打崖壁的声音传来,似乎风里都掺进了水,湿漉漉的。

      风突然强劲了,摇晃着倾佑手中的火光。就在火舌几乎要舔舐到他的黑发时,火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油渍,和一缕青烟。

      “哥哥。”青杏低唤,晃着倾佑的胳膊。这时她害怕极了,也心痛极了,胸中有一片似乎要酸疼的破一个大洞……她不能很好的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只知道,眼前的哥哥好像陷入了无休止的梦魇,正在说胡话。

      然而倾佑恍若无事,他依旧木然着神色,用一双没有任何神采的吊眼看着悬崖之上的,那个明亮的圆月,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他低吟着。“没有人救她,所有人似乎都很忙,为尊贵的人忙碌,为更大的喜事忙碌。于是,这个可怜的人就这么没了。直到人死了三天,爬满蛆虫,散出恶臭,流出的尸水甚至将她身下的被子全都浸成黑红色,才有人来装裹。”

      没有灵魂的木偶说完,喉头涌起了一抹咸腥的味道。他狠狠的咽下那个味道,霍的将手中那个早已经失去光彩的火把丢了出去。木质的火把敲打着岩石,发出空钝的声音,传出好远。不过转瞬,那个声音就融进了激浪击石的欢腾中,消弭无踪。

      青杏随着倾佑的目光看过去,看着两丈之外的悬崖。那里再无遮拦,没有任何的树,甚至连一根草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巨石,延伸在那里,向着黑暗遥远的天际伸出手去。

      青杏无法控制的战栗了起来。这一次,她已经不是因为害怕,更多还有激动和兴奋。眼前的景色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壮阔。

      圆月,藏在清淡的雾中,若隐若现,连带着投出的光都显的那么迷离、那么羞涩。平日里,月永远都是那么远的挂在天的一角。可是现在,它好像就在她的身边,只要她走上去,就能触摸到它,钻进它的怀抱。

      而环绕着她的凛冽寒风……那风几乎要冻伤她的鼻子耳朵,让她暴露在外的肌肤灼伤似的麻木。然而,那样的风也让她心肺清凉,周身舒畅。她的斗篷被风鼓动着,充盈着,让她觉得自己似乎突然生出了一双翅膀,好像能够随风飞舞。

      倾佑低头,捕捉到青杏眼中月的光华,与兴奋的期待。那是一双氤氲着桃花源的眼睛,美好而又天真。倾佑突然有一瞬间是不舍的,他似乎已经迷上了这个小小身子带给他的温暖。他慢慢的蹲下身子,洁白的长衫扫动着地上的沙土,画出一个小小的痕迹。

      率先说话的却是青杏。她蓦地收回看月的眼睛,眼底晶莹依旧,原来那里面含着的,不只是月影,还有眼泪。“那个人也许正在月亮上看着你呢。”

      “什么?”

      “那个可怜的人啊。冯妈妈说过,可怜的人在离开这个世界后,会生活在一个最美的地方,过最开心的生活。那里不就是最美的地方了吗?”青杏颤动着细长的睫毛,细细的看着倾佑,上面甚至还挂着泪珠。她同时抬起藏在袖子里的小手,指向天边的月亮。

      收回手后,她又看了倾佑一会儿,突然扭呀扭的钻进了倾佑的怀抱,偎在里面,汲取温暖。青杏觉得,哥哥有又那种寂寞痛苦的神情了。她想温暖他。于是,她紧紧的揪着他的衣襟,靠着,不再言语。

      这一刻,她却突然觉得……肩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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