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青杏小》一斟江月

6、路途 五个

　　五个手指浸泡在阳光中，即绚烂，又黑沉沉。湛蓝的天际下，有清风浮动白云，有树枝摇晃绿叶。明明是大好的天气，好似空气里都蕴含着跳脱欢愉的味道。可是那手的主人，却是格格不入的寂寥。

　　凌倾佑微眯起一只眼睛，将头仰到最大的弧度。他高举着手，看着阳光穿过自己五指所带来的金亮与深沉。黑色的影子伴着细碎的金光打在他的眉眼上，将他柔媚倜傥的五官描绘成一片异色，灿烂的惊人心魄。

　　柔润的元宝唇带着自然的弧度，他微笑着，迷离着双眼，眼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车马早已备好，周围是忙碌的宫女太监，以及诚惶诚恐的赶来帮忙的富户家丫头。明黄的倚仗已经高高的树立了起来，迎着风烈烈的煽动着，好像迫不及待的再次踏上路途。

　　在夏帝凌元宸的旨意下，偌大的队伍已经在此地休整了三天，今日该继续上路了。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皇上从那人群簇拥处走出，登上龙辇，宣布启程。

　　今早有太监前来传旨，静妃的车與已经备好，不再需要与他三皇子倾佑同乘。一并传来还有陛下的称赞，无非是一些忠孝无双，德行厚重之类的场面话。

　　倾佑站在自己的车前，放下手，百无聊赖的捉住马尾顺了起来，思绪繁复成一团乱麻，苦苦找不出一个头绪。

　　“我们弟兄还以为三弟找到了一个好出路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抓了一把空气。”背后传来干哑的声音，那是正在变声的皇长子凌君佑。

　　倾佑眸底一寒，回头看向来人。果不其然，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跟屁虫二皇子凌承佑。

　　那两人中，一个眉眼细长，俊美高贵，高高瘦瘦总是挺胸抬头的是皇长子凌君佑。另一个面貌敦厚，黑眉圆眼，宽实健壮的，则是二皇子凌承佑。

　　他们二人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嵌八宝纹云缎袍，头戴镂空雕花通天冠，腰结青色祥云锦带。不同的是，皇长子里面露出的是淡黄色里衬衣襟，滚紫色云纹。腰间缀着的是螭龙傲天纹饰的玉佩，而二皇子则是普通的白色内衬，坠着一块白玉玲珑佩。

　　眼见这样的两人，倾佑不由的动唇一笑，讥讽之意一闪而过。皇长子凌君佑是四妃之首惠妃之子，自认为自己是长子，母亲的分位又高，家族势力丰厚，便自小以皇太子自居，高傲恣意，衣饰上总有僭越。

　　而二皇子承佑则是兰妃之子，虽说舅家也是重臣，可到底比不得皇长子，何况母妃不过是庶二品。因此自小就像跟屁虫一样奉承着皇长子。渐渐大了，甚至在衣冠打扮上也如出一辙，若不是两人的身高体格有异，背着光一看，还真分不出谁是谁。

　　倾佑一揖，恭敬的道，“原来是两位哥哥，还没有登车吗？”

　　凌君佑倨傲的一扬下巴，冷哼道，“如今我可是不敢承受你这般的礼数了。你如此敬待静妃，而静妃又没有儿子，若是改日她收你做了义子，怕是都没有我们兄弟站的地方了吧。”

　　他说着，心里也是愤恨的。老三平日里是最不多话的，只是躲在太学的一角看书练字。而静妃身居后宫，也不是个好结交的人。他实在没有想到，如今老三竟然如此就搭上了静妃……谁都知道，静妃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即便是他那贵为四妃之首的母妃都是结交不上的……

　　一侧，凌承佑则跟着笑，显得倒是温和大方，“是啊，到那时，可别忘了哥哥们。”

　　倾佑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转着眼珠子瞅了凌君佑看，飘逸丰美的唇歪歪的笑，笑出了三分的暧昧，三分的促狭。笑的凌君佑头皮开始渐渐的发麻，后背也升起了凉气。可是，他依然尊贵无匹的梗着腰杆，回瞪回去，丝毫不落下风。

　　看着君佑和倾佑互看了好一会儿，二皇子承佑有些站不住了，他收起笑容，突然道，“你傻笑什么，莫不是傻了。”

　　“哦……”倾佑假装神思一晃，刚刚回过神来，赶紧又是一揖，道，“是小弟唐突，倾佑只是好奇。不知这两日里大哥所享用的，那两个歌姬的滋味如何……”

　　“这……”凌君佑蓦地就红了一张白脸。一直硬气十足脊梁也有些撑不住了。“你小子在哪里听说的？胡说八道。”

　　凌倾佑挑眉，一脸的无辜单纯，“听说？自然不是。是看见的，亲眼……”

　　“你小子！”凌君佑前跨一步，高大的身子化作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倾佑裹了个严实。阳光追在他的脑后，将他那张贵气十足的脸掩映的一半白，一半黑。他压低身子，阴鸷的双眼几乎要看穿倾佑的双目。

　　“当然了，其实也不只是亲眼所见，到底也还是听说了点什么的。”倾佑歪头，黑黝黝的眼珠子斜睨着大哥君佑，看见他脸上的戾气更重，似乎还夹杂着害怕。

　　“大哥别急，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过是听说那些女子是这家的主人预备送给父皇的，结果父皇没收。而我们弟兄毕竟还小点，还用不着那些女子，于是大哥便笑纳了……是不是啊，二哥。”倾佑说着，还不忘调皮的一探头，冲着凌承佑喊了一嗓子。

　　凌君佑立刻就急了，一股子火气掺杂着害怕直冲他的脑门。他的双目殷红似火，鼻息急促，显然是真的动气了。他急忙掩住倾佑的嘴，手重的像是要将他的下巴捏碎。“你小子，敢再说！小心我杀了你。”

　　“啊，今日是怎么了，我竟然一下子见到了三个哥哥。”

　　纠缠在一起，面色阴郁不明的三人突然听见这一声娇啼，一下子都木了。不管是被捂嘴的捂人嘴的，还是站在一边皱眉瞪眼的，全都齐齐转头，看向了突然钻出来的冯妈妈与青杏。他们僵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尊木雕。还是淋了雪，被冻得硬邦邦的那种。

　　毕竟还是早晨，又已经接近北国，天儿还是有些清凉的。因此此刻的青杏裹着一件红彤彤的小披风，领子上团着一圈洁白的茸毛，将青杏那张娇俏的小脸印的越发的红润，洁白。她被冯妈妈抱着，腆着脸，眼睛眨啊眨的，好像在想眼前看得到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君佑松开手，拍拍身上的皱褶，又恢复了一派皇子的飞扬神色。他笑，尽量的温柔。“原来是青杏妹妹，真是好久没见了，又长漂亮了啊。来让大哥抱抱。”

　　青杏不语，皱皱鼻头，笑弯了嘴角，“哥哥，抱抱。”

　　凌君佑得意，一扬眉，伸出手去，几乎就要碰到青杏的衣角。然而此刻，他突然察觉有些不对，这青杏……好像没有看他啊。

　　果然，青杏弯月似的嘴角突然融进些许促狭，眼睛里的光也不像刚才那样的纯真。“抱抱，倾佑哥哥。”

　　君佑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他愣在原地，一双手臂甚至还保持着刚才抬起的姿势。

　　竟然……竟然被小丫头给耍了。真是流年不利。

　　倾佑正在整理自己微乱的前襟，脸颊下颚上有些火辣辣的酸疼，估计一会儿就会红出五个手指印。他虚无的吊眼原本凉成一片，却在听见那个声音之后，颤了颤。

　　他抬眼，看见那融在一片红里的小女孩儿，温暖的烫眼。

　　凌倾佑克制着自己心底如同火山熔岩一般喷薄的暖意，抱过了青杏。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估计笑的很难看吧。“青杏来看哥哥吗？以后可是不能跟哥哥一起上路了。”

　　青杏奇怪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觉得他的声音略抖，手臂也没有原来稳。她仰脸一笑，晃着柔腻的脸蛋靠上倾佑的脸，觉得他的脸凉凉的，有些可怜。“我知道，冯妈妈跟我说了。所以我偷来了这个……”说着，青杏圆鼓鼓的小嫩手伸到自己的怀里一探，掏出了一个用白娟子裹得好好的小布包。顶头上，还扎着一个小扣，蝴蝶翩跹一般。

　　“这是……”

　　咬着倾佑的耳朵，青杏小声的不能再小声，“是趁着母妃房里搬行李，偷出来的青杏干。平日里母妃都不让我吃，可是不容易弄到的。哥哥自己在车上，实在无聊了，就吃一颗吧，真的很好吃哟。”

　　倾佑的耳朵，痒痒的。当青杏靠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是一股湿润的温暖，而当青杏不说话的时候，那股湿热就化作一片的清凉。

　　静了片刻，倾佑慢慢的将青杏放在地上，蹲下去，郑重其事的，双手托过了布包。“谢谢了，青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