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青杏小》一斟江月

3、倾佑 虽说

　　虽说是皇后娘娘来了，可是明黄色的九曲华盖却首先到了。金色的流苏就这样罩上了静妃的头顶，让她陡然觉得，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她紧紧盖住，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就在她刚想离开那片阴影时，皇后到了。

　　即便在旅途中，皇后依然穿的气派，彩绣艳艳，金光轻闪，宛若仙人。一个八宝金丝百花髻，上嵌五凤朱钗，盘金花钿。身上穿的是百花大红仙鹤缎宫绦，下罩翡翠撒花荷叶裙。腰间系着夺目的双鱼玫瑰佩，以及水红色的垂绦。臂上还缠着一条淡红色的披锦。她那原本就冶艳的丹凤眼，柳叶眉描绘精巧，丰润的双唇不单施了大红的口脂，还点了些许金粉。

　　这一切使得她越发的耀眼夺目。

　　不过面对着这样一个仙人一般的皇后，静妃着实没有什么兴趣。她侧目瞟了一眼头顶上的华盖，道，“这不合规矩。”

　　皇后笑了，笑的如同春风涤荡花枝上的牡丹，亲切的扫了青杏一眼之后，又道。“没什么合不合规矩，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啊，这是陛下的意思，竟让她一个皇后携着只有皇帝才可享用的九曲华盖，来接一个后妃上龙辇……真是笑话，也真是可恨。皇后贤淑的笑着，可是眼睛里杀机浮动。

　　“来人啊，将这辆车與的司乘压来。”

　　皇后说着，上前一步，似乎想牵起静妃的手，以示亲密。不过被静妃不动声色的躲过了。皇后表情一凛，终究未动声色。

　　一阵脚步之后，两个黑甲卫士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走了过来，而后将他丢在了尘土里。

　　皇后瞅了静妃一眼，怒道，“你怎么驾的车，若是伤到娘娘公主，你担待的起吗？”

　　“这……实在是车轴断裂了，这是小人无法操控的。”司乘抖得落叶一般，恐惧的脸几乎埋到土里。

　　皇后也知道多半是问不出什么的。她想，当今皇上仁德，不好杀，再加上静妃母女也没出什么事儿，它多半也就是杖责吧。

　　演戏似的审了几句，也算是有了交代，皇后挥挥手，随即有人上前将那可怜的司乘拉了下去。

　　抬手抿抿发髻，皇后再次回身，又道。“陛下怜惜妹妹和青杏，让你们去龙辇呢。这是天大的恩典啊，按照规矩，后妃本不可以擅自蹬踏龙辇的。如此恩德……”皇后絮絮的说着，在静妃听来，就像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凝曦与臣妾还是不去了，免得打扰陛下。”

　　“妹妹还是去吧，”皇后忽的话锋一转，她微倾身子，声音低了许多，像是要跟静妃说什么悄悄话。“免得让陛下以为，妹妹如此怠慢行程，是因为不想离开南国，不想离开沧城，对过去的生活还有留恋……”

　　如此意有所指的话一出，静妃一向平静如水的脸更加清冷了。她抬眼看向近在眼前的皇后，杏眼中刀锋凌厉，好像恨不得活剐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若陛下真有这样的看法，恐怕也是因着小人的挑唆吧。”静妃突然开口，带着冰石一般的冷硬。

　　哈，今日倒是赚了。看来我应当早些用往事来刺激她的。

　　被讽为小人的皇后不但丝毫不见怒气，心底竟然还莫名的顺畅了起来。她讨厌静妃，一部分是因为皇帝对她特别的宠爱。而另一部分则是，这个静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平日里就是一味的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其他妃嫔如何的挑衅，她都不咸不淡，不做理睬，到让其他人自讨了没趣。

　　今天嘛，皇后第一次见到有了情绪的静妃，能不高兴吗。

　　她舒爽的扬眉，又要说话，却见冯妈妈抱着青杏走了过来，而青杏则是一脸倦怠的趴在冯妈妈的胸前，身上蒙着毯子，双眼已经没了光彩，怕是就要睡着了。只见冯妈妈行了礼，憨厚的笑，“小公主是最调皮的，若是搅了陛下的清净就不好了……还请皇后娘娘明察。”

　　“是嘛。”皇后摸了摸青杏胖乎乎的小手，随口说着，好像全不在意静妃刚才的话。

　　然而局面也就这么僵持下了。长长的队伍候在一旁，侍奉而来的梁公公带着太医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两人还等着回去禀告呢……可是如今，也只能干干的站在一边，冷汗熬成了热汗。虽说已经是秋天了，可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有些毒辣的。

　　他们……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这样的时候，最舒服的估计就是青杏了。她懒懒的伏在趴在冯妈妈软软的胸脯上，好像记起了婴儿时候乳汁的香甜。她丝毫不觉得太阳毒辣，倒是觉得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不远处有知了闲散的鸣叫着，婉转的引来湛河奔腾的轰鸣。这一切都让青杏舒服的几乎要学着大人的样子长舒一口气。

　　“既然如此，倾佑便斗胆相邀，恭请静母妃登乘倾佑的车與吧。”朗俊清雅又带着几分闲适笃定的声音突然传来，传进了青杏的耳朵里。她努力的睁眼去看，可是也只睁开了一条黑黑的小缝。

　　“三皇子……怎么来了。”皇后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回身，正看见倾佑恭敬的揖礼之余，扬起一双魅惑人的吊眼看过来。他的眼与夏帝的极像，可是神韵却不像。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媚人。

　　看清来人，皇后冷了脸，并冷冷的笑。

　　“即便没有了母亲在身边时时看顾，也应当看看其他兄弟是怎么做的，怎么能如此自在来往，肆意妄为！”说着，她意有所指的挑动着凤眼，扫过眼前排列整齐，安静的如同无人搭乘的车與。

　　啪嗒一声，关窗声突兀响起，某一个窗子后的人突然有些心悸。

　　皇后话音一落地，围拢在四周的一众人宫女太监皆将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母妃，肆意妄为……话说到这里，已经算是打人打在了脸上，也顺便揭了人脸上的疮疤了。

　　倾佑脸色未动，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明显的异动。皇家的皇子呢，能这么容易就将脸色表现的脸上？

　　“是，是倾佑唐突了。请母后赎罪。”倾佑抬起头，恭谨的笑意不减，眼睛里点点潋滟，闪着真诚。他张合着丰润的元宝唇，雅逸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再道。“只是，倾佑也是为母后所想，才会如此。如今父皇亲领宗室亲族，王公大臣还都，讲明了是举国同贺的大事。可是因为车资繁重，人员庞冗，走了月余才走了十之有三。按这个走法，待行至昭都，怕是要过年了。既然静母妃已经讲明了缘由，且这缘由也是极为合理，母后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如此无意义的耽误实在是不妥。梁公公正好也在这里，不如就此请示了父皇，看看是另行安排车马好，还是与倾佑同乘一辆快……就像母后所言，倾佑车與寂寥，无甚跟随，足可以妥当安排静母妃与凝曦公主了。不知母后与静母妃意下如何？”言罢又是一揖。

　　倾佑的一席话，说的如春风细淌般和煦，水击顽石般轻灵，该明言的明言，该略去的略去，其间的个中滋味，实在是值得在场众人仔细咂摸了。

　　青杏伴着这样温和的令人周身舒爽的声音，终于挣扎着睁开的眼睛，杏眼轻快的眨着，好奇的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她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却多少能感觉到周围人在听到那席话之后，满脸的复杂表情，还有……看到那位总是端正雅致的母后，脸上的铁青。

　　她不过是觉得，他的声音好听罢了。她不禁悄悄的想，若是这个人为她讲睡前的故事，然后轻柔的拍哄她，她一定会入睡的更快，更舒服。

　　“母后，母后发髻上的凤凰真是好看。”青杏油亮的杏眼一转，随即松开了环抱冯妈妈脖子的手臂，向皇后伸去。

　　皇后阴着一张脸，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突然听见如此娇软的童声，半边身子突然就酥了。她柳叶似的弯眉无声的轻耸，到底换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和。

　　她接过了青杏。“青杏公主喜欢哪一支？”

　　“最大的那只挂着五色宝石的。”

　　“哦，竟叫公主挑了我最好的那支凤钗去了。”

　　孩子……看着青杏娇憨乖巧的小脸蛋，触手之间，便能感受到小孩子润暖细小的身子。皇后的心不由一酸。如今后宫共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却无一为她所出。纵使所有的孩子都要恭恭敬敬的称她一声母后，她也依然是个孤家寡人，无人得继。

　　她早已过了双十年华，再加上静妃入宫后便是独宠，后宫又再无所出。她……还能有一个孩子吗？一想到这里，皇后脸上蓦然的显现出了一种寂寥的苍白。

　　皇后一边抱着青杏，一边颓丧的扬了扬手。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动作裹进了一阵清风，嗯，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