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北城夕

7、旧事 一路上

　　一路上笑得东倒西歪，倒没有多少心情来逛天市了。索性回了澄音殿，还未进门就开始吆喝：“璎珞，快来给我揉揉肚子，笑都笑痛了！”
　　“殿下偏心，只想着璎珞姐姐，却把清宁给忘了。”只见是清宁从屋里迎出来，半真半假的娇嗔道，“殿下难道忘了么，临走之前还说想吃璎珞姐姐做的蜜豆糕，现下想来她正忙活着呢。”
　　“出门遇着了新鲜事，倒把这档子事给忘了。”我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无妨无妨，说给你听还不是一样的，只是若要叫你知道了，不出半日整个澄音殿便都会知道，到时候万一天枢恼羞成怒，便只能怪你这张嘴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又关天枢殿下什么事？”清宁显然被我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整的一头雾水。满脸不解的问道。我到底是没忍住，想起在天市上天枢的窘状，边笑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清宁。
　　“这下可好，天枢殿下总算也被殿下摆了一道。”清宁高兴的拍手叫好，我便也越发的肆无忌惮，扶着桌角笑得眼泪汪汪，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想那天枢回去该是怎么个丧气样子，这笑就越发止不住了。
　　“可巧殿下看来心情好，正好趁热吃了这蜜豆糕，璎珞为这可忙活好久了呢。”回头一看，璎珞正端了盘子巧笑倩兮的走进厅里，看我笑得畅快，自己不禁也轻声笑了起来。
　　“璎珞姐姐你可来了，殿下今天可遇着一桩开心事呢！”清宁倒是比我还激动，两三步跳到璎珞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就要开讲。璎珞边躲边无奈的笑道：“你这疯丫头，殿下面前也敢这样放肆。好歹让我把盘子放下再说。”
　　等到清宁天南海北乱吹一通，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夸张得不忍目睹后，终于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这段叙述。璎珞一脸茫然不解，我却已经笑得恨不得从椅子上掉下去，只能一边喘粗气一边调笑清宁道：“清宁啊清宁，我之前说让你知道等于让澄音殿知道竟还是错看了你，你这一张嘴啊，怕是八层天都要被你说翻了！”
　　“殿下！人家帮你说了这半天，你却只管取笑人家！”清宁闻言撅着嘴，老大不高兴的抗议。我只当没听见，眯着眼一口一口的尝我的蜜豆糕，心中却忽然一动，来不及多想就端着盘子一溜烟的冲了出去，把清宁的抱怨声甩在了身后。
　　“哎——殿下你要去哪里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殿下！”
　　风风火火的闯进流辉阁，看到玄泠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站在院里，怔怔的在发呆。我蹑手蹑脚地走进他，原想着冷不丁的从背后出现，好吓他一跳，没想到刚刚才靠近他身后，他就猛地转过身来，倒吓得我一个哆嗦，手中的蜜豆糕盘子也险些打翻了去。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我惊魂未定，边轻拍着胸口顺气，边没好气的抱怨。玄泠见是我，倒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竟然也会撇着嘴角打趣我：“某人原本还想吓唬人来着，无奈做贼心虚，胆子又小，自己反而先被吓着了，这会子却又说别人的不是，殿下当真好气派。”
　　“不过抱怨一句，你偏就这么不依不饶的抢白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是玄泠见了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以后心里挺舒坦，听我嘟嘟囔囔的竟然也笑了起来。我想了想刚见他时他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再想想他和天枢说话时那一副悠哉游哉的老狐狸样子，不禁感叹当时竟是错看了。若不是天枢不请自来撞上了他，只怕他这张狐狸皮还要披上许久呢。
　　“说吧，来找我是有什么事？”看我一进门就只是发呆，玄泠闲闲的开口：“殿下总不至于那么好兴致，专门纡尊降贵端了盘子来请我尝点心的吧？”
　　“那又有何不可？”我这殿下平日里当的本来就没什么架子，“只是还真是有点小事，我还是好奇，想着你或许知道，就巴巴儿地赶过来请教一二了。”
　　“是什么事？”
　　“玉衡、瑶光、远古上神。为什么你说到‘瑶光妹妹’的时候，天枢的反应这么奇怪？为什么我每次问起这个话题，开阳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为什么……”
　　“当我是万事通么？竟是什么都知晓的。”玄泠打断了我的疑问，面色却微微有些凝重，竟像是刚来时那样子的表情似的。“有些事情能说，有些事情不能说，有些事情不能给不知者说，有些事情不能当着旁人的面说。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反而没有好处。你现在还想听么？”
　　“想听。”他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我却没有几句能听懂。想想自己此趟来的目的，便依然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玄泠显然是被噎到了，硬生生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又故作平静的道：“也罢，便是告诉了你，只怕你这脑子过不了多久也会忘得一干二净。我只当给你讲些野史轶事，只是随便说了，你也不必太当真。”
　　我使劲点头，两只眼睛巴巴儿的望着他，一心等他的下文。玄泠又是一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表情，强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来。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玉衡殿下就已经被打到一层天了——那时天帝降罪，生生降了他的尊位，只准天界中人称呼他为玉衡神君。他们都说我是玉衡转世，我自己第一个就是不信。我有我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行为，我太清楚我自己，哪里有半点当年玉衡的影子。后来我飞升后，有一段时间是住在八层天，就在那段时间里认识了天枢，和其他的远古上神。当时的天枢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碰见他的时候，见他一脸悲伤绝望，眼神空洞像是连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一开始我只觉得和他投缘，相约了去天市喝酒，没过多久他就喝的大醉，然后突然间望着窗外怔怔的流泪，口中念念有词。”
　　“他说什么了说什么了？”玄泠讲到这里话音一顿，我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下来自是不依，忙不迭的问道。
　　“他只说，瑶光，他哪里值得。”玄泠看我一眼，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沉吟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般对我说。
　　“你是说——”
　　“你还小，难怪不知道。”他笑得轻轻浅浅，“何止是天枢爱她，那时整个天界见过她的男子有哪个不爱她。你若见了她就不会奇怪，我就是在那一次，顺着天枢的视线望向窗外，看到了那传说中的瑶光殿下，也突然间懂得了，那时的天枢为什么那么不快乐。”
　　“我只记得当时随着他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一时间竟像看到了神迹一般。传说中的瑶光殿下就那样远远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笑，神情漠然的看着街上喧闹，冰冷似一座雕像。站在她身边的，我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天帝，在她面前动作神态竟和凡界男子并无不同，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身边人一个不高兴——尽管天界众人心里都了然，自从玉衡神君困于一层天后，瑶光殿下就再也没有笑过。”
　　我想我看不大懂玄泠那时的神情，他的眼神里有追忆，也有怅然和怀念。心里又闷闷的堵了起来，这次却只能暗骂自己赶着上去找不痛快。
　　“听你的语气这么遗憾，莫不知心下里也早已对那瑶光殿下思慕已久，为了她的灰飞烟灭而怅然惋惜呢吧。”我不咸不淡的开口，语气里满满的讽刺。
　　果然，玄泠闻言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被戳破心事时的慌张。“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那瑶光殿下美则美矣，我却没那必要再去当个痴情人锦上添花。天枢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那里还不够么，我再去添乱岂不可笑。”
　　“没有便没有，凭什么说我是小孩子！”得知玄泠对瑶光并无什么绮思艳想，我的心里居然不明不白的踏实了下来，竟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是仍对他字里行间哄小孩的语气很是不满。
　　“是是是，你不是小孩子。”玄泠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拈起一块蜜豆糕放进嘴里，又挑着眉角调侃我：“该懂的也差不多都懂了。”
　　我一愣，只见他神色似笑非笑，眸子却清明澄澈如黑曜石一般，直直的看向我的眼底。我的脸霎时如火烧一般，热辣辣的红了起来。气恼自己这种摸不着头脑的反应，我只能腾地一下站起来，冲他闷闷的道：“我先回去了，蜜豆糕拿来你要吃完，明儿个再继续上课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流辉阁。
　　冲出门的那一刻，突然很想看看玄泠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心里又有些慌，竟是一路没有回头。想起我临走前看到的他那双带笑的眸子，一时间更气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