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北城夕

5、天枢

　　这一天难得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吃过早膳就想往流辉阁去，可是才一脚踏出门就被璎珞一把拦了下来。我看她神色紧张，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待要问时，她自己先张口道：“殿下，今天东边恐怕是去不得了。”
　　我心中一紧，忙不迭的又问：“怎么就去不得？莫不是玄泠出了什么事？”
　　“神君安好。只是……”璎珞欲言又止，半天才吞吞吐吐的道：“只是刚刚天枢殿里派人来传了话儿，说天枢殿下用过早膳后就要来拜望殿下。”
　　“什么？”我头皮一阵发麻，只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不见不见！他来了你们去招呼着，只说我不在就行了！”当即使了个术法隐了身形，左右一想，仍是一溜烟儿的想着东边流辉阁窜去。
　　“殿下，殿下！”任凭璎珞在后面再怎么叫喊，傻子才会乖乖的等在那里。
　　风风火火的冲进流辉阁，没见着玄泠站在外面，想来一定还在房里等着我来呢。也没来得及多想，推门而入，入了屋里没走几步却硬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玄泠似是刚刚沐浴完毕，正在穿衣服，一件月白袍子半遮半掩，其中竟是未着寸缕。我脑中嗡的一响，急急向后退去，却不想绊着了桌角，连惊讶也没来得及，人已经摔在地上了。
　　后脑勺重重的磕在了地上，正疼得我叫苦不迭，却见玄泠并未因为我的突然闯入而惊慌失措，仍是不紧不慢的穿着衣服，一丝表情波动也无。穿好了衣服，他才慢慢踱步过来，四平八稳的来上一句：“虽说这整个澄音殿都算作殿下的地盘，不过这入他人居室之前要先敲门，应该也是基本的礼仪吧。”
　　“不是说好了只叫我澄音的么，殿下殿下的，多生分啊。”我被甩的呲牙咧嘴，末了仍不忘嬉笑着套套近乎。
　　“玄泠虽担了教导殿下的责任，但是身份上毕竟还是差着一级，礼法应该还是相当必要的。”他却并不买账，一字一句仍是不忘身份礼法，倒教我越发局促起来。我挣扎着坐起身子，只扯了他的袍袖使出我惯用的招式——撒娇。
　　“玄泠，我错了，以后必不再这样的。”我认错态度良好，又不忘加上一句：“你我同为男子，就不必再计较这些了吧？”
　　他未曾开口，只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这一眼却看得我不禁愣住了：因着他刚刚沐浴，身上还氤氲着残留水气，熏蒸的双眸湿漉漉的，如蒙了水雾的黑曜石一般，生生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我在这八层天住了一千年，还从未见过哪个男上神长着这么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却奇怪的一点也不女气。一时间竟是看痴了，只懂愣坐在地上不发一言。
　　“小澄音！小澄音！哎呀你们别拉着我，这么大早你们殿下还能去哪，你们这些奴才就知道帮着他糊弄我……”正在这当下却听见窗外传来的呼喊，由远至近，倒像是天枢的声音。我从迷乱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是他来了，冷不丁的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也顾不得许多，撒腿就向门外冲去，却看见天枢被璎珞和清宁左拦右挡，脚步却一刻也不停的直奔着流辉阁而来，这下子出去定会和他打着照面。我回头看去，玄泠还站在那里，对外面的声响并无反应。我咬咬牙，索性又跑回屋子里，自顾自隐了身形，缩在了角落里。同时也不忘着和玄泠打好招呼：“玄泠玄泠你就帮我这一次，一会儿天枢过来时你可千万要说我不在啊！”
　　这下他倒有了反应，正向我躲着的角落里回望了一眼，脸上仍是没有表情，眼中却有笑意闪动。见着那笑意，不知为何我又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正不知是为了什么，可在听见天枢在外面大呼小叫的声音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当初他把我撞下四层天前，眼里也是这样狐狸般幸灾乐祸的笑意。
　　“小澄音，你在不在——”只听得嘭的一声，却是天枢冲进门时没顾着脚下，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这下我傻了眼，跟在后面的璎珞、清宁傻了眼，天枢自己傻了眼，小小的一间居室，四下顿时一片寂静。
　　亏得玄泠可没傻眼，转身在桌子旁坐了，又随手倒了杯茶。“殿下大礼，小神可是受不起。只好往旁边避一避，任凭殿下爱拜谁就拜谁去吧。”
　　天枢也是一愣，抬眼瞧了瞧四周，没发现我的踪迹，只单看到玄泠一个坐在那里喝茶。倒也不拘泥于什么谁拜谁的问题，利利索索的爬起来，自嘲般的吐了吐舌头，竟坐在玄泠身旁也倒了杯茶喝，边喝还边说道：“我说玄泠老弟，没想到几千年没见，你这爱挖苦人的性子还是没变。好容易回来一趟不与我们几个打招呼，倒先跑到小澄音这里蹭茶喝来了。”说罢又咂了口茶，“你倒是会挑，谁不知道这澄音殿里的茶可是六殿里最香的，上面赏下来的果然错不了……还没问过你，你到这儿干嘛来了？”
　　“你还知道问我的来由，我只当你一味是来蹭吃蹭喝的。”玄泠竟与天枢一来一去的寒暄了起来，看得我更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看这样子他们两个应该是极熟的，起码玄泠在我面前可从未端出过这样的尖酸刻薄性子，原来这八层天上，甚至连我自以为最亲近的几个上神，他们的事情，想来也不是我所全能了解的。想到这里，我不禁又闷闷不乐起来。
　　“什么？让你来教导小澄音？”天枢一拍桌，表情十分愤慨。“想当初我好说歹说，求着盼着天璇能拨给我这份差事，这孩子虽然调皮顽劣了些，可是却颇有灵气，和他相处倒也有趣。”喝了口茶，又接着说道：“还有就是这澄音殿里的吃穿用度，看在他年纪尚轻，上头那位又宠，哪样不是用的最好的？唔，就好比我上次和开阳来时他们这里做的那道翠玉板鸭，那鸭子……”我越听越火大，这个天枢脑子里整日不知在想些什么，除了美女便是美食，若要让下界的神仙们知道了，传说中的远古上神却原来是这么个德行，还不活活的笑掉了大牙去。再说他三句不离上面那位，就算是打趣也未免大失分寸。我心中恼火，全忘了自己还在躲他，愤愤的现了身过去抢了他的茶杯就把他往门外推：“快闭上你的嘴！言语之间全然不顾忌，你想受罚我却还不想陪你！你再说我就真恼了！”
　　“我即便不说，你也是恼了我的。”他只嘻嘻笑着，完全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这下可舍得出现了，我还怕你在角落里蹲着憋坏了自个儿呢。”
　　“你老早就知道我在角落里蹲着？”我惊呼，“那你怎么不早说！白白让我蹲了这一会子，现下腿都蹲麻了。”
　　“我活了这几万年，若连你这小小奶娃娃的把戏都看不穿，这远古上神的名号岂不白担了。从我一进门就发现了你，只是玄泠使劲给我使眼色不让我戳穿罢了。”说完自己又乐了起来，“难为了玄泠一早就知道，忍笑忍到现在，只怕是要憋出内伤来了。”
　　“我可不是你，喜怒皆形于色，疯疯癫癫没个正形，自然是连奶娃娃都要嫌弃你了。”
　　“哟，我倒是忘了，咱们玄泠神君是最最老成持重的，明明就是一副狐狸性子，还偏偏装出淡然无欲架势，人界的女子被你糊弄过去也就算了，本殿下火眼金睛，偏偏不吃你这套。”
　　“你竟好意思说我，自己平日素爱拈花惹草，调戏女上神不算，遇见看得过去的男上神也要口头上占个便宜，说出去可真是丢脸。”……
　　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二去，反而是我这一殿之主被晾在了旁边，心中本就不豫，偷偷向玄泠那里瞄了一眼，竟看到他与天枢谈笑风生，全没有我当日见他时的超脱淡然之色，区别对待的如此明显，顿时更是不快。
　　“哦，只顾与你拌嘴，忘了旁边还坐着小澄音呢。”天枢半路转了话题，笑眯眯的回头看我。“左右我今日也是无事，与他叙旧倒不必急于这一时。早就听闻你这澄音殿里好吃的最多，闹了这半晌我也饿了，”我死死地瞪着他，竟想不到他居然厚颜至此。“小澄音，咱们去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