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北城夕

4、初遇（下） 第二日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就听着璎珞在帐外呼喊：“殿下可醒了没？昨日里和玄泠神君约了上课，总不好迟到的。”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此时就有点后悔之前的决定了。昨夜又不例外的做了那个古怪的梦，无端端渗出了一身冷汗，现下醒来只觉得浑身又黏又腻，没一处痛快，不禁叫苦不迭。澄音啊澄音，你可真是给自己找罪受，没事儿到处闲逛着，走走看看、不思进取的日子过得还少么，还真怕了上面那位动气不成？冷不丁又给自己揽了个苦差事，扰的自己觉也睡不成，这下后悔只怕也晚了。
　　情知再拖延也是无益，我长叹一口气，起身沐浴洗漱与平日无益，匆匆到厅里吃完早膳，听仙婢说玄泠已然用过早膳，正在流辉阁里等着，便又急急向东面走去。
　　流辉阁前，玄泠正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望着庭院里的竹子发呆。这竹子还是昨日他搬进来后，我吩咐天奴专门从我的寝殿后专门挪过来的，只因为我觉得这竹子与玄泠本人甚是相配。如今看来一点没错，看他望着那竹子的神态，想必是十分喜欢了。
　　“先生起好早，不知在此处是否住得惯？”我端端正正的向他行了个学生拜先生的礼，只称呼他为先生以示虚心，同时也向他表明了我的想法：经过昨日后我算是已经认可他的，所以并不会轻易赶他出去，至少现在不会。
　　“此处甚好，劳殿下一番心意。殿下身份尊贵，只称呼小神本名便可。”他口中自称小神，语气神态却无半点卑微之意。我敬佩他品行清正，不由得又生出几分好感来，便也顺势接道：“既如此，咱们也免了那些虚礼吧，我只叫你玄泠，你也叫我澄音便可，如此也不至客气来客气去的，酸溜溜的好不痛快。”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似是满意我的决定，玄泠嘴角轻扬以示赞同。从他出现这一日有余，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笑，哪怕只是微微扯动了嘴角，也令他的面部表情瞬间柔和了起来，只觉得那一张脸瞬间流光溢彩，一时间竟教人移不开眼。我张口结舌没了下文，讷讷了半晌方才开口：“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知今天要教我些什么呢？”
　　“今天别的也不讲，只单单讲些三界历史，以增见闻，权作娱乐好了。”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抬手引我进了屋内，在一张桌几旁先坐了，待我坐定方开始讲起。人界和魔界且不说，天界历史于我的意识里也不过区区只一千年上下，所以听他讲来竟全然是新鲜的东西，一时间不禁全神贯注，只在意听他究竟讲了些什么，却又觉得件件有趣，比平时那些迂腐的大道理受用的多。
　　就这么一来二去，玄泠讲的用心，我听得也认真，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日去。期间璎珞清宁来过好几次，我却因正听得入迷而未加理会，等到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将近暗了。玄泠见我神色有异，便停住了不讲，表情仍是平静如水。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忙站起来对他愧疚的道：“原是我不好，贪图新鲜，竟拖你讲了大半日，连顿午饭都未曾用过，真是过意不去。”
　　“吃与不吃，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澄音难得对此感兴趣，我当然应该恪守本分，讲解到位。”见他神色如常，好像真是浑不在意，我却也不便只一味的巴着他讲故事。眼珠一转又说：“可是现下我倒有些饿了。早膳吃的匆忙，刚刚心思入定倒也不觉得，这会儿回过神来，早就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和我一同到厅里用顿晚膳吧。”
　　“到底是小孩子，只一日不吃饭也要喊饿的。你自去吧，我就不跟着了。”他并未生气，反而轻笑起来，言语间竟真是拿我当小孩子来哄的。有了这种认知，我反而闷闷的不大高兴，大约是大家都只把我当小孩子，自己不大服气吧。看他执意不与我同去，我索性也不强求，站起来又冲他一躬身，转身出了流辉阁。璎珞她们早已在门前候着，见我出来都迎了上来。我还未开口，清宁先兴致勃勃的问了起来：“殿下这一日学的可好？那玄泠神君究竟是讲了些什么，倒叫殿下连平日里一顿也少不得的吃食也落下了一顿？”
　　“贫嘴，竟会拿我来打趣。”我气哼哼的瞪她一眼，也还是又说：“别的也没讲，只这三界中的历史由来、奇闻异事什么的讲了不少。都是我从未听过的，所以格外新鲜罢了。”
　　“难怪殿下如此入迷，连带着也对玄泠神君格外恭敬呢。”璎珞听闻也笑呵呵地说。
　　“我见他与之前来的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全然不同，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故言语间格外亲近些罢了。”
　　“玄泠神君自然是极有真才实学的，早就有那么个传言，说玄泠神君惊才绝艳，丰姿隽秀，且灵力又深不可测，是那玉衡殿下转世飞升而来，所以连同另外五位殿下，待他也格外客气呢。”
　　“哦，这个我怎么没听说过？”见清宁如此说，我兴致又起，不禁要拉着她问个究竟。听她的讲述，来龙去脉虽还不甚清晰，但我也略了解了一二。
　　原来这玄泠神君在八层天也不是个陌生人，早在四千年前就飞升成上神，可他在凡间历过劫后，竟被那里一年四季气候变化万千之象所吸引，好不容易求得了上任天帝的恩典，在凡间一住就是四千年。这次还是因了天玑主管着天人两界的财政，下凡去视察收成时偶遇着了他，便拖了他上来做我的师傅，才有了昨日里的那一出。
　　至于这玉衡殿下，在我极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故事。当时我不过四百来岁，一日里偶然间玩耍时听见几个仙婢在一旁窃窃私语，谈论的正是这一位玉衡殿下。据说直到七千年前，远古上神都不止是五个，而是七个，分别就是天璇、天玑、天枢、天权、玉衡、开阳和瑶光，其中这玉衡和瑶光如今已不复存在，似乎是因为这天界的一桩秘辛，一个神秘而凄美的爱情故事。说是那个时候这玉衡殿下是三界之内无可争议的第一美男子，惊才绝艳且灵力高强，放眼三界无人能比。这瑶光殿下据说是创界神之女，美艳绝伦又天赋非凡，九层天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界子弟更是个个趋之若骛。二人同为远古上神，天长日久难免心生爱慕，两情相悦如胶似漆。而偏偏不巧，当时的天帝也对这位瑶光殿下倾心，却因为求之不得而苦恼万分。玉衡与瑶光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八层天，天帝那里自然是瞒不住。天帝得知后震怒，一气之下竟要把那玉衡殿下打入一层天，压在混沌之下永世不得翻身。瑶光得知后不顾禁令，只身闯入九层天，苦苦哀求天帝，希望放得玉衡一条生路。天帝见到心爱之人居然为了旁人求情，更是怒不可遏，竟把那瑶光禁在了九层天，断了她与外界的往来，之后便执意把玉衡打下了一层天。只是不知道怎的，消息走漏到了瑶光殿下那里，瑶光心中悲愤难当，心灰意冷竟跳下了两界山。这两界山原是天界与魔界的交叉之处，如果没有正确的方法开启那里的结界，擅闯着轻则灵力魔力全失，重则灰飞烟灭。瑶光一心求死，最终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天帝痛失所爱，从此一蹶不振，第二年便把天帝之位禅让给了下一任天帝，从此于三界之内不知所终。
　　当时听那些仙婢讲的活灵活现，言语中无不透露出对这玉衡殿下的爱慕和对玉衡瑶光两位殿下这段爱情的惋惜，字里行间竟似真有其事。我也是好奇不已，径直去寻了开阳，问是不是确有此事。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开阳那时的神情，他只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似沉痛又似追忆：“她怎么就那么傻，当时事情明明还可以转圜，她怎么就那么傻……”一字一顿，眼中恍然竟似有泪。我不敢再问，但也约莫明白了几分，如果事实果真如传说一般，那这七个远古上神往日交情必定是很好的，如今看开阳这等反应，传言恐怕不是凭空杜撰。玉衡和瑶光可歌可泣，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扼腕。
　　若传言属实，那这位可怜的玉衡殿下，现在想必仍在那一层天下压着，那清宁所说的什么玄泠神君是玉衡殿下转世飞升而来，自然也只能是无稽之谈。不过想想那玉衡当年若真是这等风光，玄泠竟能和他相提并论，他的本事可就不止今天我所见识到的这些了。索性有什么疑问，倒不如等着明天见了他一并提出来。我打定了主意，就不再对这件事过多纠缠，这时腹中倒真是空空如也，饿着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我一心只想着晚膳究竟备下了那些美食，急不可耐的拉着璎珞与清宁就向饭厅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