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奴》鲁克

4、祸起萧墙 一夜之间

　　自从听了我写的心得之后，爹爹竟然大加赞赏，看着我的眼神颇有孺子可教的欣慰。当下决定加快授课速度，每天一下朝便和我在书房里纸上谈兵，纵横捭阖，有时几乎废寝忘食。
　　我当然毫无怨言，我很喜欢看爹爹授课时淡然若水的神情，而且爹爹的声音也异常好听，柔和沉稳，如潺潺小溪，静静流淌进我的心里。我将前世在商场征战中浸染出来的诸般心得与爹爹的实战理论融会贯通，再将《三国演义》的某些经典战役搬出来与爹爹探讨，又时不时将《孙子兵法》中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等文拽出，间杂其中。爹爹看我的眼神愈加清亮，透出深深的喜悦，有时竟有几分遗憾。
　　“安儿，你若生为男子，必成大器，只可惜……”爹爹抚摸我的头发，叹息道。
　　我不禁嘟了嘟嘴。
　　爹爹轻轻将我拥在怀里，“安儿，爹爹以你为荣。”
　　我不禁泪盈于睫。
　　爹爹用下颏摩挲我的头发，深深叹息。
　　爹爹，为什么你总是这般落寞，为什么这许久以来，我竟然从未见你展颜欢笑过？
　　一日，与爹爹闲谈，我问起了明楚边境形势。
　　爹爹一怔，诧异的看我。然后缓缓说道：“尚陵近年屯重兵于两国边境，早有蠢蠢欲动之势，只是忌惮，”爹爹微微一顿，“忌惮于我，不敢轻举妄动，贸然兴兵。至于平乾，”爹爹神色一黯，“亦是对我国虎视眈眈。虽三年前陵川一役，遭我重创，但其后我国巨额赔款，岁岁纳贡，终成养虎之患。如今，平乾国主韬光养晦，上下齐心，精诚团结，富国强兵，他日必将卷土重来。而我国，”爹爹长叹一声，“巨额赔款已耗尽国库，年年纳贡更是雪上加霜，还要每年献上数百少女充当其军伎，此乃奇耻大辱啊！如今税负日重，民怨四起，国祚不兴，国运不继啊。”
　　“可是，为什么我国不在陵川之役中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呢，而且明明我方大胜，纳贡如何反是我方，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情？”
　　爹爹不语。
　　我看着他，“想必是皇上担心你借机扩大势力，担心他皇位不稳吧。于是求和心切，竟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出如此数典忘祖的事情来！”
　　爹爹身子一震，“安儿，不要胡说！”
　　“爹爹，如果皇上真正如此荒庸无道，你取而代之未必不是顺应民意！更何况……”
　　“放肆！”爹爹用力一拍桌子。我没敢再说下去。
　　爹爹神情冷冽，目光凌厉。我不敢看他，缓缓低下头。
　　他从未这般待我。我忽然一阵委屈，忍不住掉下泪来。
　　许久，爹爹将我拉到怀中，我下意识的挣了一下。爹爹略一用力，双臂搂紧我。
　　“安儿，是爹爹不好。”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流的更凶了。爹爹静静的抱着我，不再说话，由着我哭。
　　好一会儿，他抬手温柔的替我拭泪，在我额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轻柔温软，我的心跳了一下，脸忽然热了。
　　“安儿，我是裴家子孙，怎可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爹爹――”
　　“安儿，以后莫要乱说，知道了吗？”爹爹紧紧的盯着我的脸。
　　“知道了！”我勉强答道。
　　“安儿，”爹爹忽然一笑，“想不想爹爹教你武功？”
　　“当然想！”我立刻两眼放光，爹爹是统率万马千军的大元帅，自然武功盖世。
　　爹爹宠爱的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爹爹先将心法招式传给你，你熟记于心，日后爹爹再慢慢指导你演练。”
　　至此，我文的武的，双管齐下，整天忙的不亦乐乎，无暇多想。
　　看着爹如此盘剥我，娘不乐意了，嗔怪爹：“你不要累坏了安儿！”她将我抱在怀里，摸摸我的背，“你看安儿都瘦了。她身子才好些，你就这样苛待她。”她心疼的抚着我的脸，“脸上都没有血色了。莫要怕你爹爹，有娘在呢。累了尽管歇着。”
　　爹爹并不辩驳，只是微笑着。娘气不过，伸手去掐他的胳膊。他并不躲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柔和的盯着娘看。娘心软，慌忙松开手，又给他揉，脸微微红了。
　　裴必成也不高兴了，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追问我，孙猴子怎么样了。后来，他就赖在我房里不肯走，非要和我一起睡，听我讲故事。爹娘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我便每晚搂着他给他讲孙猴子西天取经，斩妖除魔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睡着了。他的身子香香的，脑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搂在怀里软软的。我真希望他永远不要长大，永远都这样无忧无虑。

　　转眼到了十月份，爹爹的胸中丘壑几乎悉数挪到了我的脑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爹爹不去上朝了，亦绝少会客，偶尔才去一次宫中。有时陪着娘坐着，娘依偎着他，两个人目光澄净安宁；有时爹爹会和成儿一起听我讲孙悟空，象成儿一样听得入神。然后问我，“你这是从哪里看来的？”我告诉他，这是我自己编的。他竟然就信了，笑眯眯的夸我，“安儿真是聪慧。”
　　日子过的宁静平和。隐隐的忧虑不时从爹爹眼中滑过。娘却是一贯的从容安详。
　　一日，爹爹去了宫中。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娘让我和弟弟出去玩。她安静的坐在那里，象一朵玉兰花，莹白如玉，清新高洁。
　　晚上，清荷过来叫我和弟弟去书房。我心一安，爹爹回来了。
　　我牵着弟弟的手来到书房，娘也在。
　　爹爹抱起成儿，亲了亲，成儿不适应的向后躲。爹爹看着他，似乎要将他印在心里。成儿疑惑的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我。
　　半晌，爹将成儿交给了娘，娘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
　　爹爹回身注视着我。我镇静的看着他。该来的终于来了吗？
　　“安儿，你带上成儿，立刻走。去大孤山找云琛先生。他会照顾你们的。”
　　“爹，发生什么事了？”
　　“朝廷截住了几封尚陵给我的密信，是商谈如何里应外合，攻陷明楚。”
　　“这必是尚陵的离间之计。”我的心一沉，这一招够毒。
　　“可是皇兄相信了。”爹爹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又笑了一下，“尚陵倒是很明白皇兄。”
　　“安儿，”爹爹将我拉到怀里，用力抱住，“事起突然，委屈你了。”
　　“爹，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我是裴家之后，怎能背负不忠不孝的恶名逃走。”
　　“爹――”
　　忽然一阵喧哗之声，门被撞开。我猛一回头。一个身着明黄长衫的男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爹爹伸手将我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娘、成儿和我的身前。
　　“皇兄。”爹爹微一颔首。
　　此人微微一笑，说不上的邪佞阴沉。
　　“安儿竟也出落的如此美丽了。”他斜斜的看向娘，“玲珑还是那样美。”
　　娘紧搂着弟弟，淡淡一笑，说不尽的风华典雅，整个书房都变得明亮起来。
　　那人目光越发阴冷。他转而看向爹爹。
　　爹爹坦然和他对视。
　　那人自顾自坐下，掸了掸袍子。“远为皇弟，你私通尚陵，作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民怨沸腾，朕这次可是没法子保你了。”
　　爹爹垂下眼睛，“请皇兄处置。”
　　“爹爹！”我轻轻拽住爹爹的衣襟。
　　爹爹转头看我，眼中尽是笑意，“安儿，不要怕。照顾娘和弟弟。”
　　“爹爹！杀了他！我们走！”
　　“安儿！”爹爹微微摇头，“听话！”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他兴高采烈的看着我，“安儿，你爹爹没有告诉你吧，他喝了朕赐的火舞之毒，最忌惮运功发力。唉，可是万想不到前些日子，你竟也不慎中毒。远为皇弟父女情深，为你驱毒，唉！”那人遗憾的摇头，“远为皇弟想必现在连一只鸡都杀不了吧。”
　　我的头轰的一声。呆呆的看向爹，他看着我微笑。
　　成儿忽然哭了起来，“爹爹――”
　　“成儿，男子汉，不要哭。”娘轻轻拍着成儿。
　　我看向娘，娘慈爱的看着成儿。娘必是知道的，可我却从未在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悲苦。
　　“皇兄，你答应我不伤害她们母子，请莫要忘了。”爹爹说。
　　“当然，朕自然不会忘记。”
　　“爹爹，你不要相信他！他连骨肉之情尚不顾及，焉能保全我们！”爹爹定定的看我，有些犹豫。
　　“来人，给南王斟上送别之酒。”那人不耐烦的挥挥手，有些急不可待的吩咐。
　　一人应声而入。手捧托盘，躬身向爹爹奉上。托盘里放着一杯酒。
　　爹爹没有动，他看着那人。
　　那人站起身来，踱到爹爹面前，“你死了，他们就可以不死；你不死，他们就先死！”
　　爹看向我，我的心哆嗦起来，爹爹忽然展颜一笑，叫了我一声，“安儿！”我几乎昏了过去。
　　爹爹低头看向成儿。成儿死命的抱住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爹。
　　爹爹又看向娘，两个人的目光胶着。
　　似乎只有一瞬间，爹爹便移开了眼睛。
　　爹爹似乎沉思了一下，然后云淡风清的拿起了杯子，一饮而尽。又轻轻放下杯子。
　　我扑过去，抱住他。
　　成儿惨叫了一声，“爹――――”
　　娘一动未动。
　　那人一动未动。
　　爹爹合上眼睛，面色苍白如纸，却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一缕血丝从他嘴角溢出。
　　“爹爹。”我轻声叫他，他握住我的手，一紧便松开了。
　　他轻轻倒下去，我扶不住他，跟着坐在了地上。
　　爹爹躺在我怀里，死了。
　　那人蹲下来，将手伸在爹爹的鼻子前，满意的一点头，“真的死了。”他仰起头，哈哈大笑，“裴远为，你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
　　我怨毒的瞪着他，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半晌，他停了下来，抬手一指成儿，“杀了他。”
　　杀手随即去拉成儿，娘一言不发只是死命拽着弟弟，成儿大哭，“娘，娘，娘……”
　　我死死抱住成儿的腿。成儿死命搂着娘。他惨叫着：“姐，姐，姐……娘，娘……”
　　成儿被夺走了。一把剑当胸穿过，剑尖上还留着一抹鲜血，然后，剑被抽走，一股鲜血喷在杀手的身上。
　　成儿小小的身子软了下去。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抽走了，不能动，不能喊，也不能哭。
　　娘如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动。
　　那人心满意足的踢了踢弟弟小小的身体，“把这个小东西和他葬在一起吧。让他知道，朕骗了他，可他就是没有办法。”
　　他扫了一眼娘和我，面上忽有厌恶之色，“将这两个女人送到平乾。”拂袖而去。
　　娘缓缓摔了下去，倒在爹爹的身边。
　　我抱着娘叫她，她不理我；我去抱弟弟，摇他叫他，他也不理我。
　　我抱着弟弟躺在爹和娘的身边，“爹、娘，你们不要抛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