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野草与石头

6、第五章 桂魄初生秋露微（一） 农历七月廿

　　农历七月廿二，白露。栽种两旁的枫树的叶子正由绿转黄，由黄转红，属于夏天的酷热慢慢退去。淮南的秋天没有淮北的秋天来的干脆，近来江南总是不尽地下雨，雨丝细长飘忽，温婉缠绵。
　　转瞬又是中午，家家户户都做起午饭，街面上的酒楼、小摊也开始人来人往。饭菜香像一只无形的手勾动易泠风肚子里的馋虫。
　　路边一位大婶翻着手里的面饼，一声吆喝：“王大婶烧饼，香脆金黄的烧饼咯——！”
　　“大婶，一个梅菜烧饼！”
　　“五个烧饼，带走。”同时，旁边的一个身穿黄褐色布衣的大叔目不斜视地从钱袋里倒出十枚铜钱，放在烧饼摊上。
　　“哎，小风啊！又买烧饼呐！”王大婶夹了个荷包蛋进去，“这是大婶给你加的蛋，多吃点啊！”说着，利落地把烧饼对折，用纸包好塞给泠风。
　　易泠风喜滋滋地接过烧饼道：“谢谢大婶！”
　　王大婶全名李芳仙，丈夫姓王。王大婶一家三代都是做烧饼的，在这条街也算是小有名气。王大婶只有一对儿女，大女儿远嫁，小儿子却在去年夭了。易泠风自从在这条街摆了摊，时不时地会来这儿买几个烧饼，一来二去地就熟了，王大婶见着她就像见着自己的儿女。话说，她们头一次见面，王大婶就认出她的女儿身。后来聊天，易泠风加工过的身世告诉王大婶，催的大婶一把辛酸泪：“女孩子在外记得要小心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大婶，别被人欺负了去！”一番话听得易泠风也红了眼睛，想起自己现世的母亲，想起如今只剩下哥哥陪着她，不禁哽咽。
　　“大婶，我的烧饼呢？”大叔这才注意到易泠风的存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易泠风看见有个黄牙大叔笑眯眯地看她，心里不免有些犯怵。拿了烧饼马上回到自己的摊子。不想那个大叔拿了烧饼跟着来到她的摊子，左看看右看看，似是自语：“这都是什么东西？”
　　本着“顾客是上帝”的宗旨，易泠风放下啃了一半的烧饼，介绍道：“这款项链是利用晶石的拼镶手法，将黑与白两种颜色的晶石镶嵌在无色金属的底托上，黑色晶石勾画出的图案则是源自风和大陆天蚕国的丝织品上的条纹。”
　　“除却形状古怪的坠子，这项链的样子倒有些像平安结……嗯，你还在坠子上方穿了个圆筒形的坠子，呵……除了项链还有配套的镯子、耳坠，真是有趣！咦，这是什么？”大叔拿起一个别在蓝色细布上的胸针问道。
　　这颗胸针由金属拉成弯曲的优弧，上边有若干分叉，如簇拥的花枝。花枝上有简单的两片叶子，四朵大小不一的花苞是晶莹圆润的珠子。一枝半开的花选材自白玉的废角料，两朵颜色不同的五瓣花花药上的珠子略小，形态摇曳多姿，很是可爱。“胸针。”易泠风回道：“这是别在夫人小姐的衣襟上做装饰的。存货不多。大叔，您要什么样子的？我这儿可以定做……”
　　大叔“哦”了一声，随后又拿起可以青花瓷的簪子、自由拆卸组合成多种样式的双面徽章、白玉螺纹平安扣……易泠风一一解答了，稍后易泠风问道：“大叔，您是准备买礼物给妻儿吗？有没有看中哪样饰品呢？饰品虽小但都很精致，价钱也公道，您买了绝对是物超所值！”再次听到易泠风叫自己“大叔”时，黄牙大叔抬起头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放下东西呐呐道：“嗯，不用了。”
　　“哦。”易泠风心中又泛起毛烘烘的感觉，强忍着回道：“那您慢走。”
　　大叔回头笑了，露出黄牙，“你的摊子一直在这儿吗？我钱不够，下次路过再来看看。”
　　“嗯，一般都是在这儿。”易泠风点头，“您有看中什么吗？我可以帮您存着。”
　　大叔盯着摊子上的白玉螺纹平安扣，忽地微笑，手一指，“就那个吧！”转身时失笑，“好有意思的丫头……”
　　“好奇怪的大叔……”易泠风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黄牙大叔走到一条暗巷，敲了敲一扇黑色大门，两声迟缓，三声短促，如若有普通人在此，看去却是显得再普通不过。门吱呀地开了，探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两人一问一答，像客人与普通人家的看门童子一般。最后童子做出个往里请的手势，“客人请进吧，当家的已在屋内等候多时了。”
　　内里却不似外面白墙黑瓦般朴素。进入主屋，层层琉璃珠帘随着童子和客人的进入互相碰击，发出脆响。一抹黄裳坐在纱帐后，看去是个年轻女子。珠帘遮挡了女子真实容貌，隐约可见女子拿起茶壶缓缓倒着茶。茶水碰着杯底，传来异常清晰的“哗哗”的水声。
　　大叔朝着珠帘后的身影见了个礼，“草民宋晨参见公主——”
　　天幕被染成橘黄色，泠风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摊子。泠风在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靠着那青衣人给的钱看了大夫，还余下二两七钱，在王大婶家附近租住了个简陋的住所，预付了几天的房钱。找了份客栈厨房打杂的工作，等日子安稳了些，才边做打杂边照顾生意。现在做生意要四处跑，所幸辞了厨房打杂的工作，专心设计那些小物件，泠风还打起了开一家小饰品店的主意。泠风算着手里的钱，相比较其他人，泠风这些日子赚的钱已经不算少了，可要开一家饰品店，还远远不够。泠风沉吟一会儿，藏好钱，细选了几样小首饰出了门。
　　按现代时间算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天还亮着，易泠风看了看天色，向邻街走去。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泠风，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来人脸型如被刀削斧凿般硬朗，眉尾高挑昂起，身穿衙门红黑服饰，手里还执着一把黑鞘大刀。“哦，原来是赵大哥！”泠风回头笑道。
　　赵大哥名叫赵宣，字云舒，是县里衙门的捕快，与泠风住的很近，平时多为照顾。“找商家借些钱，我准备开家小店，这不，还缺不少钱！”
　　赵宣闻言皱眉：“借钱？”
　　“大哥勿想多了，不是借高利贷。”
　　“泠风是个明白人，大哥自然不会担心你会去借高利贷。只是……承蒙贤弟叫我一声大哥，大哥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说着从钱袋取出几锭银子，“这些……”
　　“大哥、大哥这如何使得！快拿回去！”一个捕快的年俸才六两，赵宣还有老母和兄弟姐妹要养活，生活不算宽裕。与赵宣非亲非故，泠风怎可接受这笔钱？泠风眼珠一转，笑道：“等我们小店开张还需准备不少东西，如果忙不过来，定会请大哥来帮忙，到时大哥可不要推辞就是……”
　　“这是自然……”见易泠风推辞，赵宣也不再勉强，“贤弟就一人去吗，天色将晚，路上不安全，我……”
　　“头儿——”不远骑来一匹快马，马上是一名年轻的衙役，“桥头发生一起命案，罪犯已潜逃。大人下令，叫我们即可缉捕！”“犯人逃去哪个方向了？”说话间，赵宣已经骑上快马，对泠风不好意思道：“抱歉，贤弟，你唤个人一道去吧，路上定要注意安全……”“嗯，大哥快去吧，不必担心我！”
　　马蹄声远去，泠风想想，把顾大叔唤上，一道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