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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 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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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中,一人半卧在软榻上。墙壁上的火光隐隐,但也大约能看出,那软榻是用上好的百年花梨木制成。
不大不小的一声轰鸣,仿佛是触动了某种机关,不消一会儿便有人进入暗室中。
“少主。”来者行礼后匍匐在,恭敬地唤道。
软榻上的人含含糊糊似乎是应了一声,再无声息。
时间静止了一般,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来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火光暗淡,却照出了那人的面庞。竟是醉生坊老鸨那张被粉涂得惨白的脸。
“少主。”见对方没有声息,花妈妈不死心一般再次唤了一声,颤抖着声音问道,“少主为何不按计划行事?”
“唔?”那人此时才似乎醒了过来,半眯着眼,有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味道,“花妈妈,你是在质问我么?”
“属、属下不敢。”花妈妈再次低下头去,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屑的光芒。
“呵,不敢?”那人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声音中有种英气更多的是魅惑,“不敢,所以违背我的命令,派了如雪去勾引瑞王么?”
花妈妈低着头,一时间冷汗涔涔,答不上话来。
“你当那人真是会为了美色冲昏头的人么?”那人轻笑起来,细细听来,其中却有种令人悚啸的寒意,“我听闻瑞王有一个专门伺候那些死士的刑堂,好生可怖呢。如若不小心,真不知道最令你得意的杀手如雪,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掏心?挖肺?啊,对美人来说,最惨的是花了脸吧?一刀一刀剜在脸上,牙槽里的毒药被取走、舌头被人拔去,连死的机会都没有……”他啧了一声,往后随意一靠,笑着喃喃,“真不知到时候她的口风还会不会那么紧。”
“属下、属下惶恐。”花妈妈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再抬。“但如雪刺杀失手,必定不会存于世上,还请少主放心。”
月余之前这位少主突然来到醉生坊,只是说要借机接近瑞王,再无透露其他。原本计划让少主在“飞天”时一鸣惊人,再借机进入瑞王府,谁知这个不好伺候的主临时变卦,竟说是取消计划。她不得已才派出了如雪,如今却被告知瑞王发现了蛛丝马迹,要如何才是好?
“啧,花妈妈真不愧是训练媚杀杀手的好手,底下的人皆是忠心耿耿。”他冷哼一声,似乎是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少主……”花妈妈低头轻声唤道,犹豫踟蹰着,“接下来如何?”
“如何?”那人的声音变得暗哑,如此一来,更像个男子的声音了,“一切照旧。你还想在公孙疏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么?”
“可是教主那边……”花妈妈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阵冷风打在胸前,竟是甩出她几丈之远。那人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冷声道,“花媚儿,我说过不要拿教主来压我。”
花妈妈压不住胸口的血气,一道血痕从嘴角流出。她仍旧是跪着的姿势,将自己压得更低。
“哼,这一曲‘飞天’倒是唱的好,死了一人又一人,最后还招来了安临府衙的人。不过这戏既然是他们起了头,便就让他们唱到尾吧!”他冷笑一声,顿了顿接着道,“丢失的辰卒可有消息?”
“无。”
那人微微沉吟,冷哼道:“真不愧是教里面出来的,躲得倒是深。”
“盯紧那个叫做碧儿的丫头,辰卒不会轻易罢手的。”语罢,他轻轻摆了摆手,花妈妈便跪着退出了暗室。
待到四周极静,他一手覆上另一手的手心,仿佛在抚摸着不存在的伤痕,却没有任何的温度。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叹息,而那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那一袭红色的衣角。
*
不过一日,日头渐高。
公孙疏和张捕头来找季月棠的时候,她坐在破庙的横梁上,出神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公孙疏不会问,季月棠也不会说。
三人一路无语,很快又回到了城中。正好晌午,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想来这么些年,月棠好像还没有好好逛过安临城吧?”公孙疏在人群中一副神闲气定的模样,微微摇着纸扇,引得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今日我和老张便陪你逛一逛如何?”
张捕快在一旁挠了挠头,嚷:“公孙先生,小季又不是娘们,逛街做什么?再说了,宋大人准我们出来可不是让我们办案的吗?”
并不理会张捕快的咋咋呼呼,公孙疏只是摇着折扇,淡笑着。季月棠瞥了他们一眼,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昨日问得怎么样了?”
“嗯,有些收获。”点点头,公孙疏,“果然那个阿朱的嫌疑很大。”
季月棠皱了皱眉,看着公孙疏有些疑惑。按理来说,他并不是会咬紧一个嫌犯的人。
果然,公孙疏接着道:“不过,白霜姑娘也有嫌疑。”
“首先,那盒胭脂的确是白霜送给紫雪的,白霜已经亲口承认了。其次,白霜喜欢独处,除了她的贴身丫鬟碧儿,也再无他人可以证明她一直呆在房间。”
那盒胭脂……的确是个问题,而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并不充分。季月棠微蹙眉头,发问道:“那她的动机是什么?根据秋玲的话,白霜是醉生坊的老好人,为什么要杀那两人呢?”
“这……”公孙疏微笑着顿了顿,忽而问道,“月棠可知,为何白霜在醉生坊不用挂牌不用接客吗?”
季月棠瞥了他一眼,不答。倒是一旁的张捕头嘴快:“小季,想出‘飞天’的人可是白霜那女人。据说每一次的‘飞天’都不一样,这才会有很多达官显贵跑去看的。醉生坊的老鸨知道她是摇钱树,当然不会逼着她干那勾当。”
公孙疏点头:“五年前白霜流落到醉生坊,那个时候她有一个好友名叫青黛。那个青黛本是一名清倌,长得也是极为貌美。原本第一钞飞天’是预定让她来担当舞者,可哪想前一夜她喝酒喝醉了迷糊之下被人破了身。”
说着,却是皱了眉头,“这种事情在花楼也不少,老鸨收了客人的银两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谁想那个青黛竟然是烈性子,一下子上吊自尽了。青黛死了之后,‘飞天’的舞者变成了玉笙……”
季月棠顺着公孙疏的话,摸出了其中的韵味,沉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个青黛的死跟玉笙和紫雪有关,而白霜的动机是要为好友报仇么?”
然而话音落,她转念一想,若是真的想要为好友报仇的话,五年前的恩怨,为何今时今日才动手?
见季月棠陷入深思,公孙疏但笑不语。突然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他合上了折扇笑道,“我们进去瞧瞧。”
季月棠抬起头来,阳光洒下不自觉地眯了眼——“染墨轩”。
跟着进了染墨轩,公孙疏已经在左挑右选了。伙计一脸堆笑上前来,问公孙疏需要什么,亦或是要送姑娘些什么。
公孙疏环顾了四周,这染墨轩尽是些姑娘的物件,摆上台面的东西不多,却样样精致。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吧。”公孙疏谦和地对小伙计笑。
那小伙计新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也是个懂得识人的精明人。见公孙疏一身衣裳上好,气度淡然温润,他身后的黑衣人虽然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也绝非是如自己这般的人。而那个身穿衙差服饰的人,应该是安临府衙的人……
“公子请稍等。”伙计笑着应答,小跑着回了后堂请人去了。
百无聊赖地看了半晌,一人挑开帘子露出脸来,竟然是个清丽的少妇。她的身后跟着那个小伙计,想必就是这染墨轩的掌柜了。
“林夫人。”公孙疏作揖行礼,微微笑着。
“公孙先生,你怎来了?莫不是要送什么东西给心上人,可也犯不着叫我出来吧?”林掌柜轻勾唇角,却是态度傲慢。她轻佻眉眼扫了一下另外二人,又将视线落回到公孙疏身上。
这林夫人是尚书府的小姐,从小便万千宠爱积聚一身,本就是高傲的人儿。如今虽然已嫁作人妇,但夫家丞相府对她也是极为宠爱,没什么顾忌,她便开办了这个专供女子用品的染墨轩。虽然她脾气不好,态度也是极为傲慢,但冲着染墨轩的名头和顶好的东西,还是有许多人抢着来买。
“那倒不是。”公孙疏微微摇头否认,“某不过是来办正事的,有些话不得不问一下林夫人。”
林夫人走到柜台后,玉指掂量了一下玉石的分量,边道:“哦,什么事情竟然公孙先生亲自前来问我?”
毫不迟疑,公孙疏直接问道:“我想问林夫人和白霜姑娘之间的事情。”
手指一顿,继而淡然回道:“女人家之间能有什么事情呢?不过是我看她又傻又痴,偏偏又对了我的胃口而已。”
对于林夫人的四两拨千斤,答非所问,公孙疏只是含笑继续问道:“那林夫人可记得上次白霜来这染墨轩,都做过什么吗?”
“你是怀疑白霜吗?”林夫人不愧是染墨轩的掌柜,也是个极为聪慧之人,三两句间便明白了公孙疏的来意。醉生坊的案子早就不胫而走,在整个安临城沸沸扬扬,她自然是知晓的。
公孙疏只是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会杀人的。”林夫人隐隐有了怒气,语气生硬。
“会不会并不是夫人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事实的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公孙疏微微笑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只是这件事瑞王爷命安临府衙彻查,林夫人此时不答,安临府开堂审问之时牵扯到丞相府便不好了吧?”
林夫人怒极,手中的玉石哐嘡一声砸在公孙疏面前,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袍脚,荡漾出微微的风。
“公孙疏,你是在威胁我么?就算是宋青来了,也要对我礼让三分,你凭什么如此说话?不过是小小的师爷罢了!”林夫人瞪圆美目,手指公孙疏怒道。
公孙疏倒也是好脾气,被人指着鼻子也不恼,只是笑:“林夫人,若是您真的相信白霜是清白的,告诉我们又何妨?”
犹如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夫人一下子泄了气。摆了摆手,道:“公孙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罢,你们要问什么我说便是。”
“某先谢过夫人。”公孙疏合扇一揖。
林夫人略略思索,才答:“白霜不常来我这里,上一次来买了一盒胭脂……应该是五六日之前吧?好像就是公孙先生抓住采花贼的那一日。”
听到“采花贼”的季月棠眼前一亮,开口问道:“那日她可有带着自己的丫鬟碧儿?”
林夫人被问得一愣,本想不答,只是被少年盯着太过古怪,心头一颤不自觉已经回了:“那日碧儿不在,白霜要去‘那里’怎的会带旁人……”
“那里?”公孙疏抓住重点,笑得如同狐狸,“那里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