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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 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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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喧闹嘈杂,在某个瞬间消失,一切都静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胭脂的暧昧和鲜血的甜腥,交织成逼仄,在暗红色的厅堂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醉生坊的客人在惊慌的尖叫后,全数落荒而逃。就连没有被吓到的慕寒枫三人,也不知在何时离了场。此刻的醉生坊,变得格外的空空荡荡。
季月棠收回了探到紫雪脖颈脉搏上的手指,微微敛起目光,站到了公孙疏的身后,轻声道:“已经死了。”
“唉,真是扫兴呢。”瑞王爷从楼上缓缓下来,怀里搂着那个衣衫不整的美女,嘴角仍是那一抹邪魅的笑意,眼光落到那具已然成为尸体的美人身上,满是兴味。
“惊扰王爷,小的万分惊恐。”一旁的花妈妈一脸惶恐,深深低下头去,身体颤抖着。
“唔——既然这样的话,这个美人送给我作为补偿,如何?”瑞王爷勾起唇角,将怀中面色惨白的美人牢牢扣住,却是直直的看向了花妈妈。
“若是王爷不嫌如雪鄙陋……”花妈妈低着头,只说了一半瑞王爷便接口道:“花妈妈答应便好。”
“公孙,这件事情你查清楚吧。记得向我汇报。”在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瑞王爷搂着美人在几个随身侍卫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公孙疏微微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看着瑞王爷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公孙疏。”季月棠看向公孙疏,只见他少有的呆愣着,遂开口唤回了公孙疏的神志,“我已经让人通知老张了,想必莫老也会过来。要先看看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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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发接近中元,夜间的阴气也越来越重,让人心底总有一种鬼怪作祟的心理。
季月棠、公孙疏、莫青竹坐在某一间屋子里,手边是一盏清茶。若是没有躺在床上的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像是三人在开忘年茶话会什么的了。
莫青竹轻捻着羊角胡须,微微眯眼,有一种神叨叨的意味:“这姑娘是直接摔死的。身上多处瘀伤,皆是皮下血瘀呈暗紫褐色,可以推测是自高空摔下来时候,磕碰弄成的。脊椎骨已经骨折,胸肺内积血眼中,颅脑几乎破碎,应该是当场死亡。”
“嗯,我们亲眼看到当时她摔下来,直接死的。”公孙疏淡淡应道,手指取过茶杯,复而放下,直接拿起果盘里的海棠果子吃下。
“诶,公孙小子,这里可是死者的房间,你居然就当着她的面拿她的东西?就不怕她这几日来找你?”莫青竹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公孙疏。
“莫老,你不是不信这些的么?”公孙疏微微笑着,又取了一颗海棠果递给季月棠。
莫青竹看着季月棠拿着红色的小果儿,原本的调侃变成了一种不甘落后:“人老了,总想着轮回往生,你们现在年轻不懂。诶,公孙小子怎么不给我?”
公孙疏一脸好笑,也递给莫青竹一颗。莫青竹心满意足地收下海棠果儿,却是不吃。他接着刚才的话,将桌上的一盒似乎是新开封的胭脂推到二人面前,道:“还有,这个……”
“这盒胭脂里,有大麻草的粉末——”
“大麻草?”季月棠同公孙疏相视一眼,又看向莫青竹。公孙疏把玩着海棠果的把儿,淡淡问:“但我听闻大麻草并不是什么毒药……”
“以前我到南楚的时候,听那里的人说过:在南楚的西南,比西漠更远的地方有一种大麻,可以做出毒药。”季月棠微蹙眉头,替莫青竹做了解释,最后喃喃,“没想到是真的。”
“还是小丫、咳……”莫青竹本想唤季月棠做“小丫头片子”,但想到隔墙有耳也就改了口,解释道,“还是小季见识多。一般的大麻草的确不是什么毒,但是有一种大麻草可以让人产生幻觉,让人这里出现问题。”
说着,莫青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以,在紫雪死之前会表现出一种迷幻的神情。”季月棠回忆起紫雪死前的种种,那样迷乱的神情、那样空洞的眼眸,忽然一切都说得通了。
公孙疏接过话头,缓缓道来,仿佛就要由此摸出什么头绪:“就是因为有让人迷幻的药物,所以当时表演飞天的紫雪并不会感到有任何的不妥。”
“醉生坊的‘飞天’舞者并不会轻功,她们是靠舞台后方有人操控的绳索在空中起舞。那种绳索上涂了一种特殊的颜料,在夜间的灯光下会让绳索消失。有人利用这一点,在绳索上动了手脚。”
“紫雪死之时,那条绳索并不是直接断裂,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断裂的。应该是被人割断了一小部分,再涂上一层颜料来掩人耳目。”
“但也有可能是一场意外。”莫青竹呼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尸身旁边,将自己的工具擦净收在随身的木匣子里,“比如说绳子本身就不牢固,而恰巧买刚刚的胭脂不小心沾染了大麻草的粉末。”
他将木匣子收入怀中,一脸奸诈:“不过接下来可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情,老头我要回去睡觉了。”
莫青竹打开房门,迎面看到花妈妈那张蹙眉探听的脸也不在意,只是捻着胡须,摇头走了。
“诶,真是老了。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干活就是累啊……”
花妈妈站在门口眼睛一转,满脸堆笑,丝毫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尴尬:“公孙先生,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公孙疏温温和和一笑,道:“可劳烦花妈妈叫花楼里的姑娘过来问个话么?”
*
紫雪的尸体已经被衙差搬回衙门,可她的房间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这里曾经有人死过的事实。即使没有风,这里亦是阴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屋子外站着十来个姑娘家,有几个围在一旁小声的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紫雪在醉生坊的名声不大好,跟着玉笙狐假虎威好长时间,被欺负的姑娘敢怒不敢言,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现下她和玉笙都死了,反倒是让一些人心中窃喜着。
“……那个玉笙啊,真是讨厌极了,且不说她谅着自己是飞天舞者翘到天上去了,更是天天看谁不顺眼就打骂别人。真是可恶至极!”被问话的是一个鹅黄色轻纱裙的女子,名唤秋玲,她正皱着眉叫尖声道。
玉笙和紫雪,她们到底是被谁所杀,这个问题花楼里的姑娘其实都不大在意。如今被唤来问话,多少有些敷衍。
但究竟是在风月场淫浸过的人精,说话都是滴水不漏,让公孙疏问了近一个时辰的话都没有什么头绪。如秋玲这般说话的,想必才入坊才不久。可正是这样的人,才能问出些有价值的信息。
“要说紫雪就更可恶了,躲在玉笙的背后出阴招,一肚子的坏水。啧——两个人居然就这样死掉了。我想大概是哪个冤魂找她们算账来了吧?”
“冤魂?”公孙眼前一亮,往下问道,“什么冤魂?”
“这——”秋玲犹豫着,往花妈妈那里一看,缩了缩脖子不再说下去了。
公孙疏往花妈妈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花妈妈,花妈妈讪笑道:“公孙先生,莫听这小蹄子嘴碎乱讲。哪里有什么冤魂……”
“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孙疏仍是笑着,眼中却有一道锐利的光,直直的射向了那个顾左右而言他的老鸨。
花妈妈的心咯噔一下,竟是被公孙疏的气势怔住了,冷汗一滴,道:“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花妈妈我也只是听前面的甘妈妈说起。左右不过是女子家斗斗嘴儿,气不过,自己寻了短见而已。”
“是么?”公孙疏喃喃沉吟着,转回眼接着问秋玲,他将袖中的那盒胭脂放到她的面前,“姑娘可是认识这个?”
“染墨轩的胭脂?”秋玲眼前一亮,伸手拿起那盒胭脂,爱不释手,“这可是染墨轩的胭脂,可贵了。”
“染墨轩?”
“嗯,染墨轩是安临城最出名的胭脂店了,光着一小盒就好好几百两呢……”秋玲看着那小瓷盒上的牡丹花色,偷眼看了一下公孙疏,面上带了点雀跃,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可那小小的遐想,很快便被公孙疏打破:“这是紫雪姑娘的遗物。”
“是、是么……”秋玲脸色一变,缩手缩脚地将胭脂盒放回桌上。
公孙疏沉吟着,开口问道:“醉生坊中可是有旁人用这染墨轩的胭脂?”
秋玲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有些许失落的答道:“染墨轩的胭脂不仅贵,而且数量极少,还要看掌柜的愿不愿意卖,所以我们醉生坊极少有人能买到染墨轩的胭脂。除了……”
“除了?”
“除了白霜姐姐。”
“白霜?”
原本靠在角落墙壁上闭眼休息的季月棠,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
“嗯。”秋玲点了点头,看了看公孙疏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白霜姐姐同染墨轩的掌柜有过交情,所以有时候会给白霜姐姐一盒。白霜姐姐人是极好的,平日里若是谁想用这胭脂,都是可以寻她去借的。我想大概是紫雪做了‘飞天’舞者之后,缠着白霜姐姐送给她的吧……”
公孙疏挑起眼,环视一周却没有见到那个白纱美人,转脸问花妈妈道:“说到白霜姑娘,怎的不见她人?”
被点名的花妈妈支吾着,最后才道:“白霜身子不大好,夜间也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我看也不会有她什么事情,就没有去叫她了。”
听到公孙疏这般问着老鸨,秋玲即使再迟钝也隐隐明白有些不对头了。她咬咬嘴唇,小心问了一句:“公孙先生,可是这胭脂有……什么问题吗?
见秋玲担心自己做错事情般的模样,公孙疏勾唇一笑:“是。我怀疑紫雪正是因为这盒胭脂才会死——”
话还没有说完,秋玲却是惊声尖叫道:“不。不会的!不会是白霜姐姐的!”
这样的话一出口,无疑对门外的人来说是惊天的消息,原本的窃窃私语越发的大声起来。
视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秋玲稍稍镇定下来,咬着嘴唇道:“白霜姐姐人极好,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好。而且碍着身子上有病她极少出房门,跟紫雪玉笙也没有冲突。怎么会……”
公孙疏思量着秋玲话的真假,面上却是暖暖一笑,似乎是想让对方放下心来。他带着些试探和诱惑,缓缓道:“不是白霜的话,那秋玲姑娘觉得会是谁呢?”
秋玲被公孙疏温温和和不带情欲的笑容晃了个神,竟是红了脸,一下子呆住了。
“我、我不知道。”秋玲娇羞地低下头来,手指捏着手绢,把上好的丝绢揉的皱皱的。忸怩了半晌,突然短促的“啊”了一声,恍然道,“我想到一个人了。”
“那个叫做阿朱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