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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 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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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坊的某一间屋里,一名紫衣女子懒懒地卧在软榻上,香雾缭绕,似乎连她都醉了。
她的手边,是一袭华美的舞衣。那衣裳用的是上好的彩绡绫缎,请了安临城最好的裁匠制成的,即使是白日也能看到其上的流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到了晚间,明亮的灯光下,身穿着这样的舞衣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呢?
定是比玉笙那贱人要美上几分吧?
紫雪一手把玩着舞衣上缀着的明珠,嘴角噙着冷笑,眼神却是越发阴暗下去。
自己和玉笙是差不多时候进的醉生坊,甚至比玉笙还要早上几日,可无论之前的甘妈妈,还是如今的花妈妈都喜欢那个贱人!
花魁之名是她的囊中之物,朝堂重臣是她的入幕之宾,连飞天舞姬也是她的,凭什么?!凭什么事事她都要比自己好呢?凭什么自己只能跟在她的身后,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呢?
不过是个飞扬跋扈、骄纵蛮横的贱人罢了!连扫清那些障碍,都是由自己动手,她又何曾有过任何的用?!
紫雪的眼眸闪过一道幽暗的光,想起了那一身彩衣的玉笙,把玩明珠的玉指慢慢覆上了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那一巴掌的痛感。
“你这个贱人,在旁撺掇着什么?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妈妈责骂!”玉笙甩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真疼啊……
“你的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阿朱那丫头死了,妈妈就会多看你几眼么?不过是人老珠黄的贱蹄子,你做梦吧!就算她死了,飞天舞的舞姬,也只能是我!是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玉笙叫嚣的脸庞在脑海里渐渐淡去,笑意再次浮现在嘴角。她对着虚空微笑着,喃喃:“不是你的,再也不是你的了。”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现在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了,无论是名,还是利。连飞天舞的舞者都是自己的啦!
那样的贱人现在不过是具尸体了,一具冰冷的、不会说话的尸体了!哈,看她如何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门突然间叩叩地响了,暗自狂喜中的紫雪心下一惊,低叱一声:“谁?”
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紫雪姑娘……”
*
又是一日夜。
公孙疏嘴角噙着笑容,手摇着折扇,抬眼看着眼前的牌匾。他的发整整齐齐的用玉冠绾起,白色的衣角绘着大片的翠竹,真真是如玉谦谦君子。
而他身后的季月棠一身黑色的胡装,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全数束起,更显得利落。
“醉生坊醉生坊,还当真是个醉生梦死之地。月棠,你说呢?”公孙疏含笑眯眼,等了半晌未听到身后人答话也不恼。他轻合折扇,对季月棠道,“那进去吧。”
夜里的醉生坊,比白日里的更加华丽。灯光交错、明暗重叠,空气里除了脂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两人刚走进这熙熙攘攘喧闹无比的坊间,花妈妈便妖娆地迎了上来。
“哟,公孙先生,什么风把您又给吹来了?”花妈妈笑意盈盈,话中却咬紧了那个“又”字。说话间,她的眼光飞快地掠过了季月棠,最后落回了公孙疏身上。
公孙疏随手便递上一叠银票,脸上只是笑着,道:“今夜前来,我们只是为了醉生坊的‘飞天’并无他意,还望花妈妈给我们安排一个好位置。”
“这……”花妈妈看着那银票,却是不去接,有些犹豫着,“公孙先生,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这二楼的位置除了‘那一位’的,其他早就在半年前预定下来了。我们这里虽是花楼,但我也要讲个信用,是吧?”
花妈妈说话间,季月棠抬眼往上一看,正中的位置里已经有人落座。那人身材修长,一身金边银丝孔雀纹紫衣,气度不凡。仔细一看,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眸幽暗深邃,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双唇微微上扬,添上了一抹笑意更显得邪魅。
若是和那样的人有所纠缠,怕是旁的别人就再也入不得眼了吧?但……他那样的人,又岂是良人呢?
季月棠这样想着,望着那人怀中的眼中含春的女子,微微叹息一声。
转回眼,一旁的公孙疏正笑着从那一叠银票中抽出一张,放到花妈妈手中,道:“那倒是我为难花妈妈了,那……随意就好了。”
花妈妈收了银票,脸上的表情相比缓和了许多,随即便唤了丫头要领着公孙疏他们到厅堂。
不知何时,一个黑衣冷面的侍卫从楼上飞身而下。他落到几人面前,对公孙疏抱拳行礼后,做了个请的动作,一字一字道:“公孙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听到这样的邀请,公孙疏却也不惊讶,只是淡笑着:“看来有个好位置了,月棠我们走吧。”
“我去厅堂那边就好。”季月棠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公孙疏不意外季月棠如此说,只是略显得有些失望。
“罢了罢了。”公孙疏展扇随着那侍卫上楼,而后道,“我且去见那位,稍后再去寻你。”
待公孙疏的背影离开视线,季月棠才随着丫鬟穿过厅堂而去。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寻了个位置,挥挥手便让那丫鬟去忙了。
她揉了揉额角,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烦杂。胭脂水粉的香气,几乎就要淹没她的嗅觉,连着警觉也似乎慢上了几分。所以在那道凌厉的杀气袭来之时,她堪堪转身,而左手只是刚刚搭上了右手腕上的袖箭。
花楼的光太过耀眼,季月棠蹙眉眯眼,看清了面前三人的模样。
“季公子。”倒是慕寒枫率先开的口,目光从季月棠的脸上移到了她手腕上。他知道,只要稍有不慎,对方便会发动攻击,“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所误会?”
不过是想来醉生坊看看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铁扇月棠。
他对他的敌意,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呀。
季月棠并不答话,斜斜的靠在了墙壁上。月眸淡淡的从慕寒枫身上飘过,落到一旁的任岂培身上。
过了不过一日,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换上了干净利落的衣裳,手握熟悉的佩剑,他就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流星之剑任三。他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此时见到季月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似乎上一句调笑还卡在喉咙中,现下将他憋得脸色发黑地站在那里,最后只能将眼中的杀气全数对准季月棠。
季月棠淡漠的看着任岂培,随后又将视线投向别处,不再在意面前的三人了。只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使放下了手臂,还是保持着十分的警惕。
在一旁看着主子说话不被搭理,慕南心中的怒火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要上前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经过那一夜,慕南也知道这个小子的武功很高,不是他能对付地了的,但无论如何也想逞逞口舌之快,否则他会憋屈而死!
“哼。真是世风日下,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都知道逛花楼了。”慕南头脑一热,心中的不满仿佛毒蛇吐信一般,盘亘在他的心中,一时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也不知道到底行……”
“阿南。”慕寒枫蹙眉低喝一声,打断了慕南的话。
慕南急急地停住口,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低下眼咬着唇,不再说话。
“季公子请见谅,阿南他并无恶意。”慕寒枫看了一眼慕南,知道如此表情的他又在暗自懊恼,无声叹息一声。
季月棠动了动眼皮,却是不看过来,冷冷清清的说道:“这样的话若是说给旁的人,我想你的小侍从怕是早就没命了。”
有那个男子会容忍这样的话呢?所幸的是,她并不是男子。
“季公子海涵。”
听到这样的话,季月棠并不置否,也不再答话了。她稍稍抬头,一眼便看到坐在楼上的公孙疏。
脸上仍是熟悉的笑意,一身白衣傲骨,在那邪魅的男子面前如白莲一般。
见她这般冷淡的摸样,慕寒枫踌躇着。目光几经明暗,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声响声给打断了。
顷刻锣鼓雷动,季月棠看去,原来是戏开场了。
*
一时间,金石丝竹,嘈嘈错错,犹如天乐。
在舞台的角落里,有一众伶人,有些半抱琵琶,有些手抚箫笛,或是古琴,流泻出动听的乐曲。然,皆是大红的衣裳,轻纱蒙面。明明都是十分的美人,却被四周红绸的颜色淹没下去,辨不清颜色了。
季月棠的眼光略略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忽地感到一道直直的射过来,热切的,令人无法忽略。她回视过去,便在一干乐伶中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蒙着轻雾,望不到底,也猜不透彻。像个迷。
那人坐在最角落里,半抱琵琶。同其他人一样,红衣拖地,旖旎繁复。
正是阿朱。
今日的阿朱,秀眉如柳弯,额间轻点朱红,虽然被遮去了大半的容颜,却也娇媚动人。只是为何,那眼中的升起的薄雾,如泣如诉。仿佛……
仿佛被看着的她,便是那个将她抛弃在花楼的狠心负心郎。
季月棠轻蹙额头,不明白为何她要如此这般的看着自己。明明,她已经告诉她,她们之间两不相欠。
巨大的舞台上突然有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有一人身着彩衣从天而降,如同天女。
那女子,双目灼灼极为有神;秀靥桃红艳比花娇;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娇艳若滴。而在那华美的彩衣的映衬下,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
底下的人,在一瞬间几乎都醉倒在那样的美色中,在她的一颦一笑里失了心魂。
季月棠看着那女子,只觉得面熟。后而知觉,她不正是那天将阿朱推下楼的紫衣女子么?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女子轻挥水袖,身姿轻饶灵动,竟是在空中舞动起来。她的眼中有着热切的渴望,又似乎是迷乱,就如同那偷吃了灵药的嫦娥仙子,就要往那碧海青天羽化而去。
然而看着这女子,季月棠的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些许不安。
嗞——
嘈杂喧闹中,季月棠隐隐听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却无法找到根源。
嗞——
猛然意识到什么,她抬头往那彩衣女子的面上望去。鲜若桃李的面容,春色无限。然而她的眼中,迷乱中更是一片空洞。
根本来不及有所行动,只听得断弦之声后,那个彩衣的仙子就直直的飞出了舞台,几经磕磕碰碰才滚落到地上。
脸上依旧有着明媚的笑意,鲜血却从身下、脑后蔓延开来。映了那一室的红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