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56、月 夜雪

　　离开汝州府已经好几日，季月棠选择错开江州府往东南折回，如今停留小镇也只是过夜，明日还得继续赶路。然而前途未知，她知道亦不过是漂泊而已。或许会回安临城，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公孙疏。可又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将这些事情化作腐朽烂在肚中，继续上路。

　　且不论明日如何，此时的季月棠是坐在客栈的窗边的。她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白色的小瓷杯。她总是喜欢这般看着窗外，连杯中的酒水早凉都没有察觉。

　　虽说是看着窗外，实则什么景色都未曾入眼。季月棠的脑中回响着沈公子那夜留下的话，久久不能释怀。

　　“可是怎么是好，沈某只是想试探一下，你对他到底有多重要……或者说……”

　　“月薄凉对你到底有多重要……”

　　月薄凉，这是季月棠她师傅的名字。

　　原本的季月棠，家中富有父母恩爱，亦是家中的独女，那时候的她可谓是受尽了上天的恩赐。然而在她六岁的时候，强盗入室，一切戛然而止。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一个人被保护着活了下来。

　　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火烧皮肤的灼烫，是不再微笑，是……永远失去。

　　是月薄凉带走了呆呆守了母亲尸首一夜的季月棠。

　　月薄凉给她吃的东西，还教给了她武功。开心的时候会用手心抚摸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会抱着她转圈圈咯咯地笑。可月薄凉也会冲她无缘无故的发脾气、拿长长的鞭子抽打她、将她关进黑魆魆的小屋子里，甚至给她种下血色蔷薇。

　　月薄凉是个疯子，一个疯了的女人。

　　沈公子问季月棠，月薄凉对她到底有多重要。其实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对月薄凉到底是爱是恨，或许不论爱恨，月薄凉终究是重要的。但那重要究竟有几分？而沈公子，又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想不明白。

　　肩头落下一件火红色的披风，打断了季月棠的思绪。轻盈的步伐和披风上熟悉的味道，不用回头也知道走至身旁的人是楼朱颜。

　　楼朱颜仍旧跟着她，而季月棠没有再反对。

　　季月棠隐隐觉得，若是楼朱颜跟着自己，终有一天她会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到那个时候，她再跟他分开。一遍一遍地用这样的理由，沉默着，盖过私心里的渴望。而不知道季月棠心底挣扎的楼朱颜，暗自欢喜。无论如何，他的棠儿终于不再赶他走了。

　　“天这么冷，棠儿小心别着凉。”楼朱颜旋身落座，然后趴在桌上去看季月棠。

　　季月棠连头都不回，答道：“我有内力的。”所以，根本不会冷到着凉。

　　楼朱颜咕哝一声，似是不满，然后抢过季月棠手中的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这家客栈是小镇唯一的一家，没有多大的心思花在酒上，所提供的不过是镇上酿坊的白酒。那白酒没有参过水，烈得很。楼朱颜没有想到，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任那液体从喉咙火热灼烧着穿肠过肚。

　　“这酒好烈。”咳嗽完了，楼朱颜涨红了脸委屈道，“棠儿怎地不告诉阿朱，害得阿朱出了丑？你瞧，那些人都看着阿朱哪。”说完还要去指客栈唯一一个坐在一边吃饭的客人。

　　见季月棠不搭话，阿朱干脆伸手去扯季月棠撑下巴那只手的衣袖，一副哭丧的脸，道：“我好丢脸，我没法活了……”

　　哪有人会为这点小事就没法子活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传说中的杀人不眨眼的灵曜教少主。

　　季月棠转过脸来，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却暗藏宠溺：“阿朱，你想要什么？”

　　扯着黑色的衣袖，楼朱颜眨巴眨巴眼，恳求道：“哪，棠儿，我刚刚听人说今夜这个小镇可能会落雪呢，晚上棠儿陪我出门去赏雪好不好？”
　　*
　　听说和可能，本就不可信。再者，季月棠本就不是个阳春白雪之人，对于附庸风雅没有任何兴趣。可是她禁不住楼朱颜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夕食过后，楼朱颜便迫不及待拉着季月棠出了门。

　　天早就黑了下来，暗黑的云像是要逼迫下来，又始终都停留在那里。冷风刀子一样割着暴露的肌肤，却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小镇上没有夜市，人们早出晚归，此时街上没有半点人影。静静悄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

　　路是青石板的，季月棠走在前，一手执着从店家那里借来的灯笼，一手任楼朱颜扯着衣袖。她侧脸问着楼朱颜，不过家常：“阿朱，为何这么喜欢拉着我的袖子？”有的时候扯得还是衣角。

　　黑夜下，灯笼的光也是昏暗的，只余散光映照在楼朱颜的脸上。仍是美得不可方的人儿，此时他一脸惊讶，表情中写满了“连这都不知道么”，道：“难道棠儿都不怕阿朱丢了么？阿朱这么美，若是被人拐走了棠儿肯定会伤心的，所以还是拉着棠儿会比较好。”

　　“……”季月棠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夜静悄悄，偶尔走过一家会因为楼朱颜的低声嘟嚷惊起狗吠。待行至一处，楼朱颜扯住季月棠的袖子，道：“棠儿，这里是不是有条小巷子？我们走小巷子吧。”

　　所指之处，果然有一条小巷。季月棠看了一眼楼朱颜，牵着他走进小巷，淡淡问道：“你来过了？”

　　“嗯。”楼朱颜点了点头，笑着邀功，“棠儿答应了我夜游赏雪，我自然要先来寻个好的地方。”

　　季月棠问他：“这条巷子后面是什么地方？”

　　楼朱颜却是眨着眼不肯说：“到了就知道了。”

　　季月棠并没有游览的习惯。追缉犯人的时候太过紧张，空闲的时候她又只会停留在客栈。她去过很多的地方，但任何地方于她来说都是一般样子，没有区别。或许她错过了太多的风景，所以才会让巷子后面的地方引起了好奇。

　　小巷是笔直的，凹凸的青石板的路三阶台阶地下去，远远地就能听到流水的声音，季月棠暗自判断出那是一条小河。

　　直到尽头，她终于看到了那条河。果然不大，暗流却湍急。小河旁生长着大丛大丛的野生腊梅花，正是花开时节，雪白粉红的花朵争相绽放，若雪若云。

　　“这是……梅花？”季月棠从未看到过如此多的野生腊梅，即使鼻尖萦绕梅香，亦是惊愕。

　　“是啊。很漂亮吧！”楼朱颜有些得意，然后又晃了晃季月棠的手，央求道，“棠儿，我们去河边坐会吧。”

　　腊月时节，河水水位下降了许多，被女子捣衣磨得光亮的石板往下，露出大小不一的石子，而那些石子的缝隙中还有发黑的水生植物和……季月棠好像看到了些什么，回眼对上楼朱颜的笑意盈盈。

　　小小的红泥火炉，刚刚好可以温上一壶酒，楼朱颜拿出备好的白瓷小酒杯，冲季月棠咧嘴笑：“棠儿，我们喝一杯吧。”
　　*
　　青石板上铺了一层火狐皮制成的披风，不会透出半分寒意。两人跪坐在其上，慢慢地温上一壶酒，只消稍稍侧脸，便能与那梅花相对。美人美酒美景，若是良辰美景，便也就如此了。

　　“可惜没有下雪，那些人居然骗我……”楼朱颜拨弄着火，低声嘟嚷着。叫季月棠听去，哭笑不得。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伸手去取酒。

　　“哎——还没有好哪。”楼朱颜一手打掉季月棠的手，不准她拿。等了好一会，才给她斟了一杯酒，“喏，这可是我找来的果子酒，棠儿你尝尝。”

　　季月棠接过来，浅尝一口，含糊应了一声：“嗯。”她其实并不挑酒。

　　楼朱颜也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慢慢喝，一双眼眸却盯着季月棠看。季月棠被看得心里发慌，面上镇定一番，才皱眉问：“你看我作甚，要说什么便说罢。”

　　“那我真的问了哦。”楼朱颜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才试探着道，“棠儿，我带你回北陆可好？”

　　楼朱颜亦是皱了皱眉，将手中的小白瓷杯放下，撇撇嘴道：“怎么说血色蔷薇都是灵曜教的毒，我会给你找到解药的。”

　　突如其来的一句，看似没头没脑，楼朱颜却想了多日。跟着季月棠继续前行，肯定是去往东灵的安临城去寻公孙疏，对于解她身上的毒没有任何益处。倒不如让她跟着自己回北陆，说不准还真的有解药。

　　“你不是不想回灵曜教？”当初，楼朱颜跟着季月棠月余，不正是为了摆脱灵曜教的眼线，如今却要为了她重新回到那里么？见楼朱颜要反驳什么，季月棠接着道，“更何况，血色蔷薇真的无药可解。即使有解药那又如何，难道岳爷爷没有告诉你么，我身体里的白莲毒，亦是没有解药的。”

　　“若是解开了血色蔷薇，我的下场就是死在白莲之下。所以，还是就这样吧。”

　　楼朱颜张了张嘴，最后沉默下去。

　　不过听楼朱颜提起血色蔷薇，季月棠又想起那张平凡的脸来——沈公子。她转而问道：“阿朱，你可认识沈公子？”

　　“沈公子？”楼朱颜低眉思索，仍旧是茫然。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沈公子。棠儿，他是谁？”

　　季月棠伸手想要去倒酒，反倒是楼朱颜抢过她手中的酒杯。她看着他斟酒，道：“便是我们之前在水寨遇上的那两人中，那个穿蓝紫色衣裳的男子。”

　　经季月棠这么一提，楼朱颜想了起来。他咬牙问道：“那沈公子就是将你打下山崖的人，对不对！”

　　转念又想，阿幻那时说的与季月棠打架的两人，恐怕也就是之前在山崖上遇到的那两人了。不过当时他寻到季月棠的时候，并未遇到他们。而季月棠那时神色虽然奇怪，但见他到来又恢复如初。他以为，一切不过是阿幻的调虎离山计而已。可此时细想，若不是那两人对季月棠说了些什么，季月棠不会有那么奇怪的眼神。

　　这么想着，楼朱颜急急问道：“那沈公子跟你说了什么？”

　　季月棠喝着酒，抬眼看了一眼楼朱颜，好半晌才低声道：“他提到了我师傅。”

　　“那你师傅……”

　　“她死了。”

　　一切静默下来。

　　天空是暗暗的颜色，像是要压下来。终于是落下了白色的絮，飘至季月棠的手心，融化开。

　　手心微凉，她轻声道：“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