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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水 水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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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水之上,水寨之中,欢歌笑语在夜空下的火光里愈发清晰起来。
季月棠落下山崖,坐收渔利的文韬回到水寨之后便大肆庆祝,光是流水宴席就要举办好几日。水寨里的水匪大抵晓得那死了的赏金猎人是当家的仇人,左右不过是个赏金猎人,想要剿灭他们水寨的人多了去,但既然当家的高兴,那么便随了他的心跟着醉生梦死。
有人醉有人醒,水寨中,唯独与这欢愉的氛围格格不入的一人,是一个灰衣的少年。
阿格。
阿格擦拭着一把匕首,寒青的刀锋上见过血更加雪亮,映出他棕色的眸子。只是他的眉头深锁,再无此前的阳光大咧,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却老成得见不到底。
文韬推门而入,手中是还未饮尽的酒杯,面上酡红有了醉意。他的嘴角一挑,阴枭的眼中是残忍的快意:“季月棠落崖而死,你我的大仇已报,阿格,你为何躲在房里不去同大家伙乐一乐?”
“不了。”阿格将入鞘的匕首收入怀中,语气冷而疏离,“倒是文爷你,不去陪贵客,来找我做什么?”
“我一爷们陪公子不过是喝喝酒,可寨子里的那些婆娘哪里配得上给公子倒酒?倒是公子不嫌弃,让你过去见见他——话说回来,当初你并未见过公子吧?”提到那位神秘的公子,文韬的语气是狂热的崇拜。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阿格面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臂,就要拖着他离开。
阿格用力甩开文韬的手,站定扭头:“我不想去。”
被阿格甩了个踉跄,文韬的酒醒了一半,他看着阿格冷笑一声:“阿格,你这样子可是不对了。当初是你要给你爹报仇的,现在仇也报了,让你去见见帮你报仇的恩人,你便是这样的态度么?”
阿格恼怒道:“没错,是我说要报仇的。可是文爷,我们为何不能与季月棠直接对质,光明磊落地报仇?下毒趁人之危这样的事情……”
只是话还没说完,文韬嗤笑一声,厉声道:“阿格,你当我们是什么?你和我都是水匪,我们报仇需要光明磊落么?再说了,当初我同你说公子的计谋的时候,你也并没有反对不是么?现在你同我龇牙作甚!”
“可是我没有让你杀了桑伯!”阿格大吼道,他的眼睛红红,瞪得大大的,无不显示现在他的怒火。
早在季月棠进入汝州府的那一刻起,她的行踪便被这伙水匪知晓。阿格与桑伯扮作渔民在西水边,算准了她会选择通往汝州最快的方式——渡河,并以此接近她上演了一场好戏。
“你当季月棠傻么?你若是不拿出个尸首出来,你怎么近得了他的身?”虽说是微醉,文韬阴枭的眼中仍不掩冷酷,“若是桑伯扮死人,你就不怕是漏了馅儿?我听探子说,他可是连桑伯尸首上的伤都仔细的瞧过了。”
阿格一噎,红着眼低下头不答话,脑海中始终抹不去桑伯死时的眼神。惊讶错愕痛苦。
那可是桑伯啊,在这虎狼之穴保护着他将他养大的桑伯啊!让他如何不恨眼前这个亲手将羽箭射入桑伯心口的人?
“不过是死了个桑伯,你竟然跟我大呼小叫?”文韬冷笑道,“别跟我说他是无辜的,阿格你可别忘了,你也是个水匪……就连着汝州客栈里死掉的那个小二哥,也是你害死的。”
那时,阿格为了接近季月棠,故意漏了财引来他人的窥觊。那掌柜派了小二哥去他房中偷钱,没想到遇上了隔壁财迷心窍也来偷钱的小商人,最后小商人杀死了小二哥。虽说是那两人自己暗生了鬼胎,但说到底,也是阿格间接害了那两人。
不过也正是通过这件事情,将季月棠剿匪之人的身份透露给了甄捕快,再借了甄捕快之嘴向汝州府州令汇报。汝州府的那胖州令早就从文韬处得知此事,连剿匪悬赏令都准备好了,否则以文韬与官府的关系,哪里会有剿匪之事?不过是个陷阱,只等着季月棠踩进者其中来而已。
听文韬此言,阿格愤恨地仰起头,瞪着文韬。
那文韬将手中的酒杯随手放到桌上,两手拍了拍阿格的肩膀,话语一转竟是缓了语气:“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阿格,你既然要跟着我做大事,就不要计较这么多。季月棠已死,你我该是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文爷你在汝州府的威名连官府都有所耳闻,有何须再做一番事业?”阿格淡淡道,听不出语气中到底是称赞还是讽刺。
汝州府官匪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连汝州府州令都要敬文韬几分。只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便可让那汝州府州令下了剿匪的悬赏令,引季月棠入陷阱。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他便可让阿格在深夜宵禁之后顺利跟着季月棠出城。作为一个水匪,文韬做到今日成就不可不说手段了得了。
“啧啧,阿格,你这么说倒是不对了。就算是我做得再大,也不过是个水匪。”文韬阴笑一声,摇了摇头,“可是若是有公子帮我们,我们便可不用只做人人都可随意剿杀的贼匪之徒……”
“我们不做水匪,又能做什么?”阿格反问讥笑,“且不论你我斤两,就算是有那沈公子……”
提到那如迷一样的沈公子,阿格却是顿住了话语,在心中打了个冷颤。
在季月棠踏上汝州府界地的前一天,这个神秘的沈公子来到了水寨,不仅将季月棠的行踪告知,更是做出了精细的计划。
他算计了季月棠的心思,算计了阿格的心思,算计了文韬的心思,更不忘算计楼朱颜的心思。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让所有的变化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这样的人……太深、太复杂、太……可怕了。
阿格一甩手,阴沉着脸快步走出房间,让醉了酒的文韬拉不住,只留下一句:“……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去给他陪酒陪笑的。”
走出房间,阿格深呼了一口气。耳边是水寨中人的豪迈的拼酒笑语,篝火的光芒映照在棕色的眸子中,变成了橙红的颜色。在喧闹中,阿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失落。
季月棠已经死了。
他想起她浴血出现的第一眼,亦想起她骑马而立的第二眼,那个被他恨了十年的人,那个在虚情假意中被他叫做师傅的人,已经落崖死了。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忏悔,她就已经死了。
没人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他站在那里,想到了那个冷漠却又温柔的人,愣愣地。直到有人推搡了他一把,他晃过神来回头。
几个嘻嘻哈哈醉得不成样子的水寨兄弟端着酒,几乎都站不稳了。其中一人将手中的酒壶塞到阿格怀中,口齿不清着笑道:“阿、阿格,你……你去给当家的送壶酒。”
阿格皱眉,只听那人继续道:“城里的……呃,公子哥儿要喝……温酒,厨房的老张被阿七拉去了,让、让我送……可是、可是阿东他们又叫我去……呃,阿格你就帮帮忙,啊……”
以为阿格答应了,那几人嘻嘻哈哈歪歪倒倒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阿格看了看手中的酒壶,那温温热热的传到指尖,他苦笑一声:“竟还是要去见那人么?”
虽是不情愿,阿格受人之托还是往文韬房间的方向走去。走至门口,他抬手正要敲门,便听里面的人笑声道:“哦,那么说季月棠并不是杀了阿格爹的人了?”
抬起的手指在冬夜的风中僵住,明明还端着温热的酒壶,可为何他还像是置身冰窖,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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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莫要生气,阿格那小子就是这怂样。您要是有什么话,跟我文韬说也是一样的。”文韬即使是醉了酒,也不忘在沈公子面前清醒三分。
阿格拂了文韬的面,并没有来见沈公子,沈公子只是笑笑,并不上心的样子。
“对了,公子。其实我一直忘了问您,您与季月棠之间……”虽然不愿提及那个仇人,但是这层关系,文韬还是挺好奇的。
“我与她之间并无恩怨。”沈公子扣了扣烟杆,吸一口,勾唇笑道。
“这……”文韬一愣,倒是犯难了。这沈公子与季月棠之间并无恩怨,又何必帮着自己除掉她?莫不是他另有所图。
沈公子也不解释,只是淡笑着吸着烟,悠悠吐出轻烟。文韬见状,嘿笑着不去深究。反正以沈公子这般的人,又能图他什么?
“你与季月棠结仇,是因为她杀了你大哥,烧了你们的寨子。那个阿格,则是因为季月棠杀了他爹——西水上的渔夫,对么?”沈公子突然提及,他眉梢一挑,问道,“可是这水匪的地界竟然会有渔夫,怎么可能呢。”
文韬听他如此问道,心中暗自赞叹沈公子的心细如发,对他更是俯首帖耳,连忙答道:“嘿,那小子的爹哪里是渔夫——也该说是渔夫,却不仅仅是渔夫。”
“哦?”沈公子将手中的烟杆递给站在身后的夜手中,对文韬的话并不惊奇。
“当初阿格他爹带着刚出生的阿格来到西水渡河,却被我大哥半路拦截。本只是想洗劫他一下,没想到阿格他爹居然会点武功,一时间也不上不下。”
“我大哥见他谈吐不凡,也该是个读书之人,又见他怀中的婴孩啼哭不止似是生病,便心生一计,以孩子的性命为威胁,留下他爹在水寨中做个管账先生。”
“表面上他爹是个渔夫,可实际上……呵。”文韬轻笑一声,“他爹也不过与我们一样,是个水匪罢了。即便是季月棠真的杀了他,他也不算的上冤枉了去。”
“即便季月棠真的杀了他……”沈公子将这话在嘴中咀嚼了一遍,却听得门外细微的脚步声,他扬起唇角,笑道,“哦,那么说季月棠并不是杀了阿格爹的人了?”
“当然不是啦。”文韬大笑着,在沈公子面前想要邀功表现,更是肆无忌惮。他斟了一杯酒给沈公子,又自己倒了一杯,“他爹赶到水寨的时候,拿着一杆可笑的鱼叉便与季月棠动起手来。季月棠只当他是附近的渔民,并未下狠手,反倒是受了他一击。”
“季月棠没有杀他,去追其他人去了。只是我大哥受了重伤动弹不得,临死之前,他放心不下阿格他爹,怕他偷拿了寨子中的财物逃走,便让我杀了他……”
“哈,那小子一直以为是季月棠杀了他爹,可谁曾想,他恨错了人报错了仇……”文韬阴森地笑着,将冷掉的酒一饮而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额道,“这群狗崽子,去温一壶酒去了这么半天……公子还请等上一等,我去重新拿一壶酒来……”
文韬离席开门,寒风迎面扑来,银光在黑夜中闪过,匕首捅入他的心口。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阿格,只发出一个你字,登时死在地上。
远处,人们奔走呼号着:“走水啦走水啦……”欢乐篝火变成地狱炼火,越烧越旺,阿格看着死去的文韬,心中凄然。
这一次,他终于报仇了。
然而抬眼往房里看去,原本该坐在那里的沈公子和他身后的黑衣男子,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扣残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