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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水 梦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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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棠知道自己是在逃跑,她的眼中糊血,几乎看不清前进的道路。而这天地苍茫一切空无,唯独能够听到喘息之声。仿佛是曾经的场景,被尘封于记忆最深,在重现之时倍感熟悉。
尽头之处,有一棵桂树。黄色的桂花已经开至酴醾,落了一地细小的碎花,留香依旧在鼻翼萦绕。桂树之下还有一名白衣少年,等到季月棠靠近之时,他回头,微笑。
那白衣少年的面容模糊,可是季月棠知道,他是公孙疏。
公孙疏,公孙疏。她焦急地唤他的名字,可是他只是微笑着。
季月棠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地。阴影打在头顶,她抬起头来,便见那少年蹲在自己面前。红色的血荫中她仍旧什么都看不清,即使那么近,可还是模糊的他的面容。
“你没事吧?”白衣少年问着,递给了她一块白色的手帕。
雪白的手帕攥在手心,季月棠想要擦掉眼中的血荫,可那片血荫始终都在,血红红的,染脏了手帕也擦不掉的血荫。
季月棠心中恐惧,她回头看向自己的来路。那一路的鲜血。红色的脚印如同黄泉的曼珠沙华,从地狱蔓延上来。
公孙疏救我,救我!
她的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她爬起来想要抓住白衣少年的衣角,却手中空空,只能看着白衣少年的面容越加模糊下去。他嘴角的笑容不见了,他身后的桂树不见了,连天地的颜色也全部褪去。
脚下是空的,她不断地坠落下去。风猎猎的吹着她的发,黑色的衣裳被吹得鼓鼓的,变成一只黑色的蝶。
那么就这么死去吧!
“棠儿,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记得啊……”声音重复,如同一把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一生。
可是娘,棠儿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道。这样死掉的话,娘,您不会怪棠儿吧?
然而当红色的身影急速靠近的时候,她睁开眸子,撞进了一双琉璃色的桃花眼中。
“阿朱!”
*
季月棠昏迷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楼朱颜守在一旁,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只能对着时不时会路过的岳初龇牙:“喂,老头,你说过棠儿会醒过来的。为何至今她都没有醒过来?”
岳初忙着炼药,被问了不下百遍虽面上微笑,但那笑容龟裂了一口:“你耐心一点,好么?”
“莫不是个骗子吧?”楼朱颜蹙眉,又威胁道,“若是棠儿有什么差池……”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岳初已经能将楼朱颜的话倒背如流了,这小子还真是陷得很深啊。他摇了摇头,要走进炼丹房中之前,不忘正色提醒道,“我接下来要给月棠炼解药,这段时间里若是她醒过来,一定要小心。”
楼朱颜摆摆手,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见他如此,岳初又是叹气摇头。
看着昏迷不醒的季月棠,楼朱颜心中忧思甚重。他从未如此担心过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未曾担心过任何人。连自己的命,他都可以轻视。只是遇到了季月棠,他才明白了那些他视为草芥的人命和不屑一顾的情感。
在季月棠昏迷的这一天里,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不仅是喜欢,更是爱。
楼朱颜爱季月棠。
他侧卧在她的身旁,伸手想要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是徒劳。他近身轻轻地在她唇上一啄,她的唇却还是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棠儿,你快些醒来好么?”楼朱颜轻抚过少女黑色的发丝,挑起发尾绕在指尖。侧卧的他,将唇贴近她的耳畔,让声音传入对方的心底,“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也知道我不能代你受哪怕是一分的苦……”
仿若情人间的私语,在下一刻变成恶魔的邀请,楼朱颜微勾起唇角:“可是,等你醒来过后,我便可以替你杀了那个对你下毒的人,杀了那个将你打下山崖的人,杀了整个汝州府的水匪……可好?”
楼朱颜也曾问过岳初,到底是谁在十年前给季月棠下了血色蔷薇的毒。可惜的是,岳初却说季月棠并不愿意透露,到底是谁给她下毒。所以,他并不知晓。
拥有血色蔷薇的人……楼朱颜狭长的眸子微眯,那么定然是教中之人罢。
但,那个将季月棠打下山崖的人和那个黑衣人,又究竟是谁?他们武功不低,来路不明,却和水匪混在一起伏击季月棠,到底是为何?
“管他们是谁,又为了什么。既然他们敢伤你半分,我定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楼朱颜琉璃色的眸中闪过危险的光芒,他执起季月棠的发丝,放在唇边印下一吻。
仿佛听到了楼朱颜的话,原本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与楼朱颜半抬的眼眸相遇。
楼朱颜手中的发丝还未松开,见季月棠醒来,半惊半喜:“棠儿,你……”
然而,话还未说完,季月棠却是腾坐起一掌袭来!她的掌势极快,掌风凌厉,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当真是想要眼前人的性命。
身体的本能比脑中的计算更加迅速,楼朱颜腰上一用力,堪堪躲闪过季月棠的那一掌。楼朱颜讶然看着她,只见那双月眸大张,黑色的瞳孔却是涣散的。他忽然想起岳初曾说过的话,等她醒来必定见血。
不过晃神的瞬间,季月棠扭身而起,又是一掌朝楼朱颜面上当头打去。
季月棠受了重伤,功力不比平日,可此时却是用了十成的力道,分毫不顾自身的疼痛。楼朱颜不愿伤了季月棠,躲过她的几招过后,抓住小小的手腕,制止了她的进攻。
“月棠,你看着我,我是楼朱颜。你醒醒!”楼朱颜忙声唤道。
不过一瞟眼,他便看到季月棠后腰的伤因为牵扯过力,已经渗出血来。可季月棠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没有丝毫的表情,麻木而空洞的眼神,这让楼朱颜的心一点点地冷下来。
这就是血色蔷薇么?只要能杀死对方,不死不休么?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给棠儿下了这样的毒!
“噗——”桃花眼一震,疼痛从肩膀处真实地传来。
季月棠一只手虽然被楼朱颜禁锢住,可是她另一手很快便反应过来,以指为刃,五指贯穿了楼朱颜的肩胛骨。十成的力道不小,几乎碎了楼朱颜的肩胛。血液飞溅四处,大半污了季月棠的黑色衣裳,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苦笑道:“真不愧是棠儿……只是见了血,你也该醒了吧?”
季月棠的手还未抽离,鲜血浸过她手掌肌肤的纹路,相互交错后滴落。当一滴血溅入了季月棠的眼中,她迷蒙的神情一愣,麻木中竟透露出一丝惊恐。
“不……”苍白的唇齿间,她低声吐出一个字,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气力般。
“棠儿,你怎么了?”察觉到季月棠的不同寻常,楼朱颜松开钳制住她的手,急问道。季月棠却是不答,猛地抽回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血荫中,白皙的手指上满是是鲜红的颜色,将整个世界都燃成了血色。季月棠瞪大了双眸,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跳到床上一角,瑟缩着肩膀,将手藏到身后。
“那不是我的手,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她喃喃,原本清冽的声音,因为干涸和不安颤抖而沙哑。
“棠儿……”楼朱颜一手捂住自己的伤口,一步靠近,谁料季月棠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看向楼朱颜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无助和害怕,却是看着另外的人。
“不,师傅,我不要吃这个……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不,下一次我一定会赢过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师傅?!
楼朱颜心中暗惊,原来给季月棠下毒之人,竟是她的师傅!也难怪季月棠不愿说出那下毒之人了……可是,若是季月棠的师傅有血色蔷薇,那她师傅便是灵曜教中之人了。那么为何季月棠的武功中,不见一丝灵曜教教中武功的痕迹?
楼朱颜在心中默想,又听季月棠哭声道:“师傅,不要给我上药,我的脸疼……好疼。上了药,伤口都烂掉了,都不好……”
这话让楼朱颜更加吃惊,他看向季月棠侧脸上的黑色伤疤,心中悲怒交加。
棠儿的师傅竟然给棠儿的脸上用药!若是没错,那药便是教中的化伤粉。化伤粉专用在教中犯过错的人身上,打过之后撒上,那伤口只会不停地溃烂,三天之后烂入骨髓。用过化伤粉的人,有的会死于生生的疼痛,而有的活下来只能带着永远不可磨灭的伤痕。
红色的长袖中,楼朱颜的手指收紧,关节发白。
季月棠的师傅是灵曜教中人无疑,可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让她受到如此痛苦?
他胸口闷得慌,抬起的眼眸中满是杀气。那杀意太盛,吓得季月棠躲得更深。
见季月棠躲着他,他低头微抿唇,抬眼间已是满脸的委屈:“棠儿,我不是你的师傅,我是阿朱啊。你不认得阿朱了么?”
听到楼朱颜的话,季月棠怯生生地抬眸看他,眼中闪过迷茫:“阿朱……你是阿朱么?”
季月棠这话,却是记得楼朱颜的。楼朱颜放心一步上前,见她不再躲闪,更加靠近。
“是啊,我是阿朱啊。棠儿不记得了么?还是要丢下阿朱么?”楼朱颜低声道,语气中带着魅惑,又添了委屈。
“不,阿朱。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杀人,也不想看到你杀人……我不喜欢血,不喜欢死人……都好可怕。”季月棠摇着头,仿若孩童般语气纯真。
“不可怕,棠儿有我就不用怕,以后阿朱会保护棠儿的。”楼朱颜轻声道,伸手将季月棠抱住。
被抱住的季月棠没有反抗,稍稍挣扎后慢慢平静下来道:“可是,阿朱,为什么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若是棠儿不喜欢,以后便不会有了。”他的脸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蹭了蹭,“棠儿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月棠乖乖地闭起了眼睛,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竟真的在楼朱颜的怀中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