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46、水 相邻

　　“凶手？自然就是那将阿格钱财拿去的窃贼了。”

　　小二哥并非自然死亡，而阿格的钱财又不翼而飞，那么就只能是那个凶手拿走了。

　　甄捕快心中焦急，正要继续追问，便见季月棠走到刚刚他手指之地。那里搏斗痕迹凌乱，但亦是能看出些许东西来。

　　“从脚印看来，打斗的两人是成年男子，一人身高六尺有八，另外一人矮些，六尺有三。”季月棠白皙的小手微微隔开，在虚空中丈量出那两人的脚印来，并由此推断两人的身高。她转眼看了看死去的小二哥，“小二哥身量六尺有三，所以凶手有六尺八高。”

　　一旁的掌柜本是暗中怀疑季月棠所说的话，此时却是心中一惊，喃喃不觉说出口：“李二正是六尺有三……”

　　现场的痕迹多半已经被之前的人来人往给破坏了去，但季月棠已经将那些记入了脑中。她依循着一组清浅得几乎不再存在的脚印，慢慢来到了窗前。窗户半开，冷风穿过，在夜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季月棠停在窗前，半晌没有再说话。阿格小跑过去，奇怪着嘟嘟囔囔道：“咦，我记得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有——”

　　伸手正要去关起窗户，忽然阿格低声啊了一字，咋胡道：“窗棂上有脚印！”那只脚印已经十分清浅，细窄的地方只留下一截灰色的印记，但那显然就是一个脚印了。

　　几人闻言，都围上前去观看。季月棠微微侧身，目光与一旁的楼朱颜相遇。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见她回头，微微嘟起了嘴表示不满，而那眼神明明是撒娇反倒有宠溺的味道。

　　“好，让我去瞧瞧这脚印究竟通向哪里，便知晓那凶手到底去了哪里！”甄捕快提起刀，就要往外冲去。

　　看着楼朱颜发愣的季月棠一听，淡淡转开眼，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她道：“不用。”

　　甄捕快不解，便见季月棠挨着墙壁游走，手指在那在时光和灯光下呈现出暗棕色的木墙板上划过，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声音。

　　“为何？”甄捕快心急道，只怕少了这一会儿凶手就会不见。

　　“凶手是这客栈的住户，天生惯用左手，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季月棠的声音低而神秘，暗夜中的光晕打在他白皙的那半边脸上，最后在墙壁上投下了影子，“或许……此时他也许在这里……”

　　甄捕快努力听清季月棠的话语，还未想明白她话中含义，便见季月棠划在木墙板上的手指猛然一变，一掌击碎整块木头穿墙而过！她的手法很快，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一个瘦高的男子从墙后拽了出来。

　　众人皆是一惊，未曾料想季月棠会出此怪招。

　　而那个被抓住前襟的男子挣脱不得，面色慌张伸手朝季月棠击去。然而，还未碰到她半分，手掌上一痛，竟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穿透了整个掌心，一时间血流如注。那男子尖叫着哀嚎一声，痛得倒地打滚，原本慌张的面容被疼痛扭曲。

　　甄捕快以为是季月棠出手，几步上前，蹲下来看到那人手掌几乎废掉，怒视道：“你干什么？是要了他的命么？”

　　季月棠抿了抿唇，并没有为自己辩驳。倒是楼朱颜轻哼一声，上前道：“你哪知眼睛看到是棠儿伤了他了？”

　　甄捕快一时语塞，他还真没有看到是季月棠伤了他。可是当时季月棠离他最近，不是她又是谁？更何况，他也并未反驳自己的话……

　　楼朱颜不等甄捕快说话，拉住季月棠的衣角，嘟了嘴不满道：“棠儿，我都说了不要管这件事了么……你看，明明是你将凶手抓了出来却还要受人污蔑……”

　　“什么？！”甄捕快大惊，低头看了看那男人讶然，“他就是凶手。”

　　这次，他询问的眼神转向了季月棠。

　　季月棠点头，看着那个痛得几乎晕厥过去的人，眼神冰冷并无怜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凶手本意并不在杀人，小二哥死后那凶手心中必定慌张，所以他才会匆忙离开连脚印也忘记擦去。那组脚印，只是到隔壁窗户处便消失，也就是说，凶手便是那隔壁房间之人……”

　　“他原以为客栈掌柜必会将此事化小处理，可哪知被出门巡街的捕快知道了，自然是记得急得同热锅上的蚂蚁。为了了解这边的情况，又不泄露自己的心虚，躲在墙角偷听便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但那也只是极有可能，季月棠刚刚在墙角下走过，正是用内力感知墙壁对面是否有人。果不其然，正好有一人。

　　甄捕快听此一言，大声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这客栈店小二是否是你所杀？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只可惜那人疼痛难忍，任何话语都听不进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一物都无。他痛哭流涕，连面前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一味告饶道：“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甄捕快一时心软，终究是不忍心，皱了皱眉，看向季月棠询问道：“小兄弟，你看是否能给他缓缓？不然我也不好问话啊！”

　　楼朱颜妖妖娆娆地笑道：“甄捕快，你的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只消搜搜那人的身，看有没有银票便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窃贼，是不是凶手了。又何必浪费口舌问话呢？”

　　说完，微微嘟起嘴，眼眉却是弯弯的。他向季月棠邀功：“哪，棠儿觉得我说的对么？”

　　季月棠只是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她对阿朱一向没有办法，尤其是他撒娇的时候，只能沉默着躲开来。

　　甄捕快恍然大悟，一步蹲下，根本没有费心很快便找到了一叠银票。他招招手，唤着一旁的阿格：“小哥，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阿格快步走过去，将甄捕快递过来的的银票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小心地偷看着季月棠，才道：“我不知道。”

　　“这银票不是你的么？”甄捕快一愣。

　　阿格嚷嚷道：“是师傅给我的啦，而且银票不都长得一个样么，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的？不过张数倒是对得上……”

　　“这些银票是这位小兄弟给你的？”

　　甄捕快今晚的震惊太多，而最让他震惊的还是这个小少年。不仅会验尸，还懂侦查之术，竟然连这么一大笔银钱，也是随手可以给的么？这个小少年究竟是何人？

　　季月棠淡淡道：“这笔银票上有江都府江家的印花。”

　　一看，果然。

　　江都府江家的印花啊……

　　甄捕快虽然不是个见多识广之人，但也知道江都府江家是东灵有名的商家。他心中好奇，一时忍不住问了出口：“小兄弟，你究竟是何人，连江都府江家都认识么？”

　　“哼，我师傅可厉害着呢。我师傅可是……”听到甄捕快问起季月棠的来历，阿格一脸骄傲，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季月棠的名号，最后只得作罢，哼哼道，“我师傅可是十年前剿了汝州府贼匪的人呢。”

　　甄捕快被阿格的话镇在当场，不可思议地看着季月棠，嘴巴半天都合不拢嘴：“你……是你……”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十年前的话……你怎么现在……”

　　季月棠淡淡地看了一眼阿格：“阿格，你多话了。”
　　*
　　这件案子很快了解，凶手抓捕归案。

　　那凶手是一个姓黄的小商人。那日在客栈大堂吃饭看到阿格一个少年，居然拿着那么多的银票，心中只是暗惊也没多想。但是后来发现阿格的房间就在自己的房间旁边，只要小心爬窗就能过去，一时心生了歹念。

　　听墙角知晓阿格放下东西下楼吃饭，便翻窗过去偷钱。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店小二突然进来。两人互相见到对方，都是惊慌失措，忘了是谁先动的手，两人扭打作一团。扭打中，那店小二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头昏脑涨。

　　那黄姓商人一时鬼迷心窍，趁着店小二还未反应，手脚动作，捂住他的口鼻。等到他清醒过来，那店小二已经一命呜呼了。

　　第二日，客栈大堂里，有人在喝粥。

　　“可是师傅，你怎么知道那凶手是个惯用左手的人？”阿格皱眉不解，顶着一双黑烟熏过的眼问道。

　　季月棠喝着粥，不答。

　　阿格知道她在为昨夜自己一时口快泄露了她的信息而生气，赌了气正想大声为自己辩解，可看到楼朱颜一副好笑的嘴脸，思及这招不行，换了一招。

　　“师傅师傅，我错了嘛，你不要生气。”阿格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讨好认错道。

　　季月棠叹了一口气，为何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那小二的口鼻被人捂住，留下了青色的淤痕，要细看才能看出。”

　　季月棠一点，阿格眼前一亮，立马接声道：“那淤痕是左手的痕迹！如果是惯用右手的人，绝对不会在那个时候用自己不惯用的一只手，所以，只能说明那凶手是个惯用左手的人！”

　　“师傅师傅，你真的好聪明啊！”阿格借花献佛，可是想到一处又是想不通，“可是那小二为何要进我的房间去呢？”

　　正在给季月棠夹小菜的楼朱颜，冷瞥了阿格一眼，嘁了一声：“自然是为了那钱财。你当他真的是去打扫的么？连那掌柜的，也是知情的。你当他为何要栽赃你？”

　　阿格一听，惊了一跳，转头去看那正在算账的掌柜。楼朱颜的声音没有特别压低，掌柜隐约听到，慌张抬眼过来，与阿格目光相撞又急急撇开。

　　“棠儿，这家伙笨死了，咱们还是不要带他走了嘛。”见季月棠喝完粥，楼朱颜软了骨，又想借机去抱她，被季月棠闪开来。

　　“走？”阿格眼皮一跳，慌忙问道，“师傅要去哪里？”

　　未等季月棠答话，有一人匆匆而来，竟是甄捕快。

　　“小兄弟，快，我们州令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