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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水 窃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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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州城难得夜市,今日格外热闹。然而在城中客栈一隅,气氛却是极为压抑,连呼吸都不得不屏住。
阿格的房间里油灯如豆,有一捕快带刀而立,面色严肃。有冷风穿过吱呀摆动的窗吹进来,让人在这夜中清醒。
客栈里死了人,死者还是店里的小二哥,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客栈掌柜本不想将事情闹大,但正巧今日夜市,有巡逻的捕快在街上巡视时,听到有人惨叫后跑来查看,这事情便也就曝露了。
捕快来了也没多大的事情,给带头的捕头塞点银钱,这事情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尤其这汝州的捕快都是见钱眼开,跟那贼匪也没多大的区别。说到底,吃亏的还是客栈掌柜的。
可不巧的是,今日巡逻的队伍中有一姓甄的捕快,在汝州城是出了名的较真,遇到这人情世故偏生不开窍,还硬是要把那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才肯罢休。久而久之,汝州府州令见他不懂事,便让他赋闲在家。许是怕今晚人手不够,便也派了他出来巡逻,最后只教掌柜的苦叹连连。
阿格的房间里,一名仵作正在验尸。那名仵作身上的衣袍略显脏乱,他在死者身上摸索一番,手上竟是任何措施也未做。
在查看之后,那仵作便一指已死小二哥的额头,对一旁的甄捕快道:“死亡时间是未时到酉时之间,而致命之处正是这额头上的伤。恐怕是这小二哥来这间房里打扫,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倒在桌角上,才一命呜呼。”
听仵作如此一说,那甄捕快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并不是凶杀,只是一场意外喽?”
“哪有如此不小心,竟然跌了一跤撞在桌角便死了!”作为房主的阿格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甄捕快还未反应,他又换了一词道,“可是捕快大人,我今早才住进这间客栈,多数时间又不在房中,更不曾吩咐小二哥来为我打扫。而且……我放在房里的银钱不见了!”
“什么?这等事情你为何不早说?”甄捕快厉声问道,“你可是有仔细瞧过了?”
阿格点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甄捕快暗自不解,脑中灵光一闪,两手相击,笑道,“定是你出门时候丢在哪里了,快去寻寻!”
“没有啦。我记得我下午回房,不过是喝了一口茶将东西放下,便下楼吃饭去了……”阿格皱眉思索着当时的情境,似乎是想到什么,他一拍脑袋,睁大眼睛指着那死去的小二哥道,“哦,对了,我下楼吃饭时刚好还遇到了小二哥……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哦?”甄捕快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那小二哥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你们相遇是几时?”
阿格挠了挠后脑勺,面露尴尬,最后摇了摇头:“我那时并未注意,只记得大概是已过申时……”
“难道说……小二哥来你房里是为了偷钱?见你下楼吃饭便心存歹念,趁机溜进房间里来,却哪知摸着黑一个不小心跌倒撞到桌角,这才一命呜呼……”甄捕快小声喃喃,自己猜测。
哪知这一番话被一旁的掌柜听见,哭声道:“甄捕快不要妄下断言,我们家小二哥可是清白之身,莫要他死后还要背负这等污名啊!”
甄捕快自知失言,面上虽是一红却被黝黑的肤色遮盖,他轻咳一声,转而道:“那么掌柜,你可知你家小二哥可是与人结怨?”
掌柜苦着脸,抹了抹没有落下的泪花,摇了摇头:“我们这行生意,哪敢与人结怨?莫说结怨了,就算不是自己的错,也要陪着笑脸将错往自己身上揽……”
可仔细想想,目光落到阿格身上转了一转,又道:“若是硬要算的话,我记得今早我家小二哥和这位小哥闹了些矛盾吧?”
这掌柜所指,正是那时小二哥将阿格认作是乞丐的事情。
“哦?”听掌柜这般说,甄捕快瞥眼看了看阿格,看得阿格心中一跳暗道不好,“怎么回事?”
“今个儿早上,我家小二哥见这位小哥衣衫破烂,只当是哪里来的乞丐,便要将他赶出门去。最后这位小哥掏出了一把银票,我家小二自认是眼拙,便将他迎了进来……为了这事情,我还将他痛骂了一顿。哎哟喂,我苦命的李二啊,竟然就这样去了!”
那小二哥原来姓李,做了小二哥十几年,本名早就被人忘记,人人只是称他做李二。
掌柜的一声干嚎,抹着泪继续道:“这错虽然的确是在李二身上,但这位小哥怎能因此怨恨在心,将污水泼给一个死人?”
阿格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天挤出几个字来:“我没有!”
“那你说你丢了银钱,可是你说你丢了便真的是丢了么?这房间里除了你便只有一个死人,死人身上并无你的银票,你的银票难不成插翅而飞了?”
“再者,你一个十几岁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银票?而今早你那银票也只是拿出来给人看了一看,谁又能证明那是真的银票?骗子我见得多了,保不准你就是拿着假的银票做幌子,现下想要诈钱罢了。”
“甚至,也可能你对他将你误认为是乞丐怀恨在心,将他诱骗进了房间,推搡间害了他也不是不可能……”
掌柜的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番话下来,竟是将阿格置于一个凶手的地位。
甄捕快听了话,低头沉思这其话中的可能度。阿格摆着手摇着头,眼中有些惧怕地瞪大了:“我不是骗子,我没有杀人!”
他终究还是个十几岁的渔家少年,被人当做杀人凶手的阵势哪里见过,一下子委屈起来,泪眼婆娑寻找着熟悉的黑色身影:“师傅我没有——”
甄捕快暗自一惊,这房间里难道还有其他人,而他居然不知?
顺着阿格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房间一角里,一名黑衣少年两手抱胸,微微倚靠着墙壁而立。她微微皱眉,一双月眸竟是盯着那可怖的尸身看。而那黑衣少年身旁,是一名红衣美人儿,那美人容颜半遮在阴影中,但也是绝美。他把玩着少年的发梢,嘴角含笑。一时之间,甄捕快也分辨不清到底阿格再同谁说话。
“命案现场乃重地,你等闲杂人怎可随便进出?”甄捕快手中提刀,皱眉喝问道。
楼朱颜松开绕着季月棠发丝的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角,一笑妖冶:“棠儿,这事情既然是他惹出来的,我们便不要管他了么。反正他也只是个累赘……”
阿格在旁听了这话,一吸鼻子,登时忘了不安怒声道:“你这妖孽,莫要迷惑我师傅!”
楼朱颜还欲说些什么,季月棠却是将他轻轻推开,快步上前,对那仵作道:“这小二哥头上血迹半干,身体未完全僵硬,眼瞳也还未散,由此可以证明他死去不过半个时辰,也就是在申时之后。你为何故意将他的死亡时间范围扩大?”
季月棠的声音虽淡的,但暗含凌厉,将那衙门仵作镇在当场。
“而他死亡的原因,其实也不是额角的伤……”季月棠眼眸在房中扫视一番,最后落回到李二的尸身上,“是窒息。”
那仵作是汝州府州令的远房亲戚,凭借着这身份在汝州府衙自恃高人一等,这几年更是排挤府衙里的其他仵作。现在被季月棠质疑,他心中愤愤不平,面上却是不屑,嘁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敢再次质疑我?你可知道我是……”
不等他自报家门,季月棠语气微冷,继续道:“这死者颜面部及四肢发绀,眼白有血斑,而口鼻位置改变。若是翻看,口腔中定有擦伤,说明他死前是被人捂住口鼻最后才致死。如此你还确定他的死因不是窒息,而真是额头那伤么?”
那仵作细细再看,一切正如少年所说,他心中一惊,自知是遇上了行家,一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季月棠对于验尸不算多深了解,她是赏金猎人,不是仵作。只是跟着公孙疏时间久了,与莫青竹那个老道的仵作也学到不少。见这仵作不仅将死亡时间死亡原因弄错,更是不曾对死者有任何尊重可言,她实在是不堪忍受。
这汝州府,当真是无人了么?
甄捕快一见这黑衣少年竟然谙知验尸,心中大喜,忙问:“那这位小哥,可是知道凶手是谁?”
季月棠轻瞥甄捕快一眼,心道:这姓甄的捕快倒是真性情直肠子,可惜了有勇无谋。
“凶手另有他人。”
甄捕快一愣:“另有他人?”
季月棠点头,幽幽凉凉道:“这房间的虽还算得上整洁,但不难看出有过打斗的痕迹。”
她随手一指之处,竟真的是痕迹凌乱,似乎是有人相搏。甄捕快见这少年言语虽冷,但心细如发,连这等细节都注意到。而他,作为一名捕快却一直受人影响难以判断,无不汗颜。
“由此可见,小二哥与那凶手发生搏斗,最后小二哥不小心跌倒,那人便趁机捂住小二的口鼻,最后致死……”
“那凶手究竟是何人?”甄捕快心中焦急,连忙问道。
“凶手?”季月棠勾起唇角,没有温度,“自然就是那将阿格钱财拿去的窃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