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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水 重逢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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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晨光迟迟,天幕是一片黑蓝色,只有一轮月低低地挂着,让整个汝州城显得深邃而宁谧。
季月棠向来少眠,在暗黑的房间里利索地用一把凉水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便出门下楼。
连小二都没有惊动,季月棠径直去马厩看松子。松子在马厩呆了好几天,一直都是小二哥在照看,这次赶路起早她也不想再麻烦他人,先行出来准备给松子喂足草料好启程上路。
还未走近,便听得松子打了个响鼻,想必是它看到了主人前来。可当四蹄一动,立马有人哎呀一声,似乎是跌倒在地。
季月棠听着耳熟,细细看去才发现一人从松子扫动的马尾旁探出头来。正是阿格。
许是被马尾甩到了脸上,阿格愤恨地瞪着红棕色的小马驹,却不知念及什么只是扬了扬拳头,并没有同马儿真的动手。
“阿格。”季月棠淡淡唤了一声,见对方应声回头,皱眉问道,“你在马厩里做什么?”
阿格揉了揉尚自发昏的眼也没能看清楚,但凭借声音已经断定来者必定是季月棠。他连忙跑出马厩,慌忙解释道:“师傅,我怕你连夜离开汝州城不肯同我道别,我便在这里等着你——我记得你的马儿。”
原本还带着小小的猜中他人心思的雀跃,可转念他挠了挠头,有些丧气:“原来你还真的是要不辞而别。”
“若是我不准备骑马离开,你便准备在这马厩待到何时?”听到这样的解释,季月棠有些无力,揉了揉发皱的眉间,反问道。
“诶?”没想到季月棠会这么问,阿格瞪着眼又眨巴眨巴,“不骑马难道走路么?”
没有再理会阿格,季月棠走到松子旁,先是抚摸了它的鬃毛,又拿了些草料去喂它。阿格看到,也不去纠结之前的问题,跑回去惊奇地看着她喂马,然后有些不解:“奇怪,我昨晚喂它它怎的不吃?”
季月棠手中不停,淡淡道:“松子不是所有人的东西都会吃的。”
仿佛要附和季月棠的话,松子骄傲地喷了一口气,瞥向阿格的眼光不屑而鄙夷。
陪了一晚上也没培养出感情来,师傅的马儿如此,人更是如此。阿格心中叹息,任重而道远啊。
静静地喂完了草料,天已经大半都亮了。季月棠拍了拍手,转身走开。正在研究如何喂马才能更加成功的阿格一下子清醒,追上前来,连忙急急道:“师傅你要去哪里?是要走了吗?带上阿格吧,阿格可以给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洗脚暖被……”
走得极快的季月棠突然停下,阿格差点撞到他的背上去。阿格退后一步,绕到季月棠前面,这才发现她此刻脸色古怪,又问道:“师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不是你师傅。”原本想要无视这个称呼的季月棠,终究是忍不住重申一遍,她蹙眉又道,“所以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情。”
“那我要怎样你才肯收我为徒嘛!”阿格忍不住冲季月棠吼道。吼完的那一刻,阿格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对,他低下头握紧拳头,低声道,“我是真的想要为爷爷报仇。”
“报仇……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她轻声问着少年。
微微抬眼,便看到年轻的面庞上满是恨意,眸中的火似乎要烧出来,将所有的一切都焚毁殆尽。看着这样的他,季月棠有些失神。她略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看上去白皙,却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当仇恨用血来祭奠,她究竟只剩下什么呢?
“即使……失去所有也在所不惜么?”
阿格一愣。
季月棠的声音有些飘渺,不似之前的冷漠平淡,却让阿格的心为之一颤。
“是。”然而阿格握着拳,坚定地看向季月棠,一字一字认真地答道,“即使是十年的时间,我也愿意。即使是失去所有,我也愿意。”
季月棠的身子一震,清冷的月眸中映出被仇恨蒙蔽的一双眼。她抿了抿嘴却是没有回答,绕过阿格,径直走掉。
“诶,师傅不要走嘛,你还没有答应我哪。”阿格跑着追上去,一脸的愤恨变成了抓耳挠腮的焦急,“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语气可怜,像是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狗儿。
“阿格。”季月棠一脸无奈,“我只是要去吃饭而已。”
*
早食的当,客栈的大堂里早有人寻了好位坐下,等季月棠来时,便是剩下角落里的一张空桌。
小二哥看到季月棠本欲招呼,可是看到她身后的阿格,笑脸一僵,作势就要将他赶出去。小二哥不满道:“哪里来的乞丐?没有长眼么,这里也是你来的地方?”
阿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早就烂得不成样子,混合着一股子马厩里的味道,也难怪小二哥会将他当做是乞丐了。
可是心中怒火难平,见着季月棠也不管不顾,径直走进去在角落的桌旁落座,他干脆从怀中掏出原先季月棠给的银票就要递给小二。可是想着那票面太大,伸出去的手又缩回,然后摸出几两碎银,瞪着眼扔给小二哥道:“我有钱的!”
小二哥看着阿格身上的银票看得眼睛发直,回眼看了看手中的碎银,连忙回神笑着将他迎进门:“小的眼拙。客官请客官请……可是要间上房然后再洗洗身子去去浊气?小的可以帮您去买一套新衣。”
阿格点点头,见小二要走,咳嗽一声,指了指季月棠又道:“洗澡先不急……那个小哥的早食吃些什么?我也要一份。”
阿格暗自道:现下若是洗澡,师傅趁机溜走,他可上哪里去找?先要稳住师傅才行!
小二暗自惊奇,脸上却不再表露。只是笑着称是,小跑着去找自家掌柜的去了。
没了拦路虎,阿格一溜烟儿跑到角落里,跟季月棠一桌坐下,嘻嘻笑道:“我原本只知银钱可以管人温饱,却不知有这等功用。”
阿格这一举动早就惹来众人的侧目,季月棠挑眼看了他一眼,只是道:“你这倒是长本事了。”
这汝州城风况如何,阿格应该是知晓。他怀揣着那么多的银票,又在众人面前露了财,怕是少不了要惹出些事情来。他那一举动似是无心,却又带了目的。
阿格也不辩驳,小声嘟嚷着:“反正,师傅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季月棠甚是无奈,轻叹的一声在寂静中尤为明显。
大堂中本不清净,食客们相互交谈的声响更显得极为嘈杂,可这突然一下安静起来显得很是诡异。季月棠也不在意,倒是阿格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坐在门口的几桌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外的什么,有些人手中的筷子掉了也毫不知晓的模样。而旁边几桌的人,伸长了脖子跟着去看,亦是愣在当场。
“在看什么啊……”阿格暗自惊奇,也想挪了位置去瞧瞧热闹。可还未动身,便见几人进门而来。当看清来者时,阿格登时瞪大了眼,惊愕得合不拢嘴。
来者不过四人,却都是极为貌美的美人儿。
一人水粉纱裙,石榴红的兔毛缀边小马甲儿,语笑嫣然面若桃花。一人樱草夹袄,下配青碧罗裙,温温柔柔好似清风拂面。而她们中间的那一人,却是一身大红衣裳,长摆拖地却未曾沾染一泥一尘。那人的美若仙似妖,嘴角带笑,已是勾了人的六魂去。
那红衣美人在客栈门口止住脚步,一双妖媚的桃花眼在角落的黑影上略微一停,也只是一停。他双手将身侧的两位美人搂住,那两位美人便如同软骨了般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众人皆是一惊,这才发现那红衣美人竟然绾了个男子的发髻!一时间相望无言。
“喂,这个桌子让给我们可好?”有食客尚还沉迷于那美色,便听得一道清清脆脆如同银铃的声音在耳边道。
一低头,只见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脆生生地问着自己话。那小姑娘身着藕色小袄,雪青小裙,绾起的两个小髻上挂着几个铃铛,只消一抬头便叮铃铃地作响。
那小姑娘嘻嘻笑着,眼儿弯弯,语气虽是不客气,但那食客还是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挪到旁边去同别人拼了桌。
“谁让你坐在那里的?”红衣的美人语气微怒,对于小姑娘选的地方似乎不满。他的声音低沉,明显是个男子的声音,让一些怀着“这只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的想法的人心碎了一地。
“可是有人喜欢坐这里啊!”小姑娘嘻嘻笑着,不为红衣美人的怒气所动,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副“你爱来不来随便你”的表情。
红衣美人的眸光掠过在角落里只是略略抬头的人儿,鼻中似乎轻轻一哼便拥着那两位美女飘然入座。刚一坐下,那水粉纱裙的美人儿笑着趴在红衣美人的肩头,而另一位则是倒了茶将杯子轻凑到他的唇边。旁若无人,亲密至极。
“师傅,你瞧这些人可是些什么来头?”阿格回过神来,凑过去小声对季月棠道。他暗自打了个哆嗦,似乎被这些人恶心到了。
季月棠早就认出那红衣美人便是阿朱了,然而这么看戏,倒还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注意。
“哎呀。”水粉纱裙的美人儿突然惊叫一声,软倒在红衣人的腿上,一双眼水意盈盈,“你弄疼人家了。”
阿朱却是不答,桃花眼中不带桃花,反而隐藏了怒火,直直的盯向阿格。
“师傅,那人、那人怎么在看我?”那人美得像是妖精,不会是想要吃掉自己罢?
季月棠淡淡瞥了阿格一眼,毫不留情道:“可能是……你太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