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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水 拜师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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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棠心中有疑,不知为何阿格会出现在这里,桑伯又为何……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离桌,刚好遇到端着梅子酒来的小二哥,他瞪着眼奇怪地问她:“客官可是上哪里去?”
季月棠抬眼,淡声道:“劳烦,先帮我把酒温着吧。”
四周喧闹,有人在少年的跟前停驻有人离开,但并不上前,嗡嗡地小声说着什么。有些声音稍微大了点的,言语间也只是感概那些贼匪越发胆大,连杀人的事情都越发明目张胆。或是悲叹,或是怜悯,最后在裹尸的草席前扔下几文钱。
阿格只是跪在那里仍旧是跪得笔直,然而眼眸低下再也看不清神色,仿佛周身的鼎沸之声所谈论的并非是自己。他想了很多,直到一双黑色的小靴停在他的视线里时,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来。
“阿格。”她站在他的面前,轻唤他的名字。
原本的不确认在听到季月棠清冷的声音时消失,阿格盯着面前人,眼中迸发出一种炙热的光芒来。
这种炙热,仿佛在旱地里行至无力看到的一滴水,可能微小但能救命。只是这炙热又太过复杂,渴求却憎恨,靠近却疏离。
被这种目光看着,季月棠心中着实打了个突,隐隐有种不安。她蹲下、身,揭开草席的一角,看到的是桑伯已经浮肿变形的脸,虽是闭眼,但表情痛苦,再无曾经的神采奕奕温和客气。
这样的死人面孔极为骇人,妇人们捂了嘴掩不住惊叫一片,连自诩胆大之人也连吸冷气,原本围观的人群顿时作鸟散。
阿格看着季月棠将那草席一把掀开,慢慢低下眸子,艰涩地开口缓缓将这几日的经历道来。
“你走了之后,原本爷爷是想继续留下来捕鱼为生,我也觉着没什么……原本就是你与那些水匪有过节,干我们何事?”他的嘴唇因着多时未曾喝水,发干发白,连着声音也如砂砾般粗糙。他偏生说得很慢,不如之前说话时候的惊跳咋胡。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真是傻。”
“不过第二日,那一伙水匪便带人再来。我只道是你已经走了,那伙人便迁怒与我和爷爷……爷爷为了保护我、他为了我……挨了一刀。”说到这里,阿格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放在身侧的手指深深地掐入掌中,才不至于让自己被悲伤吞没。
“爷爷受了很重的伤,可水边没有大夫,连赤脚医者也没有,我便背着爷爷来汝州城。我以为,只要来汝州、只要来汝州的话,爷爷就有救了……可是爷爷他……在路上,就去了。”
终于,泪水还是从眼中滴落。阿格不去抹,任一行咸湿的液体流入脖颈中,湿了衣裳,浸入皮肤。
季月棠早已看到,桑伯的尸身上除了胸口那一道致命的伤口外,面目手脚也留下了很多细小的伤口,听阿格如此一说,想必是一路赶来一路跌撞导致的。
她沉默着将草席重新盖上,听着阿格所说,心中复杂并不开口。她的确是曾告诫他们,可最终桑伯还是因为她而死。
阿格,该是恨她的吧?
季月棠看向阿格,阿格浑然不觉,继续道:“之前你给我们的钱,是我们唯一的银子,在那日也被那些人给搜走了。我背着爷爷来汝州,只能寻些果子充饥。爷爷还告诉我很好吃……若是真的好吃,爷爷就不会连眉头都是皱着的了……”
“现在爷爷去了,我连给他买棺木的钱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这幅模样……”阿格抹了一把泪,自嘲地勾起唇角,朝季月棠笑了笑,“可是我连卖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这里求别人施舍一点……”
季月棠不语,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裹尸的草席上。从厚度来看,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季月棠对这些向来都不甚在意。
阿格看着那些银票,伸手拿来数了数,又是笑了笑:“这些钱,倒是够给爷爷风光下葬了。连着我下半生的生计也是不用再发愁了……”
“季……月棠。”阿格有些吃力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问,“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心中愧疚想要弥补我?”
“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季月棠起身站起,淡淡看着阿格,月眸却是微动,“我是赏金猎人,杀人积仇总有一天会累及他人,我早就知晓。但,并不是对所有人我都会怜悯愧疚。”
“是么……”阿格喃喃。
季月棠转身,提步便走,却听阿格忽然高声叫她的名字:“季月棠!”
“收我为徒吧!”
他说的并不是“可不可以”,“能不能”,或者是“请你”“求求你”这样的话,而是用了最为简单直白的话,然后一双棕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黑色而娇小的背影。
可是那个黑衣少年,头也没有回,只吐出了一个冷漠的字:“不。”
*
那一日遇见阿格后,季月棠的生活照旧。而阿格在季月棠拒绝拜师之后,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是萍水相逢罢,而她也要离开汝州府了。
是的,离开。
季月棠对汝州府的感情很复杂。十年前,她在这里中毒,在这里大开杀戒,可是她亦是在这里遇见公孙疏,在这里开始另外一种生活。原本她以为她会一辈子不会再回这个地方,却在与阿朱分别后,鬼使神差地回到这里。
想到那个红衣的妖精,她的心还是不由一动,可起码……不再是那如同被人背叛的感觉了。
阿朱他亦有苦衷和不得已,而她,不该强求。明明是这样,可为何不能像对待阿格那般,将阿朱置于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的位置呢?
真是……奇怪啊。
季月棠低眉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残酒,忽然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一杯桂花酿。
小二哥跑堂而过,见季月棠冷面沉思的模样,本不欲打搅,但还是热心地凑上前去:“客官,酒凉了可是要再温一道?”
季月棠抬眼看向小二哥,眸中半晌才映出对方的容貌。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小二哥笑了笑提脚便走,却又被季月棠叫住了:“小二,劳烦给我送些热水到房中罢。”
想了想,又道:“若是方便,我想今晚将帐结清。”
小二哥有些诧异:“客官明日便走么?”
季月棠点头,小二哥才道:“晚间掌柜的比较忙些,我还得问问何时才得空。”
“那好,谢谢小二哥。”
回房等水的空档,季月棠收拾了些东西,打好包袱为明天离开做好准备。刚刚收好,便听人敲门,想着该是小二哥送热水来,她径直便将门打开来。
门外却是站着阿格。
他身上的衣裳比上次见到更加破烂,手臂肩头有了新增的伤口,红色的血还未成痂。若是细看,眼角有淤嘴角也是破的。
“阿格,你这是做什么?”季月棠微蹙眉头,冷声问道。这般模样,不像是给桑伯送葬时候弄的,倒像是寻人打架了。
阿格笑笑,也不在意自己的伤:“师傅,我想练练自己的身手,便找了这城中的地痞混混打了一架。你别看我伤成这样,他们五人对我一个人,也没有捞着什么好处去。”
“练身手?练身手干什么!”季月棠搭在门上的手一甩,竟然是有些生气。可转念想,他干什么与她又有何干,转身便走回屋里,“不要叫我师傅,我记得我未曾答应收你为徒。”
阿格站在门口,咬了咬唇,原本就破掉的地方渗出血来,只尝到一股子腥甜。
“我想报仇。”阿格起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知道季月棠有武功肯定听到了,但又不甘心般冲季月棠凶巴巴地瞪起眼睛来,“我要替爷爷报仇!”
一如最初,可又多了份仇恨。
听了阿格的话,季月棠冷笑一声,无不讽刺地说道:“既然是要报仇,那便去找那些水匪搏命便好,干嘛去寻那些与你无仇无怨的地痞流氓?”
阿格浑身一震,瞪着眼仇与恨齐刷刷地直指季月棠,他冲她吼道:“你当我不想?我恨不得将那害我爷爷的人抽筋扒皮,可是我能怎样?我势单力薄,连命都是爷爷救下来的!我又怎能如此鲁莽?”
“既然知道惜命,倒也不傻。”季月棠冷冷勾起唇,被阿格恨恨的目光盯着也不提高半分音量,“桑伯救了你,就是让你好好活着,他又可曾想过让你报仇?”
“可是我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怎么办?”阿格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次季月棠沉默了一晌,良久才缓缓道:“活着,即使比死了还要难受。”
阿格咬着唇,血不停地流进了自己的喉中。他低下头,闷闷地突然问道:“为什么不收我为徒?”
季月棠轻叹一口气,只是道:“你心有仇恨,又怎能好生习武?即使是报了仇,以后也是无法安心的。既然如此,我何必做你师傅。”
“那……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习武是用来剿灭贼匪。这般理由可好?”阿格不肯死心,又问道,下一刻又是炸毛,“十年前你宁愿杀了那么多的山贼水匪,现在倒是不肯教我一招半式,让我杀几个人么?”
“不。”季月棠回绝道,不留一点余地,冷眼看向阿格,“难道你是想成为和我一样的怪物么?”
阿格想起自己对季月棠说过的话。他指着她说:“你是怪物么?”一下子竟默然下去。
沉默间,小二哥提着一桶热水上来,见门口站着人先是咦了一声。但又见季月棠在屋里,只是打量了几眼阿格,便将水提进了房间。
“谢谢。”季月棠淡淡道谢,将些铜钱递给小二哥。
小二哥心生欢喜,忙声道:“这是小的该做的。客官,我们掌柜说,若是您要结账,现下便可去找他。”
季月棠淡淡嗯了一声,而那厢阿格听见这话,又见季月棠床上那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讶然道:“你、你要走了?”
跟着小二哥走出去,季月棠在与阿格擦肩之时,轻声说道,似是叹息:“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