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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水 旧账 旧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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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扇削箭,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
半截羽箭钉入甲板另外半截落入水中,余音未消,却听得文爷复杂地低语道:“竟然真的是……”
“你干什么?!”阿格上前,一双怒目瞪着文爷吼道。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仍旧是后怕的。若是这小鬼再晚一刻出手的话,爷爷他、爷爷他就会……
季月棠皱眉,微微侧眼对阿格道:“你带桑伯先进舱。”
阿格听她的语气中带着命令,又是一口恶气。可见现下如此形势,只得咬了咬唇将桑伯扶着进了船舱。
等到两人进舱,季月棠抬头,望着这个面色苍白眼神阴枭的陌生人。即使是再次审视,也仍旧搜寻不出任何相关的记忆。
他是谁?与她有何过节?这样的话,在抿嘴间全数吞没。
没有用的。
她是赏金猎人,取人首级无数的同时也树敌无数,危险编织成的网将她至于一个孤岛,杀或者被杀早已成为了她的生存法则。更何况十年前在汝州府……
“季月棠,十年前你杀我大哥,烧我寨子。今日你撞在我手中,我便要将此仇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文爷眼中的怒恨直指季月棠,说话间已是咬牙切齿。
原来……是□□么?十年前呵。
只见那文爷的手一挥,十几个短衣的彪汉应令而下跳上渔船,船身一时间失去了平衡,狠狠地摇晃起来。
季月棠面色冷然,暗自发功脚尖一点离开小渔船,转眼间落上水岸。然而,就在上岸之时,那原本空荡荡的树林中却是突然冒出十几二十人来,将去路拦住。那些人亦是舞刀弄枪,来者不善。
那十几二十人一齐围上前来,合着背后那十几名大汉,竟是前后皆无退路。可季月棠哪里会等那两拨人汇合,低身上前一掌逼退前人,破出一口来。
文爷阴冷地勾起一角唇,恶声道:“季月棠,哪里逃!”他大喝一声,飞身下船,掌势直攻季月棠。
这被唤作文爷的男人虽说只是水匪,但跟着自家大哥也是练过些年头的功夫,当自家大哥惨死他人之手后他开始疯了一般地习武。这些年来他的武功小有所成,在这汝州府小有名气,如今一带的水匪更是为他马首是瞻。也难怪在知晓季月棠的行踪后,他敢带着百人不到的兄弟前来找她算账了。
文爷的掌风极快,直逼季月棠面目。
季月棠铁扇相合如同小棍,当头抵住对方的一掌。她的身量虽不高,内力却是深厚,力道甚至比这个成年男子还大,一招之间已将对方的攻势止住。
文爷自是不肯死心,迅速变换招式,一掌削向季月棠的肋下。掌力之大,简直是想震碎她的五脏六腑。
然,谁料季月棠一脚弯曲用膝挡住掌势,眨眼间另一只腿攻向对方的下盘。就在对方躲闪之瞬,铁扇出刃,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一招杀招过后,季月棠旋身退开丈外,等到站定却是微微皱眉,原来那扇刃上沾染着些许鲜红的血液。
她掏出白色的绢子将红色的血迹擦去,动作认真而缓慢。
比武战场哪容人如此悠闲?除非……除非一方已经确认对方再无威胁。
文爷被逼退后几步,稳住身形后,他一手抚颈抹去大片温热的液体。可那血一抹,便有新鲜的红色重新冲皮下涌出。他眦目欲裂,只堪堪说出一个:“你!”
刚刚季月棠那一招,明明可以直取这人的性命,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却是手下留情。那道伤口虽看起来恐怖,但未伤及要害,只消及时止血便可。
只是,这世上有着比伤口和血液更可怕的东西,比如说自尊。季月棠明明可以杀了他,却留他一命,是在告诉他他根本伤不了她半分么?
多么可恨的人!
文爷一口牙几乎咬碎,他恨恨地看着季月棠,大脑几经运转愤怒就要突破理性,干脆玉石俱焚便好吧。
“啊——”一声少年的惊叫打破这古怪的寂静。
却是阿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指着文爷的脖子。虽然文爷已经用手捂住,可是那些红色的液体却从指间渗出,滴在领口上。
阿格何曾见过有人在文爷的脖子上动刀,一双棕色的大眼惊疑不定地落在文爷身上,而后转向一脸冷色的季月棠。
“季月棠,你给我等着。天涯海角,只消我文韬还活着便会找你讨回我们之间的血债!”文爷一双阴枭的眼恨恨地看着季月棠,一掌挥开拿着纱布前来的手下人。他跃身跳回自家船上,对底下一干人等命令道,“走!”
雾气中,大船渐行渐远,变成黑色的剪影,直到消失不见。水岸边,曾经的剑拔弩张都如同一场梦般。
阿格呆呆地望着那一伙水匪离开,等到回神转头,只见季月棠神色淡淡,将染血的白绢收回怀中。他心绪复杂,看着她的眼神变幻莫测。
“你……”阿格的声音有些变了调,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季月棠,像是看见妖魔一样,“你、竟然伤了那个文爷?”
季月棠瞥眼过去,并未搭话,阿格继续惊声尖叫道:“你、你居然还和他有仇?十年前?哦,你十年前杀了他的大哥?!天啊!”
“十年前……十年前你才几岁?就杀人了吗?”阿格退后几步,指着季月棠的手指在冬日的雾气里越渐发凉,“你、你是怪物么?”
你是怪物么?是么?是么……
是的。
她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的怪物而已。
季月棠低下的眼中,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悲凉。只是当她抬头之时,眸底除了冷漠再也没有其他。
她对阿格的失声质问并未理会,径直走回船上,想要拿回自己的小包袱就启程去往汝州。然而刚刚踏上船板,桑伯便提着她的包袱从船舱里出来。
接过桑伯手中的自己的包袱,例行公事地道了一声谢。转身之间,桑伯的声音不确定地从身后传来:“小哥……你可就是十年前的剿匪之人?”
十年前,有人曾以一人之力,将汝州与江都接壤之地的贼匪全数剿清。那时候,山头染血,路途上的尸体被野兽分食,只剩下累累白骨。官府派人前来埋尸,花了数月时间。可是,那剿匪之人,却如同谜团未曾被人知晓,连官府也摸不着头脑。
仿佛便是天降神迹,将那些贼匪归于黄泉。
这样一个修罗之人,会是眼前的十岁模样的少年么?
季月棠眼神微闪,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桑伯却是叹息一声,将之前季月棠给的一锭银子掏出来,递给她:“既然如此,这些银钱我们是不能收的。”
“爷爷!”阿格急急跑来,跳脚道,“有了这些银钱我们便可以应付几个月的生计,您怎么……”
“你是觉得我这些钱脏了么?”季月棠没有回头,笔直地站着,声音冷冽如常,“若是这般,那将它扔到水中洗洗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虽说是我与水匪之间有仇怨,但是奉劝一句,你们还是早些离开这水边的好。”
*
渡河北上,季月棠赶马前行,刚好在宵禁之前进了汝州城。入城之后,她寻了一处客栈落脚便再无动静。
汝州自成一城,虽说通商不便,但人们自给自足,生活倒也是过得去的。不同于安临的繁华,少了江都的富庶,汝州这一府之地若是只算度日,也是安逸的。
季月棠寻的客栈刚好在汝州城中心,一日无事,她便在大堂临窗而坐。或许看着他人的生活,或许什么都没有入眼,不过是要上一壶店家自酿的梅子酒,温温热热地喝下,就一小碟青豆消遣,也能打发时光。
这日,她照旧在那一桌坐下,机灵的小二立马上前,笑着将桌子擦了擦道:“客官可还是要梅子酒小青豆?”
果不其然见季月棠点头,收了银子掂了掂忙不迭退下去。
初见季月棠,小二哥着实吓了一跳。只见这人小小年纪却一脸寒冰,脸上一道黑疤甚是骇人。可是几日相处下来,便觉着这人除了清冷一点也不算坏人。起码,银钱肯给多,不像是有些客人,分厘都要跟他死磕。
梅子酒要现热,等的时间有些长,但季月棠没有半分不耐,正正的坐在桌前,一手托腮看向窗外。
街道喧闹本是常事,她也未曾有所过多注意,现下看来,却隐隐有着与平日不同的氛围。她皱眉看去,只见一处有人围起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季月棠并不是个好事的人。虽然如此一看便知道是有什么稀奇的事情,才引得汝州城民这般围观。
可当淡漠的目光透过人群,看到那跪在地上的少年时,她的眸底还是显出了几分惊诧。
普通渔家的短衣简装略显凌乱肮脏,少年却是倔犟地跪得笔直,一双棕色的眼眸除了悲伤还有坚毅。而他的面前,是一张裹着什么的草席。
她不是个未曾涉世的孩童,自然知道那草席底下盖着什么。但当并不希望的事情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她那冰封的心也有所动摇。
“阿格。”她的唇齿间,低呼出少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