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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镜 情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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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宅邸里有一片桃林,三月花开红粉成云,格外漂亮。只是如今深秋时节,繁花落尽果熟叶凋,只剩下伶仃的枝桠。
灯笼里的豆点火光早就熄灭,江天恩在桃树前站了一宿,等过回神,天已渐渐启明。
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便看到自己温婉贤淑的夫人。江郭氏打着灯笼,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惊动站在树前的人,脚步一顿竟是不敢上前了,她轻言唤道:“相、相公。”
江天恩转身,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子。她与雅晴是不同的,她太过柔弱又太过木讷,像是一尊泥娃娃。
他不爱她,可是他却娶了她。
“你怎么来了?”江天恩皱着眉,语气平淡也仍然隐藏不住指责,“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来这里的吗?”
江郭氏抱着披风的手指一抖,勉强笑着,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己相公的眼睛:“相公未归,这夜里露水性寒,我想着给相公送件披风免得染上风寒了去……”
江天恩看着她,久久才叹了口气:“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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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明,季月棠便去找江天宁。
江天宁的状态并不好,似乎是喝了酒又一夜未眠,细长眯起的眼下是一团淤青,身上的袍子松松垮垮搭着。虽然头发还是一样的乱糟糟,但精气神迥然不同了。
“季小兄弟,是你啊。快进来……”江天宁笑着揉了揉乱发想要让少年进门,但见房间里脏得不成样子,他只是尴尬地看着她,“呵呵,看这乱的……季小兄弟可是有何事情找我?”
面对这样的江天宁,季月棠心底动容,竟有一丝不忍。
若是知道真相,他如何承受得住?
“你……”月眸中的光摇摆不定,季月棠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定神问出了口,“江天宁,如果真相残酷,你还想要知道你的未婚妻的下落么?”
父亲失踪的结局落得如此,他未婚妻呢?两年的时间足以令红颜化作枯骨。
江天宁笑容一僵,宿醉的酒味从嘴角蔓延开来,那么苦涩。“……季小兄弟已经知道雅晴的下落了吗?她……已经死了吗?”
季月棠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原本以为只要不停地寻找总有一天会再见到那张笑颜,原本以为已经是抱着希望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希望破灭之时,他心底的钝痛还是猝不及防。
江天宁扶在门板上的手指一松,退后一步却是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
他低着头,乱糟糟的发垂落着遮挡住了他的神色。沉默良久,他的唇齿颤抖得几乎不能完整说话,可是他还是问了:“她——在哪?”
季月棠看了一眼江天宁,转眼看不远处的那片桃林,冷诮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悲叹。
“有一样东西我落在来了桃林里,你可否叫人帮我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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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宁当真叫了人来帮季月棠在桃林里找东西,动静太大惊动了正要出门的江天恩,甚至是慕寒枫也带着慕寒前来。
见到一干人等在桃树林里寻找着什么,江天恩忍住惊怒,沉声问江天宁:“天宁,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早的便在园子里闹翻了天么?”
江天宁见到自家大哥,没了以往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模样,行礼鞠躬对兄长说道:“大哥,季小兄弟的玉佩掉在了桃林里,我正差人找玉佩。”
“什么玉佩,一大早的……”站在慕寒枫身后的慕南小声嘟嚷着。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想要拉着自家公子回去,谁知慕寒枫定定地站在那里,“公子?”
慕寒枫却是不理会阿南。他看着那个黑衣少年站在一棵桃树下,仅仅能够看到她萧索的背影。而那个地方,不正是昨夜里江天恩站的地方么?
难道……
“季公子的玉佩竟是掉在了这里吗?”江天恩心下思索,不敢断定季月棠的目的,“桃林这般大,小小玉佩怕是很难找到。若是不嫌弃,由我赔一块玉佩给季公子可好?”
季月棠转身,眼神掠过慕寒枫,落到江天恩身上:“那块玉佩,是故人的遗留之物,怎可有所替代?”
顿了顿,转而对江天宁道:“我那玉佩不大,许是掉在草丛里或是卡在了泥中……我之前不过是在这棵树下转了转,不然叫人将这棵树下的泥土翻动翻动,可否?”
江天宁颔首,对一干家丁下了令:“你们听到了没有,将这棵树的泥翻动着找一找……”
在家丁们行动之前,江天恩却急急开口阻止道:“慢着——”
他阴沉的鹰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月棠的脸,想要探出个究竟来。只是少年面上清冷,迎着他的目光就要看到他的内心,仿佛就要看破他的那个秘密。
他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皱着眉一时间也无法说出个理由来阻止。
江天宁示意让人动手挖土,末了对那些人又道:“这桃林可是大哥喜爱的地方,你们可别手粗伤了这些桃树了,可是知道?”只是说话时,他的声音是微不可闻的轻颤。
家丁们答是,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铲子锄头就动起手来。江天恩一时头脑空白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步上前斥退众人:“走开,不要挖!不准挖!”
见江天恩护在树前,季月棠冷冷问道:“为何?江家大公子,你为何不让人挖下去?是不想让我找到玉佩,还是这树下埋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她的声音锐利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戳进了江天恩的心里。江天恩脸色苍白,恨恨地看向季月棠,质问道:“季公子,你可是真有什么玉佩落下了,还是说你已经断定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月棠尚在沉默,有穿玄青色衣裳的家丁跑来,将找到的东西交到江天宁手中。江天宁看了看,又转递给季月棠:“季小兄弟,你看可是这一块?”
红翡半块,温润品佳。
“公子,那不是……”踮脚看过去的慕南小声讶然道,以为那是自家公子的那半块红翡,可是一看,自家公子那半块好好地挂在那里哪。
慕寒枫也看到了那半块红翡,当手指摸到腰间温润的玉佩,只觉疑惑更甚。
季月棠点了点头,神色无半分踟蹰将那半块红翡收入怀中。
“既然季公子已经找到了,那还是回房歇息去吧!”见季月棠当真丢了玉,江天恩语气稍缓。
而季月棠侧眸看了看江天宁,江天宁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狭长的眼眸中有着某种坚定。突然,他抄起一把铲子,翻挖起了桃树下的泥土。
“天宁你……”江天恩愣住,当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阻止弟弟的行动,却被季月棠握住了手腕。季月棠的气力很大,江天恩一时间不得动弹。
“江大公子,这桃树下埋藏了什么自是有大白的一天。”季月棠毫不留情地问道,然而唇间却泄露出一声叹息,“或许你觉得将他瞒住便是好,但是……”
这一次,是他选择要知道真相的。即使那真相太过残酷。
江天宁丢弃了铲子,用手指一分一分地挖着泥土,不多时便挖出了一块两块骨头。白骨森森,甚是骇人。站在一旁的家丁看到,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瞪大着眼连连退后。
“大哥……这是、这是雅晴吧?”江天宁拿着那块白骨,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可是要如何让他接受爱人的白骨,而杀死爱人的正是……
“……是大哥你杀了她吧?”
可是面对弟弟的质问,江天恩无言以对。
“不!不,不是相公杀了她,是我!”人群后,有一人焦急道。她的声音急切,但太过柔弱反倒没有一丝可信度。
郭柔快步走来,虽然温软但是坚定地重复着:“不是相公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大嫂?”江天宁惊讶地看着他的大嫂,这个见血会晕风一吹就倒的柔弱女子,会是她杀了雅晴吗?
“哦,你说是你杀了她,可有什么证据?”季月棠的眼神冰冷,在郭柔身上几转,轻声问道,“又是为何杀了她?”
“杀、杀人还需要什么证据?自是不杀才会有证据。”郭柔被季月棠看得低下了头,却仍旧磕磕巴巴地为自己的相公辩解着,“相公喜欢雅晴姑娘,我、我是嫉妒雅晴姑娘才会、才会杀了她……但是、但是相公他是清白的。”
季月棠也不直接戳穿郭柔的谎言,而是继续问着她的话:“你是说,从杀人到埋尸都是你一人所为?那就请你给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杀了她?又是如何埋尸的?”
“我、我就是拿刀杀了她,然后就把她埋在这里了……既然你们发现了,那就把我送去见官吧!”郭柔也说不清楚,说到最后提起见官大概是觉着无颜面再见爹爹,眼中蓄满了泪水。
“不,你不能。”季月棠为这个女子的痴心感到悲哀,爱上了不爱自己的男人,竟然还要为他顶罪么?
她走到郭柔面前,一手抓住了郭柔的手臂,露出一片嫣红的手臂。郭柔的肌肤如凝脂一般,那一片殷红其实是大大小小的红色小疹子,从手臂一直蔓延上去。若是仔细看,在她的脖颈上也能发现那样的红色小疹。
“少夫人你对花木过敏,这些疹子便是证据。真若是你杀的人,那么你断然不会将尸体埋在这桃树下。”季月棠瞥了一眼江天恩,话语中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悲悯,语调连成一条直线。
“你这身的疹子怕不是一两天弄的,只是有些人不知,在这宅子里弄了如此多的桃树花木,你如今却还是要为他顶罪?是少夫人你人软可欺么?”
“不、不……”郭柔顾忌男女大防想要抽回手,嘴里连连否认。然而他人不信,郭柔有些无助地看向江天恩,“相公……”
江天恩走到郭柔面前,轻叹一声:“这又是何必呢?”何必为了这样的一个他,将所有的罪名揽下?
“相公……”郭柔轻唤着他,摇了摇头。
她不管他爱不爱她,只要她爱着他就好。多年前乞巧节上的惊鸿一瞥,注定了她是永远的输家。若他真的杀人,她便为她顶罪。那样也许很傻,但是只要能够让他永远记住她,那便是好的。
“我……”江天恩终于面向江天宁,面向他桃树下的那具尸骨,开了口,“我并没有杀雅晴。”
“是,我是喜欢雅晴,但我也不会因为他要嫁给天宁你就去杀了她。雅晴她……是意外死的。”
在林雅晴嫁给江天宁之前,因爱煎熬的江天恩最终还是忍不住再去见她。那个时候林雅晴坐在房里烧水点茶,温婉得不似平日里开心了就咧嘴大笑的丫头。
她知道他会来,可是他为何不早一点来?如果早一点来,他们现在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了。
君已娶她人,妾要嫁他人。她爱的,其实是稳重的江家大哥。
然后她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相爱却永远不能再触及彼此吗?她哭着求他,让他带着她离开。
但他不能。
即使不爱郭柔,可是既已娶她他就有责任;即使爱着林雅晴,可是江天宁他的弟弟同样也爱着她。
他的责任他的道义决定了他的拒绝。
林雅晴纠缠着不肯罢休,若是真的罢休那么只能是一生遗憾。然而没有想到,推搡之间她跌倒在地,头在撞茶桌桌角,竟是当场命殒。
惊惧之余江天恩迅速冷静下来,为了掩饰林雅晴之死,他趁夜将尸体埋在了桃树下,又将她房中的物件摆设整齐,做出了失踪的假象。
这就是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