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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镜 夜色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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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声。江府经历了这一日,似乎比以往更要沉静,竟无一处光影斑驳。
季月棠坐在一处屋子的屋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不知从何处讨要来的清酒。她沉默不语的时候表情格外吓人,而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瓦背被人踩上,发出轻微的动静。不需要回头,便已经知晓来人。
“慕少庄主。”季月棠唤出对方的名号,也止住了他的脚步。
因着江家案子夜里难寐的慕寒枫辗转出门,当见到独坐在屋顶上的季月棠时,也不知为何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被发现的慕寒枫略显得尴尬,回道:“季公子。”
巡视一周,却不见一直跟随在季月棠身边的红衣美人,慕寒枫暗中觉得奇怪。
莫是说慕寒枫奇怪,就连季月棠也觉得奇怪至极。阿朱那家伙从来都是喜欢粘着他,眨巴着眼做些小动作还要扮无辜。然而这一次,直到事件结束,他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动半分,害得她也莫名其妙的担心起来。
“阿朱他身体有些不舒服,已经歇下了。”季月棠将慕寒枫搜寻的目光看在眼底,她的语气清淡,隐隐透露出些不知缘由的警惕,“不知慕少庄主,是找我还是找阿朱?”
不是不知道少年对他的成见,可是总是有些失落的。
他缓步上前在季月棠身旁坐下,良久才轻叹一口气:“季公子夜深不睡,可是在想白日里的事情?”
白日里的事情,是江天羽说出的事情真相,还是最后她的自戕身亡?慕寒枫说得模糊。直到江天语死了,他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死得太过绝决而轻易,仿佛一早便决定了这样的结局。
“与其说是我在想白日里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慕少庄主你放不下白日里的事情罢?”季月棠抬眼看着身旁华服的英俊男子,目光流转落在他腰间的半块红翡上,但也只是一瞬,又再次转开,喝了一小口酒。
慕寒枫被问得语噎。是的,他才是那个放不下的人,因为他无法忘记江天语死前的那个神情,太过复杂,无法形容。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事实上作为叶剑山庄的少庄主,他的手上早就染过鲜血。然而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对江天语的经历无能为力,并且感到抱歉。
或许没有他,她便不用死了。
“慕少庄主,你是怎么知晓十八年前朔州府江家发生的事情的?”季月棠将白瓷酒瓶放在脚下,展开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纸条。无星无月的暗夜中,她也能看到那熟悉的字体。
雪儿在午后从安临城飞来,也带来了迟到的讯息。公孙疏查到的十八年前江家的内情与江天语所说无误,甚至江天语已经将所有隐情尽数说出,这张纸条也再无价值。
然而慕寒枫是如何得知的?在她之前就已经了解了前尘往事,甚至是所有的所有真相,他只是顾忌大局而不愿、不敢说出。
或许是没想到季月棠会追问,慕寒枫先是一愣,继而答道:“几日前,我在经过江家主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是不是在那里晕了过去,是不是梦到了一名老妇人?正是那名老妇人向你说了江天语还有一个孪生妹妹,而且一直被江家老爷所囚禁?”慕寒枫说了一个开头,季月棠便已经知道了结尾,她勾起唇角,却并无笑意,“果然……”
“季公子你怎么知道的?”慕寒枫讶然,转念一想心下猜测,“难道……季公子也有同样的遭遇?果然是鬼魂托梦么……”
“我自是不信鬼神之说,所以天一亮我便再回江家主屋那里寻找线索。”季月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她递给慕寒枫解释道,“这个是我在那里发现的。虽然同样是燃烧过后的灰烬,但这个明显是近日留下的……慕少庄主可知这是什么吗?”
慕寒枫依言打开纸包,用手指轻拈。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之后,他猛然看向季月棠:“这是——孟婆草?”
孟婆草,也叫迷魂草。这种草在晒干之后点燃,会让人陷入深度的睡梦中。传闻,若是吸入了孟婆烟,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你便梦到什么,而那个梦比现实更加真实。
“当你我分别在江家主屋寻找线索的时候,江天语燃起了孟婆草,让我们陷入昏迷状态。让后在我们的梦境中虚构出一个‘黄乳娘’的魂魄,假借鬼神托梦之说点出了十八年前江家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引我们往这个方面查下去……”
“或许你觉得没有找到真相,她就不用死了对吗?”语气中似乎带了些嘲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拂过慕寒枫的脸庞,“可是慕少庄主你可曾想过,也许江天语正是一心求死呢?”
求死,却不甘愿只是死去。
她想在死前借慕寒枫或者是季月棠的嘴说出真相,让江其龄的真实面目大白于天下。虽然有别于预料,最终由她亲口在江家二子以及江州府州令面前说出了一切,但结果都是毁了江其龄在江氏兄弟心中的形象,也毁了江家在江州府的名誉和生意。
“你是说……”慕寒枫愕然,自始至终他没有想到江天语已经设计好了一切,“江天语把所有与江家相关的人请来,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说出真相?”
“或许吧。”季月棠一眼看向黑色的夜幕中,那样的黑,好像没有尽头,“江天语足够聪明,她想到了一切可能的条件和变数,将你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直到最后她还是被江其龄摆了一道。”
慕寒枫心中暗自惊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少年受伤的侧脸,聚精会神地听她讲下去。
“在来江州府江家之前,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镖师从朔州府押送东西到江州府。他们用大箱的石头假装押镖,实际上他们押送的只是一本江家的族谱。”
“族谱?”慕寒枫回想起江天语曾经说过的话,她正是因为江其龄说要将她的的父母从族谱上摸去,才会最终动了杀心。
“那本族谱对于江其龄其实并不重要,否则他不会选择武功不济的镖局镖师,甚至让他们大张旗鼓地用假镖招摇。事实上,江其龄他的目的是让这本族谱流失在路途中。只有让族谱在半路消失,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新编写族谱,让人看不出端倪。”
虽然只是一瞥,但是季月棠还是能够肯定,在那本族谱上根本就没有江天语父母那一支。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本族谱就已经被江其龄篡改过了。
慕寒枫沉默下去着,耳畔是少年清冽的声音,不缓不急却字字入心。
“慕少庄主自诩为武林正派,觉得江天语这样的受害者不该是这样的下场是自然。可是……”季月棠冷冷勾起唇角,听不出到底是讥讽还是宽慰了,“命运弄人,但又哪非不是人为?江天语既然已经死了,慕少庄主也不是干净得没有杀过一人,如今还是不要自寻烦恼得好。”
自寻烦恼啊……
慕寒枫苦笑一声,却是不肯死心一般地抬起头,直直的看着季月棠问道:“那么季公子呢?若是不曾为此烦恼,又何必再此地饮酒?”
被慕寒枫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月眸有一丝的动摇。季月棠皱眉侧眼,将脚边的白瓷酒壶拿在手中掂量:“若是饮酒便是消愁,那么慕少庄主可是高估了我了。我是赏金猎人,只会在追犯人时喝点酒暖身而已。”
季月棠喜欢喝的酒,只是喜欢公孙疏每年一酿的桂花酿。除此之外,她喝酒只是为了暖身御寒而已。在这江湖,若是借酒消愁烂醉下去,只有被人猎杀的余地。
“犯人?”慕寒枫因着季月棠的话皱了眉,他不解的是江天语已经死去,哪里还有什么犯人。
“慕少庄主可是有听闻过,江家二公子江天宁的未婚妻在两年前失踪一事?”季月棠的眼眸在黑暗中燃起一盏晕黄的灯盏时一亮,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下一下抛着手中的酒瓶。
慕寒枫低眉略思,摇了摇头。这次他来江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江父的下落,并未听江天恩提起自己弟弟未婚妻失踪之事。之前在密道的时候,江天语曾提到了江家两兄弟爱慕同一人的,但是这个人竟然已经失踪两年了吗?
“当初江天宁请我来江家查的事情,一是江父的下落二是他未婚妻的下落了。如今江父下落寻得,我该寻找的是他未婚妻的下落。但是……慕少庄主认为,失踪两年未归的人与失踪一月的人的下场,会有什么不同吗?”
“你是说……江天宁的未婚妻也已经死了?”
季月棠不答,看着黑暗中的那点晕黄在某一处停住,不再移动。那一豆光亮在黑暗中太过明显,慕寒枫也注意到了那处。
习武之人眼力非凡,即使是黑夜也能视物,所以慕寒枫将那人的面貌看得一清二楚。他手心微汗,声音中是不可置信的:“天恩……怎么会……他怎么会……”
“江天恩喜欢林雅晴,这一点江天宁、江天语都知道。当江父决定让江天恩与江州府州令家联姻而让江天宁娶林雅晴,若是你你不会怨恨么?”季月棠毫不留情地指出缘由,也道出了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
“江父可以杀兄夺嫂,江天恩可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他可以杀了林雅晴,让他与自己兄弟之间不再存在障碍,也不用忍受爱人是自己弟妹这样的事情发生。”
慕寒枫沉默下去,季月棠却是起身,一脚踏在飞檐上,旋身落入了黑暗的夜色中。
“但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毫无根据。所以还请慕少庄主在明日之前忘了我说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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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恩提着一盏灯笼,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树前,细长的眼眸中是看不出的汹涌。
“是天语杀了爹啊。”他喃喃,似是自言,又似是在倾述,“她竟然是我的堂妹。我的爹爹竟然爱着他的嫂嫂?呵,爹是想让我们这一代不再重蹈覆辙才让你嫁给天宁的吧?真的是命运啊……”
夜色中,有人的细语未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