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镜 丧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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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爷的葬礼定在今日，江家府中的人忙成了一团，唯独厢房这处冷冷落落，得空清闲。
阿朱一人坐在窗前的榆木书案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天，连大红色的腰带落到砚台中沾染了墨迹也浑然不在意。只是天际平静，连一只蝇虫都无，更别提他所等的那只讨厌的白雕了。
一想到那只白雕，阿朱就气得牙痒痒。季月棠的物件东西，都如同她本人一般清冷，譬如她的铁扇，譬如她的松子。
松子对人从来都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对阿朱也是喷喷鼻息，扭头在一边。时间一长，连他那一匹白色的团子也学着对他喷喷鼻息扭头不理人。但是那只叫做雪儿的白雕不是。它会用锐利的眼神盯着阿朱，然后扑凌着翅膀，就要来啄他的慵懒不屑的眸子。
手中隐藏着的利器在季月棠面前根本毫无使用的余地，甚至连拉住季月棠的衣角求救的机会都无，第一次，他只能落荒而逃。
直到季月棠唤回雪儿，拍了拍它的头，那家伙才咕哝一声轻蔑地扫了一眼阿朱，示意自己这次放过他，
“小公子，这是……”阿朱顶着凌乱的发，有些狼狈地又有些戒备地，并不靠近。
季月棠的月眸中似乎有了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太快，等到消失的时候，阿朱脸上的红晕才慢慢浮上了面庞。
“这是雪儿，公孙疏赠与我的。”
这是雪儿，公孙疏赠与我的。想起这一句话，阿朱手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吱声，艰涩地刮入骨头中，生出战栗的感觉。
季月棠说着话的时候，神色淡淡并无特别，却让阿朱听得心中冒出了酸酸的泡泡。有点闷有点疼，就是不舒服。
若是可能，他便会将那只白雕拔光了毛，烤来吃着试试。只不过，只不过它暂时还肩负着一件重要的事情，等它带回信息之日，便是它脱毛上架之时。
门口有轻微的动静，那动静太轻，阿朱一下辨别出来人。原本的愤懑一下掩藏在眼底，雀跃着跳下了书案，一把抱住了黑衣的少年。
“小公子，你上哪里去了？一早上便不见你人了？”头在对方的肩头蹭了蹭，阿朱的嘴角是欢愉的笑意，丝毫无假。
“我只是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季月棠早就习惯被阿朱如此拥抱，挣扎不开，伸手揪住他肩胛处的衣裳，将他揪下来。眸光触及床头，她稍稍皱了皱眉头，“今日便是江家老爷的葬礼，阿朱，你可是记得的？”
“记得。”见季月棠如此神色，阿朱缩回手脚，瞥了一眼放在床头叠的整齐的藏青色衣裳，暗自撇了撇嘴。
他们如今在江家府上做客，江家老爷过世，两人参加葬礼是必须。只是，若是阿朱穿了这一身的红衣裳去，岂不是太过失礼了？
“既然如此，江天宁让人送来的衣裳为何不换？”季月棠问，走到床前一手拿起那身衣裳。上好的质地，纯澈的颜色，极好的做工，可见江天宁是花过心思的。
阿朱不答，嘴倔犟地微微抿起来，低着的眼眸闪过暗光。
见阿朱拒不回答拒不行动的僵持，季月棠无可奈何地一口气。她似乎……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越来越没有办法了。
“我去同江天宁说，就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今天的葬礼便不去了。”季月棠三两下就将那衣裳重新叠好，放回了原处，“所以，若是江天宁问起，你便顺着答下去。可是明白？”
正要走出房门，季月棠只觉得衣角被人拉住，不用想便知道是谁。还未唤出对方的名字，阿朱却是出声问道：“那小公子呢？”
“什么？”季月棠不解，转身抬眼看着阿朱。
阿朱收回拉住黑色衣角的手指，略微显得不安，局促的眼眸中有了氤氲：“若是阿朱不去参加葬礼，那小公子呢？”是撇下他，还是……
季月棠一怔，已然答道：“自然是留下陪你了。”
阿朱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月棠，眨了眨眼，眼底只印出了季月棠白皙面容上的认真。他的心有些乱了阵脚，只好揉着自己的袖角，但是了半天：“但是……小公子，这恐怕是不妥的吧？”
“唔？”
欲言又止，阿朱似乎很久犹豫踟蹰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有一种大义凛然奔赴刑场的决绝，藏青遮盖了血红，变成了一个禁锢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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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纱扎成一朵素雅的花，洁白的绫缎在萧索的秋风中微微卷起了一角。江家堂屋里，一口黑色的棺木已经封了顶盖，江家两兄弟皆是一身素缟衣裳，跪在草团子上烧着纸钱，脸上是相似的悲戚和空茫。而一旁的江郭氏抹着眼泪儿，嘤嘤地小声哭泣着。
有请来的师傅做了法，正在诵经超度着亡灵。伴随着声声的木鱼敲击，一切都沉默着。
季月棠看着江家两兄弟，眼神淡漠。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只是当收回目光时，不小心瞟到身旁不远的慕寒枫。
慕寒枫的侧脸在沉默的时候极为坚毅，脸部的线条是用刀刻下的一般，棱角分明。他的那双眼，太过黑白分明。
似乎是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慕寒枫微微侧眸，对上了季月棠清冷的眸子。那双眸子里似乎有着过往，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是暗藏着汹涌的海。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季月棠却不再看他，对上了慕南张牙舞爪的眼神，复而将视线落到了黑色的靴子尖儿。当背后传来一阵湿湿的气息时，她一时间忘记自己在想什么。
阿朱穿着藏青色的新衣站在季月棠的身后，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手心里出了薄薄的汗气，侵染到黑色的布料中并不显现，但湿湿的气息透过肌理传到对方的心里。
他从一开始，便只是无声地攥着她的衣角，脚步都变得亦步亦趋，连气息都有所改变。季月棠微微蹙眉，低声轻唤道：“阿朱？”
可是来不及问些什么，门口阵阵的喧闹声，让这里的宁静一下子烟消云散。江天恩皱着眉，看着面上焦急的管家，语气甚为不悦：“怎么回事？”
“大公子……”管家是个面色黝黑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他怎么察觉不到东家的心思，面上难为，“大公子，不知怎地，李老爷张老爷他们都来了，说是来参加老爷的葬礼，小的是拦都拦不住……”
管家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一个声音高声道：“贤侄，我们同你爹是自家弟兄，他过世我们来自然是理应的。怎么能将我们这些长辈拒之门外呢？”
众人循声看去，堂屋外面站了几人锦衣富贵之人，带着自家的家丁仆人前来，趾高气扬气势甚旺。
“更何况，你爹生前欠了我们的债，他此时撒手又将我们处于何地？”
江天恩江天宁听此一言，相视一眼，竟都是白了脸色。只是江天恩毕竟是跟随江家老爷混过商场的人，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李叔叔，家父辞世太过突然。您也知道他老人家并不喜欢被人打扰，我们这些小辈又怎能不顾他生前的喜好？所以侄儿只打算请些家里人参加葬礼，也并无他意。其余的事情，还等到下月商盟大会上再谈也不迟。”
“诶，江大公子，你这是对我们下逐客令么？”李老爷身旁一位穿着尽是金线镶边袍子的白胖子有些不满地说道，他抖了抖手中的请柬，脸颊上的肥肉亦是抖了抖，“既然如此，何必请我们来呢？”
江天恩看着他手中的素白请柬，深锁眉头，矢口否认：“我江家不曾发过任何请柬……”
然，一声娇俏的声音却打断了江天恩的话，接口道，“请柬当然不是江家发的。”
江天语站在众人不远的地方，如一朵粉色的云，缓缓飘近。她的脸上是灿烂的笑意，眼睛微微眯起来，成为一条细长的线：“请柬是我发的。”
“江天语，你这是何意？”江天恩还未发话，江天宁却是一握拳头，低声吼了出来。此刻的他早没了一向的笑嘻嘻、摸着乱发一脸的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模样，“如今爹去世，你不仅不着孝服，更是将这群人叫来，你到底想怎样？！”
今日的江天宁穿着素缟白衣，头发依旧乱乱糟糟，只是他的带着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眸中的怒火与眼下的淤青对比，
“嘻嘻，二哥，你生气了？”江天语见江天宁如此模样，反而笑得更深。她看向江天恩，“嗯，可是大哥怎么不生天语的气呢？”
“江天语你！”江天宁还欲说些什么，被江天恩一把拉住，“天宁，算了。”
此时的江天恩显得有些疲惫，他对前来讨债的各位老爷沉声道：“家父和各位叔伯也算得相识一场，若是各位只是来家父上一柱香，此情天恩永记。若只是单纯来找我江家的麻烦，那还请各位速速离去，否则……”
“否则，别怪天恩不对各位叔伯讲情面了。”
几位商家老爷交头接耳一番，最后忿忿离去。原先最为嚣张的那个李姓商贾，最后还不忘加了一句：“喂，江天恩记住你爹欠我们的债。要是下个月商盟大会江家拿不出钱来，哼哼……”
他的话并未说完，威胁之意毫不遮掩。当他带着自己的家仆趾高气扬地离开时，嘴中还念念叨叨，将江家宅邸批评得一无是处。
一切又沉默下来，只剩下木鱼声，一下一下。
“啊，人家好不容易将那些人请来，大哥竟然这样就把他们赶走了呀？”江天语不知何时转到了江父的棺材旁。她的手肘靠在棺材上，一点敬意也无，说着的话亦是笑嘻嘻的语调，让江天宁的火气一下子又上了头。
若不是江天恩拉着他，恐怕他已是要冲上前将这个妹妹教训一顿了！他不明白以前那个沉默甚至是有些阴沉的妹妹，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而他更不明白的，是大哥对这个放肆到了极致的丫头，为何如此的容忍。
见没人搭理自己，江天语眼睛一转，嬉笑道：“要不然大哥二哥，再让天语看看爹爹吧？唔……怎么打开呢？”
这么说着，江天语竟是真的在那棺材上摸索起来，试图想要将棺木盖推开。然而一只手挡住了她的行动，江天语顺着那只手看上去，便看到了英俊男子的脸。
是慕家少庄主。
“三小姐，逝者已矣，何必扰了他的清净？”慕寒枫正色道，看着江天语的眸子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逝者已矣？”江天语嘴角是古怪的笑容，她的目光环视一周，这白色素净的灵堂之上只有寥寥数人，她的好戏究竟要演给谁看。她低声道，“那么我要如何才能安息呢？被江其龄害死的那些人的亡灵，要如何才能安息？”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入了在场人的耳中。
“你们当江其龄真是什么好人么？那个老家伙……”江天语冷笑一声，连语言上的尊敬都不再给江父，直呼其名道，“若是他那种人也能死后能清净，这天理究竟还存不存在了？”
慕寒枫微微叹了一口气息，他黑白分明的眸中有些许悲悯：“所以江天语，这算不算是承认了，你杀了江家老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镜 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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