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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镜 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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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一个瞬间凝固住,却还是有着深夜的露水沿着常绿叶的清晰脉络滑落,滴答一声隐没在黑色的泥土中。
季月棠不信鬼神之说,如今在对方的眼神中却也只能强力稳住心神,微动嘴角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灰衣老妇盯了季月棠半晌,终是将目光落回到药罐上。她缓缓地打着扇子,率先开口问道:“夜深了,少年人你来此地是为何?”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不沙不哑,听不出任何感情,仿佛根本就没有想要探寻的意思。
“真相。我来寻找真相。”在陌生人的面前,季月棠也并不隐瞒。她看着对方手中的蒲扇一下一下,最后将眸光也落到了那药罐子上,“倒是大娘你,月黑风高在此地煎药是为何?“
“药,自然是有病治病无病防。在何时在何地又有什么关系?”老妇人用她特有的声音缓缓答道,她只是顾着自己的药,不分多余的视线给季月棠,“至于你要寻求的真相……要来又有何用?倒不如我的药渣子。”
这老妇人的语气平缓,季月棠还是嗅出了一袭线索的气味。她语气清冷,眸子却是湛亮的:“我寻求真相,不过是为求活人心安,死人魂安。”
老妇人手中的蒲扇一顿,季月棠似乎又听到她嘴角溢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只见老妇人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她徐徐行了一礼,道:“老妇夫家姓黄,乃是江家小姐的乳娘,在此地煎药不过是为了小姐的病。若是扰了公子办案,还请公子见谅。”
听到这话,季月棠愣了一愣,皱眉问道:“江家小姐?你的意思是江天语她……病了?“
“正是。”黄乳娘淡淡答道,可接下来的话又是自相矛盾,驳了之前的说辞,“本是无疾,但病从口入,病由心生,这般说倒也该是有病。”
有病无病,黄乳娘的话绕来绕去,又如同药罐上的青烟,飘飘袅袅,再无踪迹。
季月棠不明白,正欲深究,又听得黄乳娘转而唤了个问句:“公子可知道,江家三小姐有一位同生姐妹?”
想起江天宁曾说过,江家子女多为双胞,季月棠微微颔首,答:“我听闻,那位江家小姐在年幼之时便已经夭折。”
“呵,夭折吗?”黄乳娘轻笑一声,只是她那特有的声音带了些颤尾,生出了许阴森的嘲讽,“江其龄当然只敢如是对人说辞,否则又如何解释本该死去的人,却在老妇人我的照料之下,活到了十八岁?”
“什么?!”季月棠登时脑中闪过惊雷,好半晌才明白黄乳娘话中的含义,讷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有人都以为死去的人,活在谁都无法知晓的角落里。她,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担负了怎样的痛苦?而江天语所有的古怪行经、行凶的动机,又是否能够从她这位死去的同胞姐妹身上找到答案?
季月棠镇定下心神,堪堪理出了头绪,沉声问道:“那……这位江小姐现在何处?可否让在下见上一见?”
然而这一次,黄乳娘只是长久的摇着蒲扇并不言语。蒲扇一下一下的,撩动不了那舔舐着药罐底子的幽蓝色火光。
“黄大娘?”季月棠只觉得眼皮一跳,连忙出声唤道。
幽蓝的火舌燃烧了蒲扇,很快蔓延道黄乳娘的枯瘦的手指、灰色的袖口。她缓缓地转过脸来,那张脸如同一段木,迅速枯黑下去,只剩下一双死灰的眼,幽幽地望着季月棠。她叹息一声,若有似无,越来越远。
“公子可知,这里,是一座坟墓啊……”
惊诧只是一个瞬间,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吞噬掉了她所有的意识。
*
“小公子、小公子!快醒醒……”
耳边的呼唤声太过焦急,由虚幻转换成现实。季月棠缓缓睁开眼睛,那一袭红映射到眼底,浮现出并不清晰的面容来。
“阿朱?”季月棠揉着额角轻声唤,总算是看清了那无双的绝世容颜。他的眉纠结在一起,打出了好看的褶子。只是他的美,不该有这样的褶子。
怀中些微的动静,让阿朱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是终究是委屈,他瘪了嘴道:“哪,小公子。不管阿朱怎么叫小公子你,你却是怎么都不醒来……小公子是故意想要吓阿朱么?”
那双雾气蒙蒙的眼那么熟悉,仿佛就要在下一秒掉下泪珠来。季月棠看着他的眼,月眸渐渐清明。
她躺在阿朱的怀中,脸颊贴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尚能听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就要传到她的心底。
眼眸的最深处有一丝不自然一闪而过,季月棠不着痕迹的离开阿朱的怀抱,起身拍了拍黑色衣裳上沾染的灰尘,四下看着。
还是那一片焦黑残木,那个曾蹲在角落里打着扇子看着药罐的老妇人不见了踪影。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个荒唐的梦。
“阿朱,你怎么会在这里?”季月棠收回目光,转眼看着曾说过要回屋睡觉的阿朱。
“本该是这样的……”阿朱不知为何微微抿了嘴,低下眼揉着自己的衣角,亦是站起来,“小公子,你知道么。就在我回屋之后,江天语的那个丫鬟来找我们了。”
季月棠淡淡地哦了一声,缓缓走进屋子深处:“她为何突然改了心意了?”
“许是良心发现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低下的眼里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光亮,凝城一泓盈盈水波。阿朱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太多,急急切切转换了话题,“哪,小公子,你可知道那个丫鬟都说了些什么吗?”
他的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小小得意,又有着想要邀功的小小欢快,像是个孩童。
江天语如此可以,与他贴身的丫鬟定是有所蛛丝马迹,阿朱得到线索也不无奇怪。季月棠却没有过多的欣喜,表情清淡,眼眸深处似乎仍旧被梦魇住。
“你且说罢。”
得了季月棠的应允,阿朱便打开了话匣子,将从沉香丫鬟哪里听到的信息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那小丫鬟说,江天语所传的衣裳沾染了泥土又被勾破了线,昨个夜里猜想着该是出去过……”
这一点,季月棠并不意外。从鸣翠指甲中找到的粉色丝线,想必就是江天语衣裳上的。可是之前一伙人去见鸣翠之时,鸣翠曾经企图抓住江天语的衣角,丝线是在那个时候划破的也说不定,所以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江天语就是杀死鸣翠的凶手。
“据那小丫鬟说,她是半年前来的江府,原本江天语沉默寡言,很少言笑,但是也算得个好伺候的主。可是这一切都在三个月前改变了……”
“三个月前?”季月棠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这座主屋,不就是在三个月前被烧毁的吗?
“对,三个月前,这里原本是江家风水最好的地方,却被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下。听说,当时火光冲天,江天语竟然闷着头就要一头扎进火窟中,还是被三个壮实的中年妇人给拦下,才没能进去。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晚,等到清晨火灭之时,江天语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跑到废墟中。当众人积极跑进来之后,竟然瞧见江天语趴在地上吃着黑灰……”
“江天语吃着地上的黑灰,像是着了魔一般,又哭又笑,旁人拉都拉不动她。江家老爷一生气,只令下人不用理会她,而旁人也觉着她有些疯癫不敢靠近。最后,还是江天语自己回了房间,但从那以后却变得古古怪怪。”
“以前她根本从不对人笑,之后却每天对人笑得灿烂;以前她从不碰的东西,之后却是喜欢得紧。她变得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对自己的丫鬟还会出手教训……”
阿朱说得绘声绘色,季月棠心头打了一个突,有一个不好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耳旁,似乎响起了黄乳娘那幽幽的叹息声。
公子可知,这里,是个坟墓啊……
“……听着说,自从江天语变了个人之后,这里就无人靠近。我想着既然这个废墟是江天语性情大变的关键,可能会有些什么线索,便寻了过来。谁知刚到门口就看到小公子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差点吓死阿朱了……哪,小公子……”
阿朱慢慢将自己前来的理由道来,语气中有着暗暗的庆幸。正想得到季月棠的嘉奖,低眼只见她正皱眉沉思着什么,脸色难看至极。
“小公子?”阿朱拉了拉季月棠的衣角,大而明媚的眼中有许不解的疑惑,“小公子你怎么了?”
“阿朱……”季月棠有些艰涩地开了口,轻轻唤了他的名,却沉默良久,转而问道,“你可问到当日起火,这里可有人员伤亡?”
“嗯嗯,阿朱问了。”阿朱连连点头,微微思索一番答道,“好像是说,江天语的乳娘死在了火中。”
“江家老爷只当是她手脚不干净,那乳娘家里还感恩戴德,谢了江家老爷不告之恩。别的人还说,江天语是因为乳娘之死太过想不开,郁结于心才会得了失心疯。”阿朱将沉香的话转而告之,牵着季月棠的衣角,又有了自己的看法。
“哪,小公子,你说,江天语会不会是因为江家老爷害死了自己的乳娘而怀恨在心,才会……”
“不。”季月棠打断了阿朱的猜想,抬起眼眸,里面一片冰凉,“她为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另外一个人,不被世人所知的活在世上的死人,她终于死去。而江天语也在那一场大火中死去,死了心,燃了恨。
这,便是动机。
“另一个人?”阿朱却是不懂了。
季月棠走到黄乳娘在梦中扇扇子熬药的地方,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碾碎了黑色的渣滓,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木,哪些是骨了。
她将她的梦境缓缓道来,似乎是在自语,再次入梦而去。
“小公子可是相信,相信真的是死去的黄乳娘托梦而来?”阿朱忽而笑道,在黑夜中破碎成音节,如碎星一般,“小公子仍旧是不信的吧?”
“更何况,江家老爷为何要对外称自己的女儿夭折,将她囚禁于阴暗之中?又为何要将她杀死,最后引起了江天语的相杀之恨?”阿朱将疑点丝丝剖开,一一摆在季月棠面前。然而说着说着,他却是脸色一变,喃喃道,“除非……”
“除非江天语和她的那个同生姐妹根本就不是江家老爷的亲生女儿!” 可是刚刚如此说了,阿朱却又自我否认,“不对不对,这样怎么解释江天语跟江家兄弟长得如此相似……”
一语惊醒梦中人,季月棠恍然,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弧度。她将手背放在唇边,呼啸一声口哨划破天际。不消一会儿,便有一个白影从天外飞翔而来。
那是一只不小的白雕,它娴熟地落到了季月棠的肩上,锐利的眼毫不留情地直指陌生的阿朱。
“既然江天语的身份有疑,我们便往下查下去。十八年前朔州府江家发生了什么,有人一定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