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31、镜 鬼魅 鬼魅

　　当夜晚降临，江宅是一片死寂。

　　身穿鹅黄绣衫罗裙的小丫鬟从房间里退出，端着食盒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回小厨房。夜色很黑，虽有星辰亦是暗淡，有凉风吹来，激起一手的鸡皮疙瘩。

　　突然间，手中的重量一下子消失，原本放得端正的食盒竟然不翼而飞。沉香心中一突，睁着一双紧张的眼睛四处张望，刚好看到一个红影一闪而过。

　　那红影与黑夜的对比太过明显，真实得不似幻觉。沉香连忙低下眼，盯着自己快速交替的脚步：“我什么都没看见……”

　　“明明就看见了，为何要自欺欺人呢？”清脆的声音带着笑在夜空中回荡，生生让人听出了阴森的味道。

　　沉香的背脊一凉，脚下更快，几乎就要狂奔。然而一个红色的影子浮在半空中，挡住了她的去路。沉香缓缓着抬起头，只见那人黑发遮面，露出一双睁大淌血的眼。

　　“呀！！”沉香捂住嘴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已是散落端盘跪在地上告饶，“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一点都不好吃……”

　　脑中尚还一片空白，沉香忽听另外一个声音带着些无可奈何，道：“阿朱，别吓人家了。”

　　便见那红色的身影轻轻一跃，而后一名黑衣少年的白皙的面庞显露出来。原来不过是那黑衣少年半拥着那红衣人，却因着那黑衣融入夜色中而看不真切。

　　沉香眼中的惊恐还未消弭，嘴唇微微颤动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阿朱见这个小丫鬟实在是吓得不轻，随手将食盒一扔到端盘旁，嬉笑着将脸上红色的染料用袖角抹去，跳回季月棠的身旁道：“哪，小公子你看，这人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怕半夜鬼来敲门。”

　　就算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被别的人如此吓了一跳，又怎会不害怕？

　　季月棠揉了揉额角，也不去管阿朱，几步上前，扶起跪地的沉香道：“姑娘你莫害怕，他这人就是喜欢作弄人。”

　　“你们……”沉香脚下虚软，几乎瘫倒在季月棠身上。她压制住自己紧张得发疼的心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是人？”

　　末了，还是不肯不敢相信一般地，伸手摸了摸季月棠的脸，感到冰凉中确实是有着人的温度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到沉香摸季月棠的脸，阿朱皱了皱眉，在一旁嚷道：“喂，你乱摸作甚？”

　　被阿朱凶了一遭，沉香一缩脖子，更是躲进了季月棠的怀中。阿朱瞪着眼，就只差没有一步上前将沉香拖出来了。

　　或许是意识到什么，沉香面上一红，连忙挣脱开来。等到站定，她才压住心跳施了一礼：“二位公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她想起来了，这两人中一黑衣少年一红衣美人，便是二公子带回江宅的客人。她虽然未曾见过，但听别的家丁丫鬟说过，那黑衣少年冷冽清泠，脸上有一道黑色的伤疤。而那红衣美人，美若妖精，与那黑衣少年极为亲昵。

　　可是这样的两人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呢？

　　“姑娘是江家小姐的丫鬟。”见她从江天语的房间中出来，两人才跟上前来。季月棠也不试探多问，径直道，“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姑娘。”

　　“什、什么事？”沉香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偷眼看着季月棠，被阿朱一瞪，又匆忙低下头。

　　季月棠看向阿朱，见阿朱只是作无辜状地看着天，她摇了摇头，转眼向沉香：“姑娘既然是江天语的贴身丫鬟，可是知道昨夜江天语何时睡下，可有外出？”

　　少年的话语平铺直述，虽没有多余的情感，却也不是咄咄逼人。

　　然而听了问话，沉香身子却是一抖，低着头回道：“奴婢、奴婢不知……”

　　她的手缩在衣袖中，互相揪着。顿了顿补充道：“奴婢虽然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伺候她却时日不多。三小姐不喜欢人近身伺候，平日里奴婢并没有守着三小姐入睡，所以不知昨夜三小姐是否外出……”

　　“那姑娘可有觉着，近月来江天语有何奇怪之处么？”

　　季月棠继续的问题，沉香久久没有回答。寒风中，她微微瑟缩着肩膀颤抖着，低下的眼眉被厚厚的刘海儿遮住，看不真切。

　　以为她没有听清楚，季月棠轻唤了一声：“姑娘？”

　　见沉香仍旧不答，阿朱在一旁皱着眉不满道：“喂，你倒是说话呀！”

　　然而沉香猛地又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一下一下，很快脑门见了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抓进了土地中：“求两位公子不要问奴婢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了……”

　　被沉香突如其来的磕头惊了一跳，季月棠心中大疑，稳住还在磕头的沉香：“姑娘，你这是作甚？”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沉香嘴里小声重复着，满是泪水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她退缩一步，连滚带爬着起身，拔腿便跑。

　　“你！”阿朱正想追着上前，被季月棠拦下。阿朱跳了脚急道，“小公子，事情都还没问她就跑了，为何不追？若是就这么放过她，可就会惊动江天语的。”

　　“她这般害怕，定是受人威胁了。这世上除非自愿，就只剩恐惧能够让她说出实话。可是，若是如此，我们又同江天语有何不同？”收回掏出本要给沉香擦泪的手绢，季月棠淡淡道，“阿朱，我们去找别的人问问吧。”

　　阿朱沉默一会儿，却是一嘟嘴：“哼，阿朱不去了。累死了，回去睡觉了。”
　　*
　　奔跑，仿佛有洪水猛兽追赶自己一般地奔跑。

　　吱呀一声急急推开房门，又猛地将门合上，沉香靠着门板喘着粗气，胸口明显地起伏着。尚是不够放心，她偷偷地打开一条缝隙，小心地往外瞧去。

　　“想要找些什么呢？是我么？”清脆的声音带着笑，跟之前听过的装神弄鬼的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沉香惊瞪着一双眼回头，便见着那红衣的鬼魅坐在窗前的桌案上，微微斜靠着墙，嘴角噙着带血的桃花。他很美，却太过妖异，让人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

　　然而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呵呵，不用那么紧张。不过是想继续之前的问题而已……”楼朱颜抬起手臂，红色的长袖挡住勾起的嘴唇，只余下一双闪着妖冶光芒的眼瞳，直直的看向沉香。

　　“小公子既然不想用伤害你来得到线索，那么……我便替她做这一切。”提到那个少年时，楼朱颜的眼神多了一分温柔和依赖，只是当一闪而过后，他对着沉香笑了一笑，“你倒是想自己说呢，还是断手断脚后再说呢？”

　　那笑太过熟悉，沉香的瞳孔放大，几乎不能呼吸。不，他的笑比三小姐的笑更加可怕，那气势竟是让人连反驳的勇气都无。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抵在胸前已经戳出血来，在反抗之前就会抵达心脏的最深处。

　　沉香的腿脚发软，但因着身形被定住，只能那样站着。她眼中的眼泪再次蓄满，就要夺眶而出，一道银光在黑暗中闪现，直中她的手腕。

　　血，从细小的血洞中流出，沿着手腕划了一个圈才低落。

　　微弱而苍白的月色下，红衣的妖精拈了一点血色，抹去指尖缠绕着的银色丝线上的血迹。他笑着道：“啧，真是令人讨厌的泪水呀……”

　　下一刻却是话锋一转：“你倒是说还是不说，江天语昨个儿夜里是不是出去过？最近又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沉香此刻吓得几乎晕厥，但手腕的疼痛又让她不得不醒着。听楼朱颜此时的问话，只得忍着要哭出来的泪水，动了动眼球，示意自己会告知。

　　连出手都没有看见的快，沉香只觉着自己突然间又能够发声，只是身体仍旧不能动弹。没有丝毫的犹豫，她连忙道：“三小姐、三小姐昨夜里出没出去过，奴婢确实是不知道。但是……但是今早的时候，三小姐让我将她的一件衣裳扔掉。”

　　“哦，什么衣裳？”

　　“只是平日里喜爱穿的粉色衣裳，沾了些泥，又好像被勾破了一点线。三小姐突然拿着剪子就把衣裳给剪烂了让我扔掉，又吩咐奴婢不许乱说……”沉香咬着唇，一点点道来，“所以想着倒该是昨夜里出去过的。”

　　“哦？”楼朱颜轻声笑道，低低地问，“还有呢……”
　　*
　　夜越来越深了。黑夜是个谜团，将一切笼罩。

　　季月棠走过江宅，一路无人。当行至一处烧毁后的废墟之处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江家老爷生前和她夫人居住的主屋。听闻，在江家老爷搬移到别院居住后，这间大屋子便空了下来。直到三个月以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这里焚毁殆尽。原本富丽堂皇的主屋，就只余下着焦黑的残木，诉说着如今的孤寂凄凉。

　　缓缓走进，断枝因着夜凉的露水而泛着潮湿，踩上去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声响。只是稍稍用力，便就碎成了粉末。季月棠看着这里，心中疑团有增无减。

　　以江家的实力，重新修葺这间主屋不是不可能。虽然江家老爷不再居住此地，但遗留如此枯木残骸，倒也有失商贾之家的风范。

　　想到深处，季月棠眼眸微暗，微微抿了抿嘴。忽然，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还未及反应，一声幽幽的叹息声缭绕耳畔。

　　季月棠心头一沉，挥手的瞬间，袖箭已然出手。只是那锋利的箭头穿透虚空，直直的钉入到远方的树干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季月棠冷声问道，月眸警惕的四处搜索着，却是一无所获。

　　然而久久的静默后，又是一声犹然的叹息。季月棠循声看去，竟然看到一名灰衣人蹲在炭黑的残木角落里，背对着她。瞧着那些微虚胖的身形，当是名上了年纪的妇人。

　　季月棠心中惊疑，她从不信鬼邪之说，而这位名老妇竟然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出现在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到底又该如何做出解释才算额妥帖？

　　她小心地移步靠近，衬着微弱的淡蓝色的火光，季月棠看清了这名老妇的面容。

　　那老妇四五十岁的模样，眉目极为柔和，在那淡淡的眉角有着一颗指甲大小的黑痣。她打着扇子蹲在角落里，却原来是在守着一个小火炉。那火炉上置放着一个药罐子，长年累月的使用，让那罐子底部积垢了厚厚的黑色。

　　仿佛是感觉到了身旁有人，未等季月棠出声唤她，那老妇缓缓转头看向季月棠。她的眼神平静地仿佛一泓死水，目空的，是洞悉所有的苍凉，那样看着就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