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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镜 动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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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江父的房间里,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那密道的入口照得一清二楚。江家兄弟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语,气氛沉闷而压抑。
漆黑的密道入口处,突然有了明显的动静。两人同时望过去,只见有身穿玄青衣裳的家丁抬着一口漆黑沉重的棺木,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目光随着那口棺木移动。行近,至前,直到出了房间,隔着已经盖定的棺盖,脑海里不是半个多时辰前在那狭小的密室里看到的满是蛆虫的脸,而是二十多年一直熟悉的、父亲的脸。
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慕寒枫上前,微叹一声,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声安慰:“江兄,还请节哀顺变。”
江天恩沉默着点了点头。
家里连着死了两人,其中一人还是自己的父亲,任谁都不好受。就连一向笑哈哈的江天宁,也只是无言地低头站在那里,面上的表情与江天恩一模一样。
沉默太久,江天恩忽而对慕寒枫道:“先父去世多时,虽有些仓促,但我想还是及早将葬礼办了。慕兄,你如若不急着赶回叶剑山庄,还请参加先父葬礼。”
他的眉间紧锁,沉痛着亦有着长子的担当。
只是此话一出,江天宁猛地抬头看向江天恩,不可思议地已经将话脱口而出:“大哥!爹是遭人杀害,要是如此不明不白的将爹下了葬,让真相掩埋,爹怕是永远都不会瞑目的!大哥,我们报官吧!大嫂她爹不是江都府州令么?我们可以让官府来查这件案子……”
江天宁的话还未说完,却是被江天恩打断。他的声音冷静自持,又多了分计算:“天宁,你想如何我知道,可是现下爹已经死了,找到真相又怎么样?你可曾想过,要是传出爹是被人杀害这样的消息,会对我们江家的生意有多大的影响?”
站在房间角落里的季月棠微动眼皮,看向江天恩。
鸣翠之死,他想要掩盖,如今自己的爹死了,他还是想要掩盖。若只是为了名声为了生意,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到底是知道些什么不想被人知道,还是,他,做过些什么不想被人知道呢?
“生意生意,大哥你就只知道生意么?大嫂你不关心,如今爹被人杀了你也不关心,你就只关心你的破生意!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江天宁被江天恩的话气得不轻,那双只是眯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就要跳起来。然而江天恩不答,默认了他的说法,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丝毫的反应。
“算了,你不报官就不报官,我是要查下去的。我一定会找出杀了爹的那个凶手!”江天宁气呼呼地说道,飞快地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想要拉着季月棠离开。可又不知道为何,伸出的手在触碰到黑色的衣袖时,轻微地一抖,又连忙收回来变成了招呼的挥手,“季小兄弟,我们走!”
“哎呀,天语刚来二哥你就要走么?”带着笑意的声音先至,有粉色的云彩从门外飘入,带着轻快的跳动,蹦到江天宁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天语?”原本气红了脸的江天宁被她一吓,一时间只是本能地缩回了自己被人挽住的手臂。
见江天语此时出现,江天恩脸色微暗,眸中闪动着莫名晦暗的情绪:“你怎么才来?我是几时让人去叫你过来的?”
那声音太过生硬冰冷,只是江天语根本就不受影响,她吐了吐舌头:“人家睡过头了嘛。沉香那丫头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
说着说着,她哎呀一声,像是刚刚才发现什么一般,指着黑洞洞的密道口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她面上的表情好似好奇,却不靠近那密道,笑得眯缝了的眼遮住了所有眸底的光。
还无人回答江天语的问话,江天恩厉声喝道:“江天语,爹死了你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来见。平日里爹对你百般的好,如今你便是如此对待他老人家的吗?居然还笑得如此开怀,你真是太放肆了!”
“对我百般的好?”笑中有着轻蔑,根本不似一个女儿对自家爹爹应有的语气,只是很快江天语又转换成轻快的笑音,“所以大哥是嫉妒爹爹对我好,才会对我这般的凶喽?”
原本的矛头突然调转,江天语的话中有着笑意,却丝毫不减犀利。粉色的衣裳如同粉色的云,飘到一旁的椅子上。江天语落座的同时,亦是道:“大哥,我在门外听到你反对二哥报官,这是为何?”
“你会不会是太过嫉妒天语,又怨恨爹爹害死了你娘,才想让他死的不明不白?嗯?”看到江天恩隐忍的在额角跳动的青筋,江天语掩嘴轻笑,“不对不对,明明爹爹对二哥最好,把你喜欢的人都许给了二哥,只偏偏让你同江都府州令家联姻……所以,大哥你很恨爹爹吧?巴不得他死掉吧?”
月眸在这三兄妹之间流转,最后遇到慕寒枫的目光,竟是同样的讶异——原来还有这等事情。
“天语,你不要胡说!”江天恩不答话,却是江天宁先吼道。
江天语轻笑一声:“二哥,你看你,这种时候还是不忘了帮大哥。啧——明明就知道,大哥对雅晴姐姐有情意,还是要装聋作哑吗?”
“你可以对我笑,也可以对我好,只是,你的心里也是和大哥一样的吧?一样的看不起天语,一样的不曾将天语视为亲人。”江天语却是不依继续道,手指在茶案上划出一个圈,低眸的时候只看到嘴角那抹嘲笑的弯起。
“但是很可惜呢,二哥。你一直想要赶上大哥的步伐,可是大哥却趁着你离家的两年,把生意打理得越来越好,爹爹已经决定将江家所有的商铺交给大哥来管理呢……”
“闭嘴……”江天宁的手握成拳头,紧紧攥进皮肉中。
江天语的语速越发的快,她扬起头,脸上是无辜而天真的笑容:“二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之后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想要让爹爹永远都没有办法将这样的想法实现?是不是想要让爹爹……死掉?”
“闭嘴!”江天宁的声音带着些压抑的痛苦,然而突然间“啪!”的一声,竟是江天恩一巴掌打在了江天语的脸上。
江天语看着江天恩收回手,摸了摸自己泛着紫红色的脸颊,还是不减半分笑意:“说到痛处了吗?你们都恨着那个人,都有动机杀了他。嘻嘻、嘻嘻……所以你们不敢报官,就算是想要报官的,又有几分真心?”
“说到底,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她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大笑着走了出去。那笑太过张狂,反而有些悲凉。
又有什么不同呢?无论动过杀念和实行杀念,都是一种罪孽。
看着那粉色的背影,季月棠想,那么江天语,她的动机会是什么呢?
*
当门外有细小的交谈声的时候,斜靠在床棱上极为悠哉的红衣美人眨了眨眼,下一秒已然躺好,只剩下微微闪动的长长睫毛,泄露了一丝不为捕捉的讯息。
季月棠同江天宁道别,推门而入看到那沉睡中的绝世容颜,先是一愣,继而恍然——是她点了阿朱的睡穴,而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情。季月棠快步走到床榻旁,手指在穴道点了几点,解开了阿朱的穴道。
“唔……”殷红的薄唇中有细细的呻吟声,带着些挣扎,那双总是雾气蒙蒙的眼缓缓睁开,对上季月棠的眸子时,尚还有些迷糊。
“小公子,阿朱、阿朱怎么睡着了?”阿朱小声嘟嚷着,一手撑着身子起来,末了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却哎呀一声倒到了季月棠怀中。
“你睡得太久了,手麻了吧?”季月棠心底为自己将阿朱遗忘了有些懊恼,并没有推开他,话语也是少见的温柔。
这点了睡穴虽然影响不大,但久了对经络行气总归是不利的,几个时辰下来阿朱的半个身子怕是都僵住了。
“是啊是啊,小公子,阿朱的手脚好麻呀、头也晕晕的……怎么回事呢?”阿朱将脑袋在季月棠的怀中蹭了蹭,而后又把下颚磕到她肩头,像一只慵懒的猫,眼底尽是得逞的笑意,“小公子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他的鼻息带着体温拂过季月棠的脖颈,季月棠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阿朱的手环上她的腰,死死不肯放松半分,整个人都挂到了季月棠身上。
“好了阿朱……”季月棠无可奈何地说,最终还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若是实在麻的厉害就自己揉揉吧。”
被推开的阿朱缩在床的一角,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只差没有咬手绢了:“嘤嘤嘤……小公子欺负阿朱……阿朱想起来了,明明阿朱就是要跟着小公子一起去密道的,是小公子点了阿朱的穴道,才让阿朱在床上睡了几个时辰……”
“阿朱……”季月棠揉了揉额角,却只能唤了他的名又顿住,无法找出安慰的话语。阿朱飞快地接过话,眨巴的眼中满是狡黠,“小公子想要让阿朱原谅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小公子把密室所见告诉阿朱便好。”
江父的葬礼这几日便会举行,就算是现今不告诉阿朱他也很快会知道,江父是死在了自己的密室之中。季月棠本就不打算瞒着阿朱,他如此提出要求,她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道出。
“……那么小公子可是有所怀疑的人?”问话中也有笃定,阿朱脱口道,“阿朱可是觉着那个江天语可疑得紧。”
月眸中闪过一道光亮,季月棠坐在床沿边,手肘撑在腿上托起下巴,似乎是有些笑意:“哦,为何?”
见季月棠对自己的看法有了兴趣,阿朱也高兴地弯着眉,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指出了自己的怀疑。
“一来,江天语得知自己爹死了还姗姗来迟,说明她根本对她爹没有一丝的尊重。二来,这江天语故意在小公子面前说出两个哥哥的杀人动机,又有着欲盖弥彰的嫌疑。三来,小公子曾说在密室掉落的凶器,是一把匕首。匕首为青锋红缎,正是女子的常用防身武器,可见……杀人者很有可能是个女子……”
阿朱的声音渐渐隐下,眼眸底处是暗黑的颜色,被长长的如同展开的扇子一般的睫毛挡住:“江天语有很大的嫌疑。”
而且……那个江天语,身上的气息太过诡异。染了血,也不只是血。
然而在抬眼看着季月棠时,他的笑将那些晦暗的猜想掩住:“哪,小公子也是怀疑江天语的吧?不然,也不会在话语中透露出那么多关于她的信息?”
季月棠面上一僵,继而起身,淡淡道:“我只是相信证据。”但是一切都还未明朗。
听季月棠这么说,阿朱在她身后微嘟了嘴道:“既然这样,小公子我们便去寻找可以证明的证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