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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镜 旧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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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之中是一如前次的黑暗,只是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还未消散的硫磺味,想是之前受袭之时那燃烧火把留下的味道。
季月棠和慕寒枫武功都是一等,没有带上旁的人脚力极快,不多时便过了大半条密道。
许是太静,空气里的气味让人不由着紧张,慕寒枫轻咳一声开了话头:“季公子……鸣翠之死你可有什么头绪?”
“他杀。”季月棠的回答倒是简单,声音在黑暗中转瞬消失。
黑暗中两人皆是疾行,即使看不到季月棠的表情,慕寒枫也知那双清亮的月眸里,满是淡漠的寒霜。明明只是个清秀少年,却有着太过锐利的眼神,而锐利之下又是不尽的苍凉。慕寒枫如今倒也理解,当初任三为何会对这个少年上心了。
“听之前季公子一番言语,可是会验尸?难道在鸣翠的尸身上真的没有凶手的线索么?”慕寒枫想起季月棠对鸣翠尸身所下之言,心知他定然察觉了什么线索,不然也不会如此笃定鸣翠为他人所杀。
“江天恩同意报官了么?”季月棠反而问道。
慕寒枫一愣,漆黑的眸子中有光闪烁,但只是沉默下去。
原本以为,江家与江都府州令乃是姻亲关系,江家死了人,通报一声让个仵作过来验尸或是派个人过来帮忙找出凶手也不为过。但江天恩态度强硬,根本就不愿意报案,最后与慕寒枫不欢而散。
听闻江天恩一夜未归,慕寒枫对他已经心存顾虑,见他如此态度更是怀疑。只是自己是被江天恩请来寻父,现在越发偏离轨道也不免心绪矛盾。
“死活也只是个无亲无故的疯子,报了官不过是将丑事外扬……你说江天恩一介生意人,会让这种坏名声的事情外传么?”季月棠早就猜想到了结果,见慕寒枫沉默着默认了,一语道破其中的利害。
“再加上江天恩对他夫人冷淡,不难想他与江都府州令之间翁婿关系不佳。若是再去报案,指不定丢了面子闹了笑话,江天恩哪里会是连这点都想不到的人。”
商人重名重利,这的确让人信服,只是这江天恩对他夫人冷淡……
“江兄为人严肃,但对他夫人也算是相敬如宾。之前在现场可能是心烦,江兄才会对他夫人严声疾语……”慕寒枫忆起之前种种,不明白季月棠何出此言。
“不,江天恩对他夫人并不好。”季月棠在黑暗中微微皱眉,只是这么一句后,也不再解释。将话悬了一半,不上也不下。
慕寒枫还未及追问,他们便已经达到昨日遇袭之处。空气中的怪味愈发的浓了,烟气说不上呛人,但和着密道里陈旧的灰尘气味,更是让人鼻息难受。地面是一片狼藉,钉入石板的短镖、折断的短箭还有那满满一地的毒针,铺成了一条缎子,闪着幽光。
季月棠脚尖点地,一个旋身已然落到了这条银缎的尽头。慕寒枫也不差,运着轻功也是轻灵地落到地上。
也不去看那证明着昨夜战况的一地暗器,季月棠径直就要接着走下去,却听得慕寒枫的声音在后幽幽响起:“我听说,那个阿朱是个男子?”
阿朱的名字让季月棠脚下一顿,但也仅仅就只是一顿。见她不答,慕寒枫继而问道:“他身为男子,却出现在醉生坊那种地方,季公子难道就不奇怪么?”
脚步越快,慕寒枫的声音却是如影随形,在身后步步紧逼:“季公子不好奇,慕某倒是很好奇——我们昨夜在密道中之时,有一股极强的内力将那些飞来的半厘钉震下来。不是你我,那发力的人又会是谁呢?”
“还有,那个阿朱应该是中了半厘钉,可是半个时辰不到,他又如常人一样,若不是有高强的内力绝对不会如此……”慕寒枫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出,最后直指核心,“季公子,你早就知道那个阿朱可疑,又为何不拆穿他呢?”
他问,为何不拆穿呢?
可是,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心,要如何回答。
于是她只能微微侧眼,声线如初见一般冷漠,不能泄露半分烦闷的情绪:“与你无关。”
*
密道走到了尽头是一堵墙,冰冷的石板与石壁的用料是一模一样。
慕寒枫在身后燃起了火折子,微微的光亮照在这堵墙上,照出一片昏黄。
季月棠伸手在墙上敲了敲,里面是中空的,有轻微的回音。在墙上摸索了一番,并未找到机关,然而手掌抵在墙面上却有一丝移动的痕迹。她心中了然,用力慢慢将那活动的石墙推开,露出一人高宽的出路。
然而还未走进,便是一股恶臭从黑暗中迎面扑来。季月棠大惊,连拉着慕寒枫的衣袖退后几步,低声微喝道:“闭息!”
几乎是在同时,她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物什,往密室中抛洒出去。那白灰参半的粉末在半空中扬洒落下,在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延伸到黑暗深处。
闻到那熟悉的腐臭之气,季月棠心中打了一个突,不再犹豫快步走进密室。
寻了石壁上的火槽子,跟在其后的慕寒枫用火折子引燃,登时火光大盛,将这逼仄狭小的密室照亮。
“季公子,有何线索……”慕寒枫吹灭火折子,见季月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想上前询问,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动弹不得。
不大的密室中,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靠在最里面的石壁旁。有一条粗长的铁链从石壁上一直延伸到床脚边,墨黑的颜色已经哑光。而那张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已经腐败得辨不清面目的——尸体。
尚可以看出,那具尸体的衣裳是上好的绸缎。鸦青的颜色绣着金色的纹路,却已经被黑色的血块染透,干成血痂。尸体的脸面已经不能辨别,所有裸露的皮肤是青灰色,浮肿起来变得巨大。有液体从尸身上流出,侵染过床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慕寒枫心下一阵恶寒,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死了这么久还放着不处理的尸体,他还是头回见到。尽力调好内息,压制住胸口的那一阵恶心的翻腾,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是……”
“是江家老爷。”季月棠寒着面答道。
“什、什么?”慕寒枫低呼一声,气息不稳吸入了密室之中的腐臭之气,只觉着恶臭难当几乎吐出来。
“你想死么?”季月棠见他如此,回首厉声道,“这江家老爷少说也死了十几二十天,如今尸气正盛,如你这般是想染上尸毒还是怎的?”
听季月棠这番话,慕寒枫连忙稳住吐纳闭息调整,却见季月棠靠近尸身,他不由伸手止住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月棠凉凉看了他一眼,拂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之前洒在门口的粉末纸包,再次洒在尸体的周围。
“这是什么?”慕寒枫不由好奇。
“石灰粉和草木灰,用来除尸臭的。”季月棠简短答道,围着尸体撒了一个遍。
等到全数撒好,季月棠轻轻拍了拍手,又从怀中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竟然是走近那尸体,伸手往那腐肉上摸去。慕寒枫又是一惊:“你这是……”
“验尸!”季月棠打断慕寒枫的一惊一乍,稍显得不耐烦。
季月棠不耐的表情,比起平日里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样可是要生动得多。慕寒枫被她如此一喝,看着她清秀的面庞,竟也不觉着她左颊上那道疤痕可怖。
“都这样了,还能验么?”
季月棠凉凉看了慕寒枫一眼,将视线转回了尸体上:“我是赏金猎人,不是仵作。若是要查得更清楚,必是要再请人来验一遍的。”
“蝇虫生蛆,蛆虫都要快要把这江老爷的尸体吃完了,看来可以推断他是失踪不久就死亡的。”季月棠细细看着江老爷的腐烂的面庞,其上有蛆虫蠕动。
“死因是被人用刀刺入胸口,流血死亡。”
挥了挥在尸身上盘旋的苍蝇,季月棠移动几步,目光转而落到尸身的胸口处。那里的血色最重,血痂在绸缎衣裳上积了厚厚一层。然而解开那绸缎衣裳的一角,白色的蛆虫从尸体的胸口涌出,落到被褥上到处乱爬。
“衣裳整齐,没有死前未与人打斗过的痕迹,被杀之时可能已经昏迷或者没有反抗能力。而且……”
“而且?”慕寒枫在一旁听着季月棠解说,顺着她话中的思路往下看着江父的手,只是季月棠突然停住话头,不由看去却是与她的脸不过一拳之隔。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慕寒枫默默退开一步,脸上仍是平日里沉稳,只是心底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瞥了慕寒枫一眼,季月棠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那把匕首上黑色的血迹从刀刃侵染到把柄,在跳动的火光中印照出她的半张面容来。
“而且,把这把匕首送到江老爷胸口的,是个女子。”
慕寒枫絮乱的心一凉,这江宅中人不多,女子更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闪动着光:“何以见得?”
季月棠侧脸看了他一眼,只是手中将带血的匕首扬了扬,便离开了。
*
江宅的某一个房间里,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死灰。
“沉香,什么时辰了?”江天语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穿鹅黄绣衫罗裙的小丫鬟连忙端来茶水给她漱口,回道,“三小姐,已经巳时了。可是要吃午食?”
“不了,没有胃口。”江天语揉了揉眉心,始终不能展平那眉间的褶皱。她正欲挥手让丫鬟退下,瞥眼看着落在地上的粉色衣裳,忽然甜甜的笑了,“沉香,可以帮我把衣裳拿来么?”
“三小姐可是要起身?对了,听说啊……”小丫鬟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正想给江天语穿上,却是被她一把抢过。小丫鬟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
江天语抢过自己的衣裳,检查了一番。只见裙角沾染了些泥迹,袖口被勾起了细细的线头,薄薄的纱层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江天语嘴角还噙着笑眼眸微暗,她走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捡起了一把剪子。
“嗞——”那衣裳应声被剪开来,在江天语的手中变成一条一条的布料。
“三、三小姐?!”小丫鬟被江天语惊了一跳,手脚伸出收回都不是,讷讷地唤了她一声。
江天语将那粉色的布条扔到她的面前,将剪子放在掌间把玩,嘴角是灿烂无比的笑容:“沉香,衣裳破了,你拿去扔掉吧。”
“是。”小丫鬟的惊诧被压制在眸底,遵循着自己的本分捡起衣裳片儿,行礼过后便急急要退下。
“沉香……”江天语的声音中带着银铃般的笑意,天真而无邪,却让名叫沉香的小丫鬟凉得脊梁骨都是疼的,“若是有人问起,记住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然,三小姐我可是会很生气很生气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