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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镜 七年 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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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有囚房,其实并不稀罕。
为了惩罚不听话的、有过错的奴仆,把他们关到小黑屋子里,饿上个几天,也不怕他们不老实。家丁奴婢签了卖身契,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就算是官府,也是管不着这样的事情的。
江家的小囚房离江父的房间不是很远,却人迹罕至。重重叠叠的落叶在地上堆积起来,阴风一吹,便有破败的枯黄叶子,沾染着泥土和腐败的部分,随风飘舞。光天化日的,这边却是暗了下来,森森的极为骇人。
提起在这江家囚房里面囚禁的人,她原本不过是江家夫人的贴身丫鬟,名叫鸣翠,如今也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小妇人。可她偏偏在江家夫人去世的一早,被人发现昏倒在院子的水井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救回来之后,好好的一个人却是疯了。
这鸣翠是江家夫人的陪嫁丫鬟,从小便无父无母跟着江家夫人,这么一疯,连个遣送回家的地方也没有。江家老爷看着她可怜,本想收留她好好照顾,只可惜这鸣翠日整疯疯癫癫,装神弄鬼,闹得江家不得安生。最后没法,只好将她关起来。
有一家丁在前打着昏暗的灯笼,领着一行七八人,穿过长长的旧廊。转过几转,便看到了一间老旧的黑屋子。
季月棠抬眼看着那间囚房,余光却正好遇上慕寒枫探视的目光。慕寒枫本不过是在刚到的这会儿,瞥眼看了看季月棠的反应。哪知没几眼的功夫,被另一道威胁敌视的目光摄住,正是季月棠身后的阿朱在瞪着他。
三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
“哇,原来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谁都还没说话,倒是江天语一边看东看西地说了一句。在这样阴森的地方,她一个女子竟然是不怕的。
“天语!”江天恩低喝一声,可江天语只是吐了吐舌头,蹦跳着一人当前,道:“走吧走吧!”
推开腐朽的红木门,咯吱一声,拉破了门背后新起的的蜘蛛网。
先进来的几人闻着迎面扑来的灰尘味,轻咳几声。只有江天语跳入这囚房,新奇地看着这里的一切,看完之后,指着栏栅里躺在稻草上的一人笑道:“大哥二哥,这里真的有一个人呢!”
带着笑的话刚说完,那原本躺在枯草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江天宁心中一惊,低声道:“天语小心!”
果不其然,那人猛地扑上前来,趴在栏栅上从缝隙中伸出了手,想要捉住江天语。当粉色的衣裳从指间滑开,那人却是笑了起来:“呵哈哈哈……”
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季月棠几人,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那穿着不辨颜色的衣裳的人,抓着栏栅仰头尖利地大笑着。
她的面容枯槁,灰头土脸,凌乱的发间插着干枯的稻草。乍看之下,她不似三十几岁的妇人,倒像是五十几岁的老人,连性别都已经模糊。
“呵哈哈哈……”疯狂地大笑过后,那笑声渐渐小了。她的收回深深掐入木头中的手指,低头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带着古怪的笑容,低声喃喃,“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的声音像是指甲划在金属上的声响,干涸而尖锐,刺入骨血中,让人战栗不安。
“你就是鸣翠?”慕寒枫面上未见丝毫惧色,当先上前,站在与那人一步之遥的地方,隔着坚固的木栏栅,问道。
“唔?”听到有人问自己话,那疯妇抬起头来,看清了慕寒枫的容貌后,眼眸中是一种迷茫,带着些许迟疑道,“鸣翠?我叫鸣翠……”
见那鸣翠已经接上了话,慕寒枫循循诱导着她,耐心而沉稳地问道:“鸣翠,你为何在这里?”
“呵呵,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是疯子。我不是疯子,他们才是疯子。那些乱了伦常的疯子……呵哈哈,都是疯子……”鸣翠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似乎带着些嘲弄,让她笑得前俯后仰。
慕寒枫继续诱导着她,想要探寻所需要的线索:“那你可是记得老爷夫人?老爷,他可曾来过这里?”
“老爷夫人?夫人、夫人……”原本是要问江父的下落,只是鸣翠却开始念叨着曾经侍奉过的主人。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着急,四下寻找什么但什么也找寻不到,她只好扑到栏栅上,伸手抓住慕寒枫的衣袖,死死地攥紧了,“快,告诉夫人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
“那里?那里是什么地方?”慕寒枫微蹙眉头,心中暗忖:一个让疯子念念不忘的地方,会是哪里?
可是鸣翠松开了慕寒枫衣袖,用那枯瘦的双手抱着头,蹲到地上。在那低下的眼里,满是恐惧和不安:“黑色的通道,一直到地下……有火光,不要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去那里。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去,夫人,那个疯子会杀了你的!啊——”
高声尖叫一声,一切言语戛然而止。众人相视一眼,只有慕寒枫出声唤道:“鸣翠?”
鸣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后退两步,警惕地扫了所有人一眼,声音变成一种警觉:“你是谁?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不等有人回答,她瞪圆了那凹陷的双眼,浑浊的眸底是恐惧又是空茫。她尖声质问,又变成了轻语喃喃疯言傻笑:“你们是来害我是不是?都是来害我的人!害我……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呵呵,呵哈哈哈……”
“她真的疯了,公子——”慕南早就在一旁急的跳脚,见鸣翠又疯笑起来,惨白着脸将慕寒枫一把拉回,“公子,她一个疯妇怎么会知道江老爷的下落呢?我看这疯妇危险极了,我们还是速速离去吧!”
“谁说我不知道!”鸣翠厉声打断慕南的话,可是那严肃在顷刻间又变成一种古怪的笑意,“我当然知道了——江其龄那恶鬼,总有一天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他下地狱了,哈,下地狱了……”
江天恩已经无法忍受鸣翠的疯言疯语,一甩衣袖,深锁眉头道:“我们走吧,大家休要再听这疯妇胡言乱语。”
“天语?”江天宁唤了一声愣在阴暗角落里的江天语,良久江天语才扬起笑脸,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二哥,我们走吧。这里真是不好玩呢……”
*
夜晚很快降临。自从过了寒霜以后,白昼就削减得更加厉害了。这还不过才吃过夕食,天就已经黑透了。
“季小兄弟阿朱兄弟,辛苦了一天,那你们好好休息吧!”将两人送到厢房门前,江天宁摸着乱发呵呵笑着道别晚安后,跟着打着灯笼的家丁身影渐渐消失。
阿朱看着江天宁离开的背影,瘪了瘪嘴,小声自语道:“都说这江家富甲天下,竟连个家丁都舍不得买,还要拿死了的人说事……”
却见季月棠已经转身回房,阿朱连忙跟上去,在对方将要关门之前抵在门口不肯退让。
季月棠抬眼看着他,那眼神不是以往那么凉飕飕的,只是单纯的疑惑而已。
阿朱眨眨眼,遮掩了眼底的那一丝丝狡黠,带着些委屈道:“小公子,阿朱昨个夜里睡不着,这江家的床是不是太硬了?”
“所以?”
只是季月棠刚刚松开撑在门沿上的手,阿朱便趁机窜入房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到季月棠的床上,用被子卷住身子,在被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所以阿朱想要和小公子一起睡……”阿朱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滚,“小公子的床好像要比阿朱的床软一些,睡在这里阿朱肯定能睡个好觉的……”
只是没想到,季月棠快声答道:“好。”
“诶?”阿朱从被卷中探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不可置信轻声发出一个音节。似乎呆愣了一会儿,阿朱卷着被子坐起身,小心提醒着季月棠,“小公子阿朱可是男子身哟。阿朱真的是个男子哟,如狼似虎的男子哟,不信可以检查的……小公子?”
却见季月棠懒得搭理他,只是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了纸张,似乎想要写字。
“小公子是要写字么?阿朱给小公子研磨!”看到季月棠望着空空的砚台,有片刻的迟疑和苦恼,阿朱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季月棠身旁站得笔直,认真地开始研起墨来。
从笔架上取下了唯一的一只毛笔,沾染了一点墨汁,季月棠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七”,换上一张纸,又写下一个“二”,又换上一张纸,写下一个“一”。
她的字不算得好看,横是横竖是竖,只是工整。
“七二一?”阿朱轻声念出,手中不停,问道,“这是什么,小公子?”
“七年前,江家夫人死亡,鸣翠发疯。两年前,江天宁的未婚妻失踪。一个月前,江家老爷失踪。我在想这期间,是有什么关联么?”季月棠似是回答,却也问着自己,“据那个鸣翠说的话,难道江家夫人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所杀?还有她所说的那个地方,似乎是个地下密道……”
“小公子在意一个疯子的话么?”阿朱略略偏头,正好看到季月棠束发的头顶。
季月棠却是放下笔,挑眼认真地看着阿朱的眼:“有的时候,一个疯子的话可能比一个正常人的话更加让人信服。因为疯子只会单纯地记得事实。”
“是么……”尾音渐渐消失,阿朱被那太过认真的眼神逼得步步退缩,最后只能看着砚台里的墨水生出,慢慢侵染出一层。
也不在意阿朱突然间的沉默,季月棠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写了字的宣纸,忽而问道:“阿朱,你还记得那本江家族谱么?”
“嗯。”
“你可记得上面有江天语的名字?为何我是记得,江家这一代是只有江天恩同江天宁的名字?”季月棠声音淡淡的,想起了那个时候一瞥而过的江家族谱。
“小公子没有记错,的确没有江天语的名字。”阿朱低眼缓缓答道。
族谱中没有江天语的名字,那么江天宁的这个妹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季月棠只是托着下巴沉默下去,良久才起身,默默出门打了一盆水来。而阿朱仍旧还在研磨,墨汁太多,有几滴飞溅到他大红色的衣袍上。
“阿朱,洗洗脸就睡吧。”季月棠放下水盆走至他的身侧,从他手中取过墨石。
阿朱愣愣地被她取过手里的墨石,眨眨眼,却是见季月棠将那三张宣纸收入怀中,转身走出房间。
“小公子去哪?”
脚下一顿,季月棠的声音轻得就要消失:“房间让给你,我……还有个地方想要再去一趟。”
*
“她死了吗?”
“她死了。”
“怎么办?我杀了她!”
“不,不是你的错。是她该死。她透露了我们的秘密,她该死。不要怕,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昏暗的江家囚房里,一具尸身吊在阴影里摇摇晃晃,没有一丝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