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24、镜 祸端 祸端

　　“阿朱，你怎么跟来了？”季月棠走到阿朱面前，抬眼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上一头的男子。他很瘦，大红的衣裳在他身上，总让他有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

　　“我、我有听小公子的话吃了饭才来的……”阿朱的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被季月棠盯得久了，才低下头老实交代道，“阿朱不想撇开小公子一个人吃独食，所以就跟过来了。哪，小公子，这是阿朱给你带的糕点。”

　　阿朱从怀中掏出用纸包着的糕点，带着体温却是被压碎了边角，不复最初的图样：“啊，怎么会碎了呢……”

　　季月棠看着他懊恼的表情，眼神不由的柔和了起来。她伸手取过一块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咀嚼后道：“能吃就好。”

　　她从来就对吃的东西不挑，办案捉贼的时候，能够吃上一口随身带着的干粮便是好的。

　　“可是我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小公子呀！”阿朱有些泄气地说着，瞪着手中碎裂的糕点，无声地怨怪着它们为何要碎掉。

　　季月棠的手指一颤，糕点上细碎的粉末便落到了袍脚，染上了连眼睛都看不到的豆黄色。

　　“啊哈哈，吃什么糕点啊，说出去还说我们江家怠慢了客人！走走走，跟江大哥我吃好吃的去！”江天宁负手走到二人跟前，满是豪情地笑着说道。

　　“不了。”咽下最后一小块糕点，季月棠抬眼看着江天宁，道，“带我们去你爹的房间看看吧！”
　　*
　　江家是江都府的富商之家，祖上却不是在江都府，而是在朔州府。十八年前，江家老爷也正是江天恩江天宁的爹，带着一家人从北往南迁徙定居江都。在短短十八年的时间里，江家在人生地不熟的江都府迅速长成了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商贾家族，这位江家老爷，不可不谓之手段高明。

　　这样的人，怕是在商场上早就练成了人精，除非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否则又如何会突然失踪不见？

　　走在去往江父房间的路上，江天宁一如往常的说笑逗乐，只是季月棠的手指抚着自己瘦削的下颚，眼神愣愣地有些出神。

　　“小公子……”季月棠身后的阿朱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唤了一声。见季月棠并不理他，又小声着旧事重提，“小公子，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呀？阿朱总觉着这江家怪得很，那么大的宅子，咱们走了这一路连个鬼影都不见……”

　　猛地停住脚步，季月棠反手抓住阿朱的衣袖，蹙眉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啊？”阿朱被季月棠突然的反应吓了一瞬，转而委屈道，“小公子，阿朱说咱们不要再这里待下去啦！小公子带阿朱离开好不好？”

　　“下一句。”季月棠却是催促，不见得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阿朱只好想了想，答道：“阿朱说，江家很奇怪，这么大的地方也不见半个人……”

　　是了。这江家大宅风水极佳，布局精良，却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味道。如今被阿朱一语道破，她总算是明白这诡异之感从何而来。

　　这江家，大得出奇，人却少得出奇。

　　“季小兄弟，阿朱兄弟，你们两个磨磨蹭蹭在后面嘀咕些什么呢？”江天宁发现那两人停住脚步不前，隔了老远冲他们道。

　　季月棠几步相并，落到江天宁跟前，蹙眉疾声问道：“江天宁，你家有几人？”

　　“诶？”没有想到季月棠会问如此问题，江天宁一下愣住，半晌缓过神来才答，“只有我大哥大嫂。我爹和雅晴失踪，而我娘七年前过世了。”

　　“不是这个。”季月棠微微摇了摇头，“我是问你，你家的家丁奴婢有多少人？为何这一路过来，我们连一个人也未曾遇到。”

　　“这个……”江天宁摸了摸那一头的乱发，想了想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怎么说呢。以前我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奴仆还算多。但自从我娘过世，我爹便遣散了大部分的奴仆，说是图个清静。所以我家不比其他人家，下人并不多……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季月棠低眉思索着，忽然间听到阿朱大喝一声：“是谁在那里！”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阿朱从假山后揪出一个人来。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粉红色的衣裙，双髻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开凌乱不已。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甜甜的酒窝，只是眼睛眯成细细的线，跟江天宁有七分神似。

　　“呀，被你们发现了呢。”她并未试图从阿朱手中挣扎逃脱，只是嘻嘻笑着，看着江天宁道，“二哥，你回来了也不去看天语么？”

　　“二哥？”季月棠有些疑惑地看向江天宁，又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满面笑意的女子，“你不是说你只有大哥大嫂，爹娘未婚妻么？怎么冒出个妹妹来？”

　　“呃……”江天宁似乎是上下打量了很久，才确认对方的确是自己的妹妹，“哎呀，我怎么忘了呢？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三妹，江天语。天语，这两位是二哥的朋友——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听到是江家的人，阿朱松开揪住江天语衣裳的手，走回到季月棠身后。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微微皱着眉仿佛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嫌恶地在衣角处将手指擦了又擦。

　　被人揪了一阵的江天语丝毫不在意，她一吐舌头，笑道：“不过是想偷偷看你们去哪里呗，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二哥，你带着你的朋友是要去哪里？”

　　“我们正要去爹的房间。”江天宁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却也不隐瞒。

　　“可是二哥，你好像走反了方向……”江天语笑着提醒道，突然跳到江天宁身旁，伸手想要挽住江天宁，却被江天宁微微闪躲而过。她只是笑着收回手，“哈哈，二哥你的路痴到现在也没有治好么？我带你们去吧！”
　　*
　　江天宁和江天语在前，季月棠和阿朱在最后面默默地跟着。穿过小石门转过弯，便豁然开朗起来。走了半刻的时辰，总算是到了江父的房前。

　　江父的房间是个单独的院落，原本只是江父的小别院，自从江母过世，他便独自搬到这个小院来。如今主人失踪月余，院落里的花木并无人来照料，又因着秋雨几场，更显凋零落寞。

　　“这就到了。大哥说自从爹失踪后，虽然吩咐过不让人移动任何东西，可是每日的到扫不落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线索留下不……”江天宁推开房门，瞧见里面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嘿笑着摸了摸头，“大哥、慕少庄主，你们怎么也来了？”

　　“天宁？”江天恩也是一愣，继而解释道，“我原本也是想请慕兄来为我们寻找爹的下落，所以带着他来爹的房间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线索。”

　　正还想说些什么，江天恩的目光触及门口的一人时，变得极为复杂。他的眼眸微暗，对江天语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江天语只是嘻嘻的笑着，微微嘟着桃红色的嘴儿，仿佛没有感觉到一瞬间江天恩态度的转变，“天语只是遇到二哥和二哥的朋友，跟着来看看热闹而已。”

　　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而不自然，江天恩瞥开眼，不再说话。

　　“二公子也是带着季公子来察看现场么？”一旁的慕寒枫收回打量江天语的目光，话是对着江天宁说的，但目光却转向了季月棠。

　　江天宁点点头，摸着那头乱糟糟的发，咧嘴笑道：“若是早知道大哥要带慕少庄主来的话，我们也好结伴前行呀。”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慕寒枫点了点头，只是随后那常年沉着稳重练就的面目上露出些许无奈，声音生生顿住，“只不过……”

　　只不过这位季公子，却没有一丁点想要合作的意思。真不知道自己何曾几时得罪过这位威名大震、却极为低调的赏金猎人。

　　慕寒枫身后的慕南自然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见季月棠毫无表示，心中更是愤懑不平。可又思及曾经在季月棠手中吃下的亏，也只好将那些刻薄的话吞回肚中，瞪着一双眼盯着季月棠看。

　　“啊哈哈，不知道慕少庄主有何发现？”江天宁是个不看状况的主，在如此气氛下，打听起来。

　　慕寒枫一早就料到了季月棠的沉默，很快便调整过来。听到江天宁的问话，略略一思，答道：“暂时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若是这房间是江老爷最后所在之地，也太过奇怪。”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更没有被人洗劫的痕迹。江老爷似乎是自己走出房间，到别的地方去的。可是，没有人见到他出门，事实上他也没有出门。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江天宁急急问道。

　　“是江老爷自己走出房间，在江宅的某一个地方，被某一个人囚禁起来……”慕寒枫的话无疑让众人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这番话，无疑是在说，让江父消失的人正是这江家人！

　　“慕兄，若如你所说，家父究竟会在何地？”江天恩深蹙眉头，问道。

　　然而慕寒枫摇了摇头，回道：“我并不知。只是江兄，据我所知你家可是有一处囚房？”

　　江天恩心中一顿，面上却还是镇定：“的确。只不过那里囚着一名疯妇，且日日有人给她送饭过去，若是我爹被人囚禁于那处，必定是会有所消息的。”

　　“那——”尾音略微拖长，慕寒枫单刀直入，“不知我们可否前去看看？”

　　“这……”江天恩考虑着，一旁的江天宁却是应了：“那好，我带你们去看看。大家跟我走吧！”

　　一伙人鱼贯而出，只余下季月棠和阿朱还停留在原地。

　　季月棠侧脸抬眼看着阿朱，问：“不走么？”

　　“唔……”阿朱收回瞧着江父房间的眸光，委委屈屈道，“可是小公子，阿朱有些饿了……”

　　“饿了么？”季月棠上前一步，阿朱眨眨眼还不明所以，她已然退开来，手中拈着一小片的树叶，正是从阿朱发间取出来的。她微微翘起右唇，眼中带着笑意，“那我们去吃东西？”

　　眸中的错愕被一种温暖替代，在嘴角开出纯真的白色花朵。阿朱摇了摇头：“小公子不是还要跟去看那囚房么？阿朱可以等到那之后再吃的。”

　　“是吗？”仿佛那点愉悦的心思被人偷窥到，季月棠有些不自在地将嘴唇的线条抿成直线，侧开眼，“那便走吧。”

　　“好。”拖长的尾音，带着说不出的开心。

　　伸手拉住季月棠的衣角，阿朱回头深深地看了那间屋子一眼，只是正眼看着那黑色的身影时，便再也不会移开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