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21、镜 交易 交易

　　半月后。

　　马车奔驰在官道上，掀起阵阵尘烟。路人只见一名黑衣少年神色淡然，在马车夫的位置上坐得笔直，驾驭着马车。只是还未看清那少年的容颜，马车已然飞驰而过。

　　这驾马车不算得豪华，却也精致。绣着细密针脚刺绣的帘子挑起，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头发的脑袋，那个脑袋带凑近季月棠，带着大大的笑容问道：“季小兄弟，你驾了这么久的马车也该累了，我来如何？我驾马车的技术那可不是我自己吹呀，哈哈……”

　　季月棠凉凉的瞥了江天宁一眼，江天宁缩了缩脖子，笑声卡在喉中，在那样的视线下终于是不好意思了一回。

　　身后是一声轻哼，阿朱一脸不悦，懒懒的声音若有所指：“是谁说自己会驾马车，然后把我们带到了深山老林来着？若不然，我们两日前就该到江都府了……”

　　江天宁摸了摸脑袋，嘿嘿笑着解释道：“那是个意外。真是奇怪，我记得江都府的位置明明就是往那边的呀。难道是翅膀飞掉了？哈哈……”

　　轻哧一声，阿朱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自讨无趣的江天宁弯腰钻出马车，和季月棠并排而坐，却是坐得极为随意。他的手动了动马车上的穗子，对一旁的季月棠道：“季小兄弟，你对人怎么就这么冷淡呢？真不知道以前你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被数落的季月棠看着前面的路况，淡淡反问道：“这么路痴，江天宁你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呃……”没想到一向清冷淡漠的季月棠竟然会如此问，江天宁一时间语塞，愣了半晌后，又摸着脑袋笑得眼睛眯起来，“季小兄弟，你刚刚是在说笑话吗？是嘛，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小小年纪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整日冷冰冰的，别人都不敢接近了。”

　　“我不需要被人接近。”她是赏金猎人，只需要杀人猎取奖金，要他人接近做什么？

　　江天宁一听这话，像是一个辛劳的农夫想要把长歪了的秧苗扶正，苦口婆心道：“季小兄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刚刚还说你长进了……”

　　耳边是江天宁的聒噪，季月棠抿了抿嘴不再说话。眼角的余光掠过那飘动的马车帘子，仿佛就要透过那厚实的帘子，看到那个红衣的美男。

　　既然自己整日冷冰冰的任何人都不会接近，那么他到底是为何要接近自己呢？

　　他和那块用来栽赃的玉佛一样，来历不明太过可疑。

　　“棠儿，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记得啊……”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说话的人面容已经在火光和时间中渐渐模糊，只是这一句话，和那人说话时带着血的冰凉的手抚摸在脸上的触感，却永远地刻在了心底，变成了骨血相连无法摆脱的枷锁。

　　而另外一个声音，他说：“……天下之大，可是除了小公子以外，阿朱再也没有归处了。”

　　可是她太过懦弱胆小，无法承担弱点带来的危险，无法挣脱沉重枷锁的束缚。所以不能给与承诺。

　　无法承诺，那么给他寻找到一个归处，那便好了吧？
　　*
　　“既然是赏金猎人，那我这里有一桩生意，不知道季小兄弟你接还是不接？”客栈里，江天宁的话让上楼的人动作顿住。

　　季月棠站在阶梯上，微微抿了抿嘴，等着江天宁的下文。

　　严肃的神情转瞬即逝，江天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会眯得细细的，看不到眼底的颜色。只是一只手摸着乱糟糟的头发，大笑的样子极为傻气：“啊哈哈……原来季小兄弟你喜欢钱财呀，不早说嘛！你江大哥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了……”

　　阿朱的眼微眯着，隐隐动了怒气。这人，莫不是在戏耍他们吧？

　　没有人应和自己的笑话，江天宁干笑几声，终于是停下来微咳一声，开始说正经事情，却是再次自报家门：“江都府江家，你们知道吧？”

　　“嗯。”季月棠淡淡应了一声。

　　“原来你知道呀？”江天宁有些惊讶。之前自报家门之时，季月棠神色无常，也并没有结交的愿望，他只当是这少年没有听过江家的名号，却哪知……

　　“江都府江家？”阿朱面露疑惑，拉了拉季月棠的衣袖，问道，“哪，小公子，江都府江家，很有名吗？”

　　季月棠点了点头，简单解释道：“江都府江家是很有实力的商家，可以说整个东灵都有江家的商铺。”

　　季月棠说得简单，但是阿朱却也听出了江家的不简单。他正眼看着江天宁，眼眸中闪过暗光：这样的人要与小公子谈生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个……其实，我是江都府江家的二公子，所以只要你们能够送我回去，就会有一笔赏金哟！”江天宁似是开着玩笑地说着，摸着脑袋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季月棠凉凉的看了江天宁一眼，也不语只是快步上楼，不再停留。江天宁见此，连忙跟上楼去。正想一把抱住季月棠的大腿，却被阿朱不着痕迹地一脚踢开。

　　“季小兄弟，对江大哥我你怎么能这么冷淡呢？”被阿朱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毛，江天宁转脸撇开目光，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刚刚你和镖局的人一场闹腾，害得那两灰衣兄弟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万一死在了回家的路上可怎么办？我死了的话，季小兄弟你良心定会不安的呀……”

　　“那两兄弟？”想起那两个灰衣的中年男子，季月棠皱了皱眉，转身面向江天宁，“难道你与那两人是一路的吗？”

　　“是啊。”江天宁见季月棠又开始搭理自己，笑嘻嘻地想要凑近，被阿朱一瞪，只能站在原地答道，“之前我在林子里转了几天，还好遇到那两兄弟，便让他们带我出来……季小兄弟，你就当做好事，护送我回家如何？等回了家，酬劳我一定不会少了你的。”

　　“你当真会给酬劳吗？”阿朱扫了江天宁一眼，打量着他。

　　江天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不知道是天生还是根本就不曾梳过。他那一身青衫虽然算得上是极好的布料，只是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已经洗得都褪了色。而且瞧了半天，这江天宁全身上下，连个值钱的物什都无。谁知道之前那两兄弟肯带上这个麻烦，是真的贪钱还是被这货吵得恼人疼才答应。

　　“那是那是。”江天宁点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对阿朱傻傻笑道，“阿朱兄弟，你就替我给季小兄弟说句好话么……”

　　啧，所以说，缠在小公子身边的人都很讨厌呀。“小公子，我看这人定然是个骗子。咱们还是只管自己走便是，莫要理他。”

　　季月棠却是低着眼沉默着，阿朱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公子？”

　　“江都府江家的话，是该什么酬劳都出得起吧？”季月棠低头自言，轻轻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江天宁，“好，我答应你。虽然……酬劳我会要得比较多，但江家二公子还是应得下来的。如何？”
　　*
　　“……季小兄弟？小季！”江天宁的手在眼前招了招，季月棠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等着他的话。江天宁见她回望了自己一眼，松了一口气，“怎么一下子又神游太虚了？小心驾着马车冲进了田里，到时候喝了泥水我可是不管的！还有，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季月棠不答，让江天宁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她定是没有将自己的话听到心里。看着前方，有一张越显清晰的招牌，问：“那里有一个茶寮，要不要休息一下？”

　　想了想，季月棠却是问了马车里面的人：“阿朱，你要休息吗？”

　　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一句堵了半分气的回答：“不要。”

　　“那就继续赶路吧！或许我们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江都府。”季月棠轻声道，轻喝一声，马儿的四蹄飞快，更加卖力地跑了起来。

　　错过了茶寮，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是进入了江都府的地界。

　　到了自家的境地，江天宁的嘴就更加停不下来了。他手指着远方的山峰介绍着：“季小兄弟你看，那里是大雪峰……那里那座山，因为看起来像是两只猴子抱着，所以呢，叫做抱猴山……”

　　阿朱挑起车帘子顺着江天宁的手指看去，打了个哈欠道：“我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阿朱兄弟，你要用心去看……好好再看看？”被阿朱拆台江天宁也只是笑呵呵的摸了摸头。

　　阿朱也不听，只是挤到两人中间，拉了拉季月棠的衣袖道：“小公子，这个家伙一直在唠唠叨叨，害得阿朱都睡不着觉了……反正现在已经到江都府了，小公子我们就不要管他了嘛！”

　　“阿朱，不要孩子气。”季月棠只是淡淡道。

　　几乎要被阿朱挤下马车的江天宁听到这话，几乎手指抓不稳摔下马车。季小兄弟，明明你才是孩子呀。

　　“哦。”阿朱低下头，委屈地低下头蹂躏着自己的衣角。可是忽然又想到什么，抬头道，“那小公子，我们拿了赏金就走好不好，我才不要……”

　　话音戛然而止，而中止的声音后，便是越渐明晰的刀剑交接的铿锵之声。季月棠心下一沉，慢慢加重手中拉缰绳的力道，不让马儿因为受力过重而发出嘶鸣声。

　　“季小兄弟？”

　　季月棠将中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止声的动作。她低声道：“不要离开马车。”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双腿发力，纵身离开还未停稳当的马车。

　　季月棠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停留在在一棵树上。秋季的树木虽已开始落叶，但仍旧层层叠叠，正好遮挡住了她娇小的身形。

　　她静静地看下去，只见一人正好一刀砍在对方的肩头。那人一脚踢在被砍人的肋间，抽出大刀鲜血迸发，有一道射在他的脸上。

　　季月棠眯了眯眼，看着半脸血迹的那人。

　　“大哥，我刚刚去看了一下箱子，里面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有另一人匆匆跑来，向那位大哥报告道。

　　“什么？！”他手上有鲜血从指间流淌下来，顺着刀尖落到地上，开出美丽的花朵。

　　“大哥，怎么办？我们跟了他们这么久，好不容易下了药得了手，可是竟然什么都没有得到？！”小弟咬着牙，有种愤恨的神色。他啐了一口，“当初要不是那个迷路的小子缠着我们，我们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当初我们就该一刀杀了那小子才对……”

　　这两人，正是在小镇客栈遇到的那两个灰衣中年男子。而那群被打劫的人……季月棠的眼眸扫过地上横躺着的尸体，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冯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