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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镜 落玉 落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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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江天宁,江都府人氏。敢问两位兄台姓名?”
“不过是转身就忘的路人罢了。”季月棠将筷子整齐地摆好,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阿朱,喝完了就回房吧。”
得到赦令的阿朱欢欢喜喜地放下碗,偷偷将剩下来的一点儿粥倒到季月棠的饭碗里,又献宝似的拿着干净碗底给她看。
“小兄弟,人在江湖漂,靠的就是朋友嘛!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就是我江天宁的朋友了。”江天宁呵呵笑着,跟在季月棠身后想要拍拍她的肩做个哥俩好的表示,被她闪开也不尴尬,只是笑着。
不再答话,季月棠径直上了楼。
“小公子,等等阿朱嘛!”阿朱嘟嚷一声,急急地追了上去。
江天宁看着两人的背影,摸了摸乱糟糟的一头发,眼睛笑成一条线也浑然不觉:“啊,真是冷淡呀。”
*
秋天的夜晚越发降临地早了,黑色的夜晚吞噬掉白昼最后的挣扎,统治了整一片的天。雨愈发的小了起来,等到明早大概会开始放晴,只是这浸了几天水的地还要好几天才能够干。
季月棠躺在屋子的横梁上,睁着一双眼望着黑暗,毫无睡意。
习武之人本就睡眠少,每每入睡又是极为浅,一点点动静都会惊醒。季月棠不喜欢那种感觉,更多时候,她其实是不会睡过去的。
阿朱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似乎还能看到她白皙的下巴,心底里就是不自觉地欢喜着。只是那欢喜太盛,压迫得心跳愈发的快起来,在安静而黑暗的房间里逐渐清晰。
阿朱的手指绞着被角,可是还是不能止住那飞快的心跳。越是想要停下来,却是越停不下来。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里。他有些恼怒的把被子遮住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又探出眼睛来,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问道:“哪,小公子。小公子以后想要去哪里呢?”
原本的沉默突然被打破,以为阿朱已经睡着的季月棠被这一问问得愣了一会,良久才答:“不知道。”
“那小公子以前都是去哪里呢?”
是怎样的经历,才会练就今日的她?不是不好奇,所以想要了解,想要了解她的全部,想要离她更近。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都要久,阿朱几乎都要以为她已经熟睡了,她才答:“东灵、北陆、南楚、西漠,所有的地方我都会去。”
所有的地方都会去,却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阿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那样的话,会不会累?”
会不会累?这个问题,连公孙疏都未曾问过的问题,从未被她所考虑过。她只要能够活下去便好,嗜血流离,是她从一开始就受到的诅咒,何来累与不累?可是,当阿朱问起之时,为何还会心酸动容。原来,她也不是冷心冷清的至上神祗。
“哪,小公子……”阿朱的话只说到一般,忽然停住不再往下。那厢季月棠也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低声道,“别出声,有人。”
只听得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似乎是有人想要从窗口爬进来。季月棠一手搭上了左臂上的袖箭,有短小的袖箭破空而去,伴随着划破衣裳的声音除了一声落地的闷响,还余下其他的别的声音。
季月棠轻盈地落到地上,捡起地上落下的物什,即使不用光也能看清。那是一块上好的玉佛,半个手掌大小,温润清透。
只是不明来历,太过可疑。
*
连续几日的雨终于停息,阴霾散去,碧空澄霁。这一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季月棠到马厩给松子喂了草料的时候,阿朱饶有兴致地去喂自己买的那匹白马。只是那白马的脾气不太好,阿朱喂了半天,白马只是将长长的脸扭到一边怎么也不肯吃。
看着对着马儿吹胡子瞪眼的阿朱,季月棠的唇角也不由微微右扬着。
和白马瞪完眼的阿朱一回头,刚好看到季月棠的微笑,他一时愣住了。等回过神来,那如鼓声的心跳越发的清晰,脸上痒痒的,热度带来的是潮红。
他低下了头,遮掩般地小声问道:“哪,小公子的马叫松子,那阿朱的马叫做团子怎么样?”
“嗯。”没有发现阿朱的异样,季月棠淡淡的应了一句,只是摸着松子的鬃毛,眼神温柔。
偷眼瞧着季月棠的敷衍,阿朱暗暗瞪了一眼抢了自己风头的红棕色小马,拉了拉她的衣角:“哪,小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启程?”和阿朱在一起,季月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算了算日子,倒是也该走了。只是还未说话,眼角瞥到靠近的人,便没有了下文。
黑压压的一群人围了过来,正是那群镖师。为首的冯镖头看着两人,凶神恶煞道:“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冯镖头此话何解?”季月棠安抚性地摸了摸躁动不安的松子,连正眼都没有去瞧那些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哼,我们震天镖局冯家的传家玉佛不见了。昨个儿我吃饭前还见着的,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摸走了。你们要等着我把那偷儿查出来,才能走!”冯镖头还记着季月棠的那两筷子,自然是不敢太过靠近,在丈外嚣张道。
轻轻拍了拍松子的头,季月棠走到冯镖头跟前,顿了顿伸手推开挡了路的冯镖头,他连躲闪的时间都无:“哦?是吗?那我们便等着冯镖头查出偷儿再走也不晚。”
原本以为会有一番纠缠的冯镖头愣住了,瞥眼却看到红衣的美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看得人心底发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小跑着便去追那个黑衣少年了。
“镖头,你说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又一镖师在冯镖头耳边轻声问道,脸上有着深深的担忧,“老王放玉佛的时候被那小子放了冷箭,吓得老王差点尿了裤子。那小子是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察觉又怎样?上好的一块玉佛放到他的眼前,我就不信他不会私藏下来!等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从那小子的房里搜出玉佛,他就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冯镖头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谅他小子武功再高,我们那么多的人难道还会怕他?”
想他冯家的唯一继承人,未来震天镖局的总镖头,从来都不曾受辱。可昨日,他居然因为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在手下面前丢了人,让他怎生咽得下这口气?! 如今这一出栽赃不过是要寻个借口,到时候动起手来也不至于是师出无名。
心中暗想着等到那个黑衣小子落到自己手中之时,到底该如何整治整治他。冯镖头冷笑一声,对手下几人道:“走,现在我们去搜房。”
*
客栈的大堂内,气氛是一种古怪的沉闷。
季月棠坐在角落里,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转着空空的杯子,低着眼显得极为阴沉的模样。而坐在她身侧的阿朱却知道,季月棠其实只是心不在焉而已。
与他们那一桌遥遥相对的,正是冯镖头一人坐在那里。时间过得太久,原本势在必得的心也渐渐有了些慌乱。那慌乱太过莫名,更加搅得人心神不宁。
昨日那桌两名灰衣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仍旧是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了。他们的包袱放在桌上,大概是本来打算离开,但被震天镖局的人给拦了下来。
而整个客栈最置身事外的人,恐怕就该数江天宁了。在滋溜滋溜吃完了一碗面条之后,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小二哥,给我添一壶茶……”
等了半天也等不到那个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的小二哥,江天宁摸了摸自己那永远乱糟糟的头发,笑着自言:“哇咧,小二哥呢?难道和我一样在茅厕里面迷路了吗?啊哈哈……”
楼上乒乒乓乓的声音终于消停了,震天镖局的人从房间里退了下来。在一阵交头接耳后,其中一人在冯镖头耳边轻声道:“镖头,找过了,玉佛没有找到!”
“什么?!”心中的慌乱一下子被坐实,冯镖头的音量是控制不住的拔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可是自己的传家玉佛,若是真的丢了,自家老爹还不打断他的狗腿么?太大意了,他就不该为了区区的什么借口赔上了自家的传家宝,要干架直接上才是!
如此想着,冯镖头已经是不管不顾了。他几步并作一步,跨到季月棠面前,抓着她的衣襟几乎就要把她拧起来:“说,你把我的玉佛放到哪里去了……”
满是怒气的话还未说完,冯镖头突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着。他想要捂住自己的手腕,可是两手都是刮骨的疼痛,生不出多余的指头来捂住那样的疼痛。
“小公子,你没事吧?这头连膘肥都没有的猪有没有伤到你呀?”阿朱在冯镖头倒地的同时,就跑到季月棠的面前,紧张兮兮地问东问西。
瞥了一眼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冯镖头,季月棠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一回头正对上他的眼。那双一直都是雾气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满满都是关切。季月棠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没事。”
一旁震天镖局的人纷纷围到冯镖头身边,见他那痛不欲生的神色,皆是沸腾起来,叫嚣道:“你小子对我们镖头做了什么!”
“在问别人做了什么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啊哈哈……”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江天宁插声道,又转头想对另外两人争取意见,却已经不见了那两个中年人的身影,“咦,奇怪了,怎么不见了……”
江天宁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又冲那些镖师道:“我看这位镖头伤得不轻,还是先去看看大夫,免得到时候落下什么……”
那些镖头一听此话,当下几人就抬着疼痛哀嚎的冯镖头去寻大夫了。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惧怕,被命留下的几个镖师也一同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喧闹过后的客栈大堂,这一下子又清冷起来。
“阿朱,我们收拾收拾这就走。”季月棠本就不是个爱多事的人,那些镖师虽然不济,但继续留下来必定会沾染麻烦。如今他们不在,趁此离开正好。
“好。”听到季月棠话中的意思就是让自己一同上路,阿朱心中开心不已。只是正准备回房收拾,却见一人挡在面前,阿朱不由心生不悦,“你挡路作甚?”
“两位。方才江某给两位解围,怎么也不说声谢谢?”对于这种自己邀功的行经江天宁丝毫不觉尴尬,眼睛笑成一条线地对季月棠道,“不过谢谢就不用了,告诉我你的名字就好。啊哈哈……”
“你这人烦不烦呀?我家小公子都说……”阿朱瞪着江天宁,将季月棠护在身后,却听得季月棠在身后轻声道,“赏金猎人季月棠。”
“诶,小公子!你怎么能把名字告诉这个轻浮的人呢?”阿朱急道。
季月棠只是神色如常:“我从不欠人情。”
“赏金猎人……”江天宁把季月棠的话在唇齿间咀嚼了好几遍,等到两人上楼之时,才终于叫住他们。
“既然是赏金猎人,那我这里有一桩生意,不知道季小兄弟你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