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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 秋露 ...

  •   秋雨淅沥沥的下着,纠缠连绵,仿佛无止无尽。

      小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里,小二哥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几乎就要睡了过去。

      这样的雨天极为憋闷,不过托了这场雨的福,让向来清冷的客栈生意如此的好。小二哥心想着,这个月可以求掌柜的多给几钱,到底是做套新衣裳还是存起来的好。

      再打了个哈欠,小二哥终于站起来准备去把店门给关上。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大概是没什么客人会来了。

      手指刚刚搭上门板,黑夜中夹杂着的不同于雨声的马蹄声,让小二哥不由往街道上看去。果不其然,有一匹马正以极快的速度冒雨奔来。

      还未回神,只听得一声马啸声,有人在客栈门口勒住了缰绳飞身下马。小二哥的脸颊拂过一阵风,他便看到了一个身着蓑衣斗笠的小个男子。

      “这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小二哥站在檐下缩了缩脚,怕被檐上飞溅下来的雨水打湿了鞋子,懒懒的问了一句。

      快步上前,她摘下滴着雨水的斗笠,双手一展便将身上的蓑衣抖落,随手交到小二哥的手中。借着客栈里面昏黄的灯晕,小二哥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容。是个黑衣的小小少年,长得极为清秀俊逸,只是白皙的面上有着可怖的伤疤,合着冷漠清淡的眼神,让她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住店。”她说。那声音明明带着坚硬的棱角,却清泠悦耳。

      这个雨夜疾行的黑衣少年,正是已经离开安临城两月有余的季月棠。

      交代几句,让小二哥送些吃的到房间里,又嘱咐他给松子喂草料,季月棠领着牌子上了楼。只是她站在楼上,并未进房里去,站在那里看着小二哥安门板的动作。

      雨夜里的淅沥声再大,也掩不住那样急速前行的马蹄声。太过清晰。

      “等等。”一只手从小二哥就要完全封上门的门板后伸了进来。小二哥疑惑着探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竟是呆呆的愣住了。

      雨水从湿漉漉的发丝上低落下来,冲洗了所有的胭脂气味。美貌妖娆的美人儿,一身湿透了的红衣,就那样站在门口,微喘着气息。像是深山里跑出来避雨的小妖精一样。

      阿朱望了一眼站在楼上的季月棠,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颜。见她仍是不为所动,阿朱也不恼,转眼问着已经是石化状态的小二哥:“小哥,还有没有客房?”

      被美人点名的小二哥晃过神,微红了脸庞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姑娘,小店已经没有、没客房了。最后一间刚刚已经被那位小兄弟住下了。”

      “小公子……没有客房了……”听到这样的消息,阿朱皱了皱眉,一双眼湿漉漉的望着季月棠,只是嘴角微微的上扬,泄露了他相反的心境。“小公子怎的忍心让阿朱一人睡在又冷又湿的柴房里?”

      这么一副可怜动人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小二哥连忙慌手慌脚对楼上的季月棠道:“小兄弟,这位姑娘看来是您认识的人。小店客房紧张,您看能不能让这位姑娘跟您一个房间挤一挤?这般淋湿了身子,睡了柴房可是要冻病了的……”

      季月棠瞥了阿朱一眼,转身去往自己的房间,淡淡道:“那就让她睡柴房吧。”
      *
      漆黑的夜幕里,雨不停地下着,不肯停息。秋夜的风,从没有糊上窗纸的木棱空隙里吹进了阴冷的柴房,吹不动被雨水打湿的大红色衣袍。

      阿朱睡得并不安稳,头发和衣裳是濡湿的,变成一股寒气侵入躯体,让人不自觉将手脚蜷缩在一起。可还是冷,冷得让人有种不愿醒来的沉沦。

      当季月棠趁着雨声还未歇止来到柴房的时候,只看到缩在一角的那一团红色。无声靠近,还未走至跟前,阿朱皱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以为是被发现的季月棠身子僵了一个瞬间,却发现阿朱已经将自己缩得更紧了。有细声的喘息,伴随着轻咳的声响,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着抖。

      就连自己也没有察觉,从看到阿朱的那一刻,她的眉头就是紧锁的。季月棠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额头,意外的一片高温,而手心却是冰冷无比。

      心跳似乎停滞了一拍,有些发慌,还有些闷得发疼的感觉。等到镇定下来,她的手已经抵在了阿朱的背心,正将内力输入到对方的体内。原本湿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袍子渐渐发出了热气,阿朱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

      “这又是何必呢……”慢慢收回了手,另一个人的体温还停留在指尖上,季月棠看着那绝世的容颜喃喃。

      何必呢。何必要追着自己这样的人?从安临到此地,若不是她专挑了较为偏僻的路途,以阿朱的美貌又会引来多少居心不良者的觊觎?可是这一路的艰辛,又岂是常人所能忍受?而她竟然都还坚持着,在这连续好几日的雨日跟在自己的身后不肯放弃,到底是,何必呢?

      樱桃似的檀口,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可终究是将地上的人儿抱了起来。

      回到房间,季月棠将手中轻得不像话的人儿放到了床上,掖好被子才转身去叫已经睡下的小二哥。阿朱这半夜发起来的热,即使是输给了内力也是不抵用,只好让小二哥去请大夫去了。

      被叫醒的小二哥原本还在迷糊状态,听到那个美人儿病了却是立刻清醒了过来,慌乱地穿上鞋打着一把旧伞就冲入了雨中,不一会儿便请到了大夫。

      “这位公子只是小感风寒,并无大碍,只消吃上几贴药便会好起来。不过这一身燥热倒是奇怪的紧,老夫把脉多年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大夫把过脉在一旁写着方子,头也不抬,到最后变成了自语,“无病似有病,怪哉怪哉。”

      听到阿朱没有大碍,季月棠刚刚松了一口气,又细想起大夫的话,平日里只有冷漠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愕,连语气也甚是不确定:“大夫,你说什么……公子?”

      “啊,是公子啊。这位。长得如此美貌连老夫最开始都以为是个姑娘了。”大夫写完了方子,将纸递给了季月棠,有些奇怪地望着少年,“你不是他弟弟么?”

      季月棠惊异地望着床上静静躺着的美人儿,心中只余下两个词:公子?男子!

      不死心般地一步上前,伸出手摸了摸阿朱的喉咙。虽不明显,但微微凸起,显然就是男子的喉结。往下一摸,胸部平坦,没有丝毫的柔软的触感。手指掠过腰腹,就要直捣黄龙,一旁的大夫微咳一声:“那个小兄弟,老夫把了几十年的脉不会错的。你有什么问题还是等着这位公子醒来再说,还是先跟着老夫去捡了药材给他熬药吧。”

      将手脚收回,季月棠深深看了阿朱一眼。那眼神里恢复了以往的清明冷淡,更多了一份怀疑和警惕。可是她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的跟着大夫出门去了。

      等到房门紧闭的声响过后,原本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忽然睁开了双眼。他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庞,那里是一片不同于病态的潮红,一直延伸到脖颈。
      *
      季月棠在药罐面前守了大半夜,将汤药半灌半洒地喂给了阿朱,待到天明,阿朱的热度已经退去了。

      “小公子……”阿朱怯怯地唤了季月棠一声。

      季月棠从阿朱醒来便从床边的位置移到了窗边的桌前,不发一言地坐了大半个时辰。原本想好的感谢词和以身相许的软磨硬泡,似乎都没有了用武之地,阿朱只能轻声唤着她,试图将她的视线从窗外飘渺的景色上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季月棠托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茶杯,看着窗外淡淡地问道,听不出语气,“阿朱,为什么你会是个男子?”

      季月棠想问的,不过是为何身为男子的他会扮作女子混迹在醉生坊,而他如此千方百计的接近,又有什么目的?

      可是问不出口。所有的疑惑和烦闷,都不能够问出口。若是在意,他便是她的弱点。

      阿朱只能看到她受伤的侧脸,让他不禁想到了醉生坊那次同桌吃饭的时候,她亦是侧着脸看着窗外,转着杯子,可是只需要一个转身她就会消失不见。

      “小公子不喜欢阿朱是男子么?”阿朱低声反问着,明明是一样的声音,原本略显英气的声音更像是男子的声线了。

      根本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可是季月棠眼前的就是会浮现出那样一双湿漉漉的带着委屈的眼睛,原本的猜忌有了动摇。

      原来她从一开始,便是在意的。

      她知道这是大忌,这个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男子,将会成为她的不可预计的弱点。在这不是生就是死的世界里,有了弱点的她,如何存活下去?

      只能看到季月棠侧脸的阿朱,自然没有发觉季月棠的走神,他顿了顿,似乎是在问着季月棠,却又不似在跟她说话了:“小公子和阿娘一样,只喜欢女孩子么?”

      “为什么阿娘比较喜欢女孩子呢?是阿朱不够好么?是不是阿朱做错了什么才会惹得阿娘把阿朱给卖掉了呢?可是小公子,你知道么?阿娘只是按着伶人的价钱把我给卖了的,但是花妈妈却想让阿朱去接客。”

      手指蹂躏着被子的衣角,他在喃喃,也失了神,逐渐变成了连自己都没有预见的哀求:“那些人好脏,幸好阿朱还没有被弄脏,小公子你不要嫌弃阿朱好不好?”

      “阿朱不怕什么颠沛流离,阿朱可以照顾小公子,更不会连累小公子。所以,小公子可不可以不要让阿朱离开?天下之大,可是除了小公子以外,阿朱再也没有归处了。”

      托着下巴的手指一僵,季月棠终于侧过眼,看到了那个低着头满是委屈地揉着被角的男子。他没有公孙疏的谦和如玉,没有慕寒枫的沉着稳重,甚至没有任岂培的男子气概。可是看到他,那一双湿漉漉的带着氤氲的双眼,她的心总是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轻叹一口气,走到阿朱的身侧,按住他的双肩将他推到在床上。

      “小、小公子?”阿朱的脸不由地红了红,一双眼带着湿气望着仅一拳之隔的季月棠。她的面容清冷,眼中却是无可奈何的温柔。那种温柔,比初见之时更让他心醉。

      季月棠给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以为季月棠就要抛弃自己,阿朱大惊,就要爬起身来拉住她,而季月棠顿住了脚,犹豫着问了一句:“粥和面,你要吃什么?”

      挣扎着的动作一愣,阿朱不可置信地望着季月棠的背影,是惊是喜:“小公子?!”

      “还是粥吧,生病的人不是都喝粥吗?”自问自答着,季月棠提步离开,轻轻的掩上了房门。

      在这非生即死的世界里,她季月棠想要活下去,即使是苟延残喘,她也还是想要活下去。像那个人所期望的那样。

      所以,除了一碗粥,她再也无法对他有任何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镜 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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