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朱颜》兰紫昙

14、花 云烟

　　她还是一如往常的越过高墙。

　　在安临府衙的时候，总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季月棠轻舒一口气，靠着安临府衙的墙角微微向上仰着头，就看到了湛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还有被微风吹动的薄薄的云丝。

　　张捕头的话还在耳边，一句一句的在她的脑海里回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赵勤頫本也算得上是世家公子，但是家道中落后流落到醉生坊做了乐师。他的长相十分普通，落魄后更是不修边幅，在醉生坊这样的地方根本不会被人所注意到。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而已。直到青黛自尽被人发现，他一头撞在墙柱上死在了青黛的脚下。

　　只余人们唏嘘不已：好一对苦命鸳鸯，在那样的污秽之地，竟然是要生死相随么？

　　之前的醉生坊老鸨甘妈妈，本来是要将两人的尸首扔到乱葬岗的，后来是白霜求了情，才勉强同意白霜给那两人料理了身后事。

　　再后来，不知道为何有了流言传出。说白霜爱慕那个赵勤頫，暗中耍了手段害死了青黛，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连赵勤頫也一同害死了。

　　“不过是传言罢了，捕风捉影的事情谁又知道呢。”季月棠低声自语道，带着些许嘲讽，“宋青那个老头还真是识时务。”

　　将结案报告连夜赶出来呈递给瑞王爷，竟然是连公孙疏也没有告诉。啧，没想到老头子也有这种效率，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给他施加压力。

　　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的扇子，阳光下青黑的铁骨折射着耀眼的光芒。开开合合，季月棠把玩着自己的武器，好似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什一般，只是当有人靠近的时候，那把铁扇在她手中一扭，露出犹如猛兽尖牙的扇刃，浸过鲜血的刀锋带着森冷的杀气。

　　“是你？”季月棠敛了敛身上的杀气，原本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她看了一眼来人，随口问了一句，又看向了那广袤的天空，不再将那人放入眼中。

　　华服的少妇看到了倚墙而靠的黑衣少年，愣在了原地。她不似平日里的八抬大轿而来，反而是独自一人在走向安临府衙的路上，倒也是稀奇的事情一件。

　　“林夫人。”

　　那林夫人即使是一介妇人，却也明显感受到了之前季月棠的杀气，脚步几乎再也迈不开来。她心中一凉，原本因为沉思而显得端庄的脸，此刻有些紧张地皱了起来。

　　“少年，你、你怎么在这里？”林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惊声叫出来。

　　她见过很多的高官显贵，也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紧张。之前，这个黑衣少女年是和公孙疏一同来查案的，她以为不过是个小喽啰的捕快而已，仔细看又不像。说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礼节，眼神却冰冷无比，却略显得漫不经心。古怪而危险的少年人。

　　听出了少妇语气中的戒备和紧张，季月棠将手中的铁扇收回了怀中，反而问道：“林夫人这个时候来安临府又是做什么呢？”

　　明明知道他不是自己要见的人，明明知道此时多话会生出枝节，可是林夫人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我听闻昨晚白霜畏罪自杀了……”

　　这么快就传遍了安临城了么？季月棠望着蓝天的双眸一暗，不发一言。

　　“可是白霜她绝对不是凶手，她不是凶手，也不会自杀。”见季月棠毫无反应，林夫人看着她，语气有些焦急，就要奔向安临府衙的大门，“我要找宋大人和公孙疏说个明白。”

　　“林夫人，没用的。”季月棠在林夫人身后凉凉的说了一句，让这个高傲自恃的女子一下子顿住了脚，“安临府已经决定结案了。”

　　这个世界也有无论怎样努力，也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相就在眼前，可是是非对错已经苍白，那么悲哀。

　　季月棠转过头看着林夫人的背影，抱着双臂，忽而问道：“身为官家女子，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点到为止的。林夫人，你为了一个白霜要摒弃自己那个世界的原则么？”

　　死去的人总归是死去，尘世的恩怨也会化作云烟，如同渡过忘川之后便洗去了的尘埃。这个官家的女子何必要执着于真相呢？

　　“少年，你懂什么？！”林夫人一下子竟然是怒了，但是眼里还是隐隐出现了泪水。她狠狠吸了吸鼻子，一点也没有顾忌自己的贵妇形象。

　　原先的紧张全部消失，她冲着季月棠怒道：“白霜怎么说也是我的朋友，我怎的会让她死的不明不白，又被人冠上了杀人的罪责？我可不是深闺大院养出来的女人！”

　　“朋友……么？”季月棠喃喃，望向天空的眼微微失了神。

　　一下子的沉默了，林夫人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与这样的一个古怪少年纠缠，正想离开，却听得季月棠在身后问：“不知林夫人为何笃定白霜不会自杀？”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夫人皱眉，瞥了季月棠一眼，只看到她脸上的伤疤。不知年岁，只是黑色的可怖的。

　　“似乎是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只不过……我想我可能会帮白霜一次。而已。”
　　*
　　解禁的命令已经下达，醉生坊在夜晚犹如明珠一般灯火通明。就算是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却仍旧有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里有黑暗亦有月华，宁静的犹如出于淤泥的白莲花。

　　有一人在这样的后院里忙着提水、洗衣，发出劳作的声响，并不突兀。月光下她的手指是一种不自然的白色，被水浸泡得太厉害，皮肤都皱了起来。

　　她的发髻散开来，只用一根头绳稍稍拢起来，在低头的时候会落下一缕。那个时候，她会停止住动作，将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很辛苦呢。”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幽幽的，如同鬼魅，“碧儿。”

　　碧儿浑身一凛，缓缓回过头来，只见一人坐在后院院墙上，正凉凉的看着她。她慌忙站起来，一如每一次的局促：“季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月棠的脸在背光下看不真切，碧儿却觉得她那一双寒眸一直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看透。

　　“来看看你……看看你会不会后悔杀了白霜。”季月棠的话凉凉的出口，让碧儿的慌乱的心头一滞，几乎连呼吸都不能。

　　目光从碧儿脸上别开，落到那一盆还未洗完的衣裳上，季月棠继续道：“看来白霜死了你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又何必拐了那么多的心思杀了她呢？”

　　“季公子你说什么呢，碧儿可是糊涂了。”碧儿扯了扯嘴角，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还强自镇定下来，瞥开眼道，“小姐是自杀的，那个时候您不是看到的么？”

　　“哦？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季月棠脚尖在空中一掠跳下了院墙，后背往后一靠便倚在了墙上，不咸不淡地说道，“我只是看到白霜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面而已。”

　　“可是，门不是你打开的吗？除了小姐没有人在房间里，碧儿、碧儿也不可能……”碧儿的大声辩驳着，然而季月棠迅速打断她的话，“或许，你是用刀子将门闩一点一点挪成密闭状态，或许，你是用细线……要做出关门状态并不难，只要房间里面的人已经毫无知觉，你就可以慢慢弄好。”

　　“我看过断掉的门闩，本来我以为是它自身太过老旧，才会有如此之多的划痕。可是花妈妈接手醉生坊时才翻修过，之间不过几年的时间，崭新的门闩如何会有过多的划痕？恐怕是你这些年练习如何在门外闩门造成的吧？”

　　碧儿低着头，绞着手指，并不答话。

　　“你在杀了白霜之后，布置好房间内的一切，将白霜放在满是冰水的浴桶里，目的是为了混淆白霜的死亡时间，好让你之后出门遇到任何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季月棠轻轻合上眼，抱着双臂缓缓道，“七月的天虽然转凉，但也尚是闷热，在加上你放置的两个香薰炉、密闭的房间，更容易让冰化开了。”

　　“只是你忽略了一点，冰水化开时在屏风上留下水汽，这才留下了破绽。”

　　“你倒是预谋已久了，才会如此详尽而完满吧？连着玉笙和紫雪的死，也是你早就预谋好的。”

　　“玉笙的燕窝粥里面的砒霜，馨儿因为觉着阿朱太过突兀才会记得她去过厨房，而对于经常出入厨房为白霜煎药的你，她却是习以为常。”

　　“紫雪的胭脂的确是白霜送出的，可是白霜连房门都很少出，是你在送到紫雪手中的时候掺入了大麻吧？而要躲开别人的耳目在绳索上动手脚，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要将所有的怀疑都集中在白霜的身上便好。”

　　将所有的思绪连接，便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猜想，却也只是猜想：“不是么？”

　　“呵。”良久的沉默后，碧儿轻笑一声抬起头来，不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里带着些许不屑和嘲讽，“可是季公子，你有何凭证？真是有了证据的话，也不用来我这里兴师问罪吧？”

　　“安临府衙的官文下了，小姐是杀人凶手，最后良心不安畏罪自杀。季公子，你以为凭着你的猜想就能够推翻安临府衙的官文么？”

　　沉默着，季月棠缓缓睁开了眼，在黑暗的阴影里，那双眸子闪着光：“你当真便这么恨白霜？恨到要一点一点用病痛折磨她，恨到要让她一介女子背负着杀人凶手的名义死去？”

　　“你可以为她痛哭，可以为她放下河灯，却还是想让她带着污名死去。碧儿，这是为什么？”季月棠知道碧儿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再次闭上眼，径直道，“是为了你的亲生姐姐，青黛是么？”

　　碧儿的瞳孔一缩，继而大笑起来，在这空荡荡而又黑暗的后院显得极为幽深。

　　“季公子，没想到你竟然比安临府的那些蠢材还是要聪明一些的，竟是连这个也查到了么？”碧儿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嘴角却扬成了一朵罂粟，“不错，青黛是我的姐姐。可是这又怎么样呢？你能证明些什么呢？”

　　她走到还未洗完的衣裳旁边，蹲下身来，重新开始洗起了衣裳。洗衣槌打在衣裳上，发出钝重的声音，合着她冷静的话，“我不过是‘恰巧’出现在醉生坊，‘恰巧’是白霜的丫鬟，‘恰巧’白霜杀了害死我姐姐的仇人而已。季公子，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话来呢？”

　　“不，我并不想要套你的话。”季月棠闭上眼睛的时候，除了太过白皙的皮肤，已经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连气息都控制地极为平缓。

　　“我问了花妈妈，听说你的名字是白霜起的？或许，白霜一早就知道你是青黛的妹妹呢，青碧，不就是同色么……”

作者有话说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