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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 夏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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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姐妹,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渡过忘川了。中元之节,阴间的大门敞开,不是去往地狱的最好时机么?”
“在杀了玉笙和紫雪之后,我了解了自己本就所剩无多的性命,已经是无憾了。”
“多年前,我曾有过一个很好的姐妹,她的名字叫做青黛。可是因为那两个人,她失去了贞操和生命,她们该死。该死。这些年,我夜夜难寐只期盼着能够给青黛报仇。”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想要夺走青黛最宝贵东西的人呢?即使知道‘飞天’舞者是人人觊觎之物,我还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即使知道那两人会对青黛不利,我还是心存侥幸,以为不会出什么事。最终青黛死了,就算我悔恨流泪也再也不会存在了。所以,我恨她们,更恨我自己。那个卑劣的胆小的自己。”
“如今我终于可以解脱,随着她们一同去往地狱,一切也都由此结束吧!——白霜。”
合上手中的宣纸,淡淡的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公孙疏抬眼看着季月棠,笑道:“月棠你怎么看?”
“我问过碧儿,这的确是白霜的字迹,没有被拓写过的痕迹。而且,在碧儿离开醉生坊的时间到我们发现白霜尸体这一段时间,只有白霜一人呆在房间里……”季月棠将自己所想一点一点说出来,却略显得底气不足。她蹙着眉头,心思有些飘忽。
微带笑容,公孙疏从袖中抽出折扇,侧头问着她:“所以月棠也认为白霜是自杀,而玉笙和紫雪都是被白霜所杀的?”
“以目前的情况看来,的确是这样。但是……”季月棠的话一下止住,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了。
“是怕自己的感觉不对吗?”公孙疏打开折扇手腕微摇,带起的风拂过他的发丝,“可是月棠,光是凭证据和现场是只能看到表面的,或许你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呢。”
季月棠的眼神微黯,并不应话。
“你知道今天宋大人叫我去,说了什么吗?”知道对方不会应答,公孙疏在心里暗道,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遵守沉默是金的原则,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可是这么想,却又立马被自己否认了。
这个丫头,怕是连结交朋友的方式都忘记了,又哪里会有人来忍受呢?这个丫头到底要把自己封闭到几时才肯罢休?
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公孙疏才继续说起了今日那位大人跟他谈起的事情。
“似乎是上面给了宋大人压力,想让安临府快点把这起事件解决了。是不是瑞王爷的意思倒也不重要,反正就算是瑞王爷也抵不过所有达官显贵合起来的影响。那些人不在乎死的人是谁,杀人的人是谁——爬上权力顶峰的人,手中又怎么会干净?这就是官场啊……”公孙疏幽幽说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浮上一层寒冰。
将手中的折扇放到桌案上,刚好压在宣纸之上。伸手取过茶杯,轻抿一口,公孙疏斜眼看了看低着头不语的季月棠,目光转回了这间房间。白霜的闺房,曾经满是女子的旖旎柔情,在此刻即使是擦去了地板上的血水,清理掉了破碎的门板,还是有了森然的阴气。
公孙疏微微笑着道:“对了,月棠。张捕头回来了,他已经查到了一些关于赵勤頫的消息,不过时间太急我还未细问。若是你认为白霜是凶手的话,就不必知晓这些无所谓的消息了吧?反正明日这件案子也就结案了。”
白霜的尸体已经被带回了义庄,他们还要等待莫老的验尸结果,只是……这一切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或许,白霜是凶手的事实,是所有人都待见的吧?
事件由此结束,醉生坊从此歌舞升平,宋大人和公孙疏不用受到上面人的压力,而她,也不必继续在这件事情里面搅合。说到底,她本来就只是为了采花贼的案子才参与进来的吧?
可是、可是……
为什么会不甘心,为什么心里还会喧嚣着,这不是真相。要继续查下去,继续下去。
“公孙疏。”抬起头,季月棠的眼里有了笑意,不知是因为自己的那份心意,还是公孙疏那拙劣的激将法,“说到底我不是你的手下,亦不是安临府衙的人。宋大人想要如何、官场到底是怎样的,这些都与我并不相干。”
“作为赏金猎人,我只是为了得到采花淫贼那桩案子的赏金,想要弄清楚相关联的事情而已。而你们,还是早点把属于我的赏金备好才是。”
站起身,季月棠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微微示意:“我先回去了,明日再去找老张问赵勤頫的事情吧。”
正想点头,公孙疏的目光瞟到门外的一个红色身影,心头浮现一个想法。他拉住季月棠的手,待她疑惑的转过脸来之时,缓缓俯过身,用手绢在她额头轻拭:“你看你,怎么总是怎么冒冒失失?在哪里蹭到的灰尘……”
“你这个登徒子在干什么?!”话还未说完,就有红色的身影窜出来横在两人中间,大声喝道。
阿朱一手将季月棠护在身后,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公孙疏,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犬一般。
“登徒子?”公孙疏轻轻笑道,眼光从阿朱脸上移到季月棠脸上,前者一脸愤恨,后者一脸迷茫。果然呢……“阿朱姑娘,我和月棠从小相识本就亲密无间,再者我们都是男子,也不存在什么登徒子一说吧?”
从小相识、亲密无间。阿朱的耳中只听到了这两个词,觉得格外刺耳,但是什么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本来就是事实啊。
“阿朱你怎么在这里?”被护在身后的季月棠略感不自在,挣开他微凉的手,退开一步。
阿朱有些委屈的皱起了眉头,眼中浮起了氤氲,小声道:“阿朱来看小公子,小公子不高兴吗?”
被阿朱的话噎住了,季月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转眼看了看公孙疏一脸揶揄的笑容,明白自己被他摆了一道。季月棠冷冷横了那个罪魁一眼,却只见他无辜地耸了耸肩。
阿朱看着两人之间暗暗互送秋波,心中一睹。他拉了拉季月棠的衣袖,试图拉回她的视线:“小公子小公子,我刚刚找到了一些碎冰,让厨房淋了糖浆,小公子要不要同阿朱一起去吃?”
“碎冰?”
季月棠的视线总算是落到了阿朱身上,明明是赌气的试探,也让他隐隐生出了些许高兴的感觉,连声答道:“是啊是啊,离醉生坊不远有一个冰窖,出一些银钱可以买碎冰的……小公子小公子你去哪里呀?”
只是听不到阿朱的呼唤,季月棠一步跃出房间,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看到季月棠的离开,公孙疏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已经料到季月棠要去的地方,也知道她将会得到的答案。所以不急。
在错身离开的时候,他在阿朱的身旁停留的一步:“阿朱姑娘,不管你是什么人,若是你存着什么其他的心思,我还是奉劝你不要接近她。要知道……月棠她最讨厌被人欺骗了。”
*
“莫老!”飞影般的掠过树枝,季月棠刚刚落地,便对义庄里的人大声呼唤。被惊起的鸟儿扑凌着翅膀,在满月下哇哇大叫着飞离。
破烂不堪的义庄里,莫青竹缓缓走出来,肃穆的脸上有些许不耐,那象征性的山羊角胡须随着一颤一颤的:“大晚上的,叫魂呀丫头?”
“白霜的尸体验得怎么样了?”或许是跑得太急,季月棠的胸口有些微的堵,话语带着些许颤尾。
“啊?那个啊,我已经验完了。”莫青竹从怀中掏出手绢,细细的擦着手指。他的手指已经不复年轻时候的光滑,却十分有力。“死因是手腕脉搏割断了,流血而死。而凶器正是你们送来的那把匕首。”
“死亡时间是今天未时到酉时之间,胃里面只有些许米饭,死前应该没有进过食。”
“鼻腔里有少许丝绢,可能是死前被人用丝巾捂过口鼻。但死者生前有眼中的肺病,也有可能是咳嗽的时候吸进鼻子里的。”
“肺病?”
抓住莫青竹验尸结果中的一点,季月棠轻声重复着,带着些上扬的语调。她回想起第一次见白霜,她的面上用白色的香粉遮盖,看不见原本的肤色。她说话间会有些许咳嗽,只是在维护碧儿的时候她的语气太过犀利,被轻巧地忽视过去。
“嗯,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莫青竹淡淡应了一声,话却带着锐利的刀锋,“若是不曾割腕,怕也是活不长的。”
莫非,白霜遗书里面所说的“所剩无多的性命”就是指的肺病?可就算是这样,也并不能证明白霜就如同那封遗书所说,是这起案子的凶手。
季月棠略略一思考,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莫青竹:“这个,莫老这里面加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打开折叠的纸包,里面是些灰色的粉末。那是季月棠从白霜房间里带出来的熏香,她对那个一直很在意,却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莫青竹细细闻了闻,捻了捻胡须才答:“这个……只是一般的熏香,并没有加入迷药。不过用多了会产生倦怠感,让人昏昏欲睡。而且长期大量燃用熏香的话,对身体也并没有好处……尤其是有肺病的人。”
季月棠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抓到了一直横亘在心底的那一丝不自然。她的唇角向右方稍稍扬起,似乎是笑却满是寒意:“莫老,你说……白霜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未时之前死的?”
瞪圆了眼睛,山羊角胡须抖了抖,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怀疑气得不轻:“怎么可能?若是未时之前的话,尸体不可能到现在还是处在僵硬状态。以现如今这般的闷热,怕早是就招来蝇虫了。”
“不,可能。很可能。”
反驳莫青竹的不是季月棠,而是犹如漫步而来悠游自在的公孙疏。满月之下,他的身影愈发的清晰。展扇而笑,他问:“莫老,若是白霜死后一直被人放在一整桶的冰水里,又会如何?”
“冰水?”莫青竹心中一动,低头皱眉暗忖,不知不觉地说道,“把尸身泡在冰水里的话,降低了周围的温度,不仅会一段时间内保持尸身不会腐败,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延迟了死亡时间的推断……公孙小子,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上面做了手脚?”
公孙疏淡笑不答,转眼看向季月棠。而那个小小少年看着天上的满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能够证明白霜在未时之前还活着;能够证明遗书是白霜所写;能够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频繁接近白霜,将白霜的房间布置成自杀的现场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那一个人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