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花 中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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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蹲在棺材前，年久古老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而陈旧。
“你是在怀疑赵勤頫的死因吗？”季月棠微微蹙眉出声问道，眼睛看着那具已经腐蚀的骸骨，心里寻思着：这样的骸骨，怕是连莫老都查不出死因了吧？
“不。”公孙疏蹲在棺材前，用之前顺手捡来的枯树枝挑着那具骸骨，而后又在那个瓷坛子上敲了敲，继而笑，“月棠，你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个坛子，明明就是……骨灰坛。
“你是在怀疑……”季月棠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几乎是控制不住声音，待到平复下来，才接着道，“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公孙疏笑着，“所以我只是小小地怀疑一下。”
妓籍女子本来就是受人唾弃的，尸体被人扔在乱葬岗也毫不意外。青黛死后，也会是同样的待遇吧？一卷草席花殒乱葬岗。只是白霜怎么舍得？所以这个瓷坛子里的，恐怕就是那个青黛的骨灰了。
可是为什么，白霜心上人的坟墓里会有青黛的骨灰坛？白霜每年来拜祭又是否知道这件事？那个白纱美人的心中，到底藏着一段怎样的过往？
看到季月棠一副深思的模样，公孙疏一扇子敲在她的头上，笑：“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把这里弄好吧，免得会有人来发现什么痕迹。”
季月棠飞快地横了他一眼，挖坟的时候说得轻松，如今还会怕别人发现什么吗？只不过还是由着他的话，一脚将棺材盖踢回原位。轰鸣一声，白骨再次沉睡，连着曾经的往事。
“公孙，这起案子看似简单，却也不似简单。若真你所说，还与采花贼案有所牵连，真的毫无头绪。”季月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夕阳西下，透过树叶的余光，在她的黑衣上镀了一周的红金的色泽。
公孙疏招了招手，在树下哀怨不断的张捕头认命地回到坟墓边，将泥土填回原处。
他只是笑：“不过，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不用担心。”
*
又是一日，正好中元。
“月棠，在想什么呢？”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月棠回过神，看着眼前公孙疏放大的脸庞，清秀俊逸、如莲花一般的男子，只是……
季月棠推开公孙疏的脸，瞥开了眼，不咸不淡地说：“公孙疏，不要离我这么近。你的笑太扭曲了。”
“是么？”公孙疏低眼笑着，取过茶杯吹了一口气，“月棠不喜欢我笑么？”
正想取水的手微微一顿，季月棠收回了手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关于赵勤頫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我已经在这里喝了一整天的茶了，还没有结果么……”
“月棠莫急，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公孙疏悠悠哉哉地抿了一口茶，笑着安抚季月棠，“老张虽然说并不够聪明，但是好在消息够灵通。”
季月棠再瞥了公孙疏一眼，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还是先回去吧。”
“诶？”拦下季月棠，略略一忖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公孙疏一时间有着某种不自然的犹豫，“今日中元听说街上很是热闹，月棠可要出去逛逛？”
季月棠一愣，不曾想过公孙疏会有这样的邀请。只是还未接话，便有一名身着衙差服的青年跑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季月棠的身上停留了好一阵，才对公孙疏道：“公孙先生，宋大人有请。”
公孙疏有着片刻的怔忪，那厢季月棠已经脚尖如蜻蜓点水般，身影消失在高墙后。
“若是有了消息我再来吧。”声音已然随风飘碎。
收回目光的时候，前来报信的衙差还愣愣地看着那堵墙，还未回过神来。公孙疏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却似乎溢出了一声叹息：“去大人那里吧。”
*
街道上热闹了一整天，在入夜后更甚。各个小摊贩点起了灯笼，将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在这闷热而潮湿的夏夜里，显得喜庆世俗。
说不清道不明，季月棠也不知为何自己没有回破庙，反而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如潮流，她只是一尾逆流的鱼。
迎面走来的是一家三口，面带着微笑。孩子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笑脸盈盈。不过是寻常带着孩子出门的父母罢了，却让她一时移不开目光。她的视线胶着在那个孩子的笑颜上，停下脚步，直至回头。
那么平凡而温暖的笑颜，是公孙疏也想让她拥有的，笑颜。
可是那样的东西，却是连公孙疏自己也不曾拥有的东西。他总是在笑，只是眼底没有温度。
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可说到底他也不过和自己是一样的人罢。是带上了面具，想要遮掩自己脆弱的，固执而倔强的人而已。
“傻瓜。”她轻声道，不知道是说的谁。
“小哥，可是要看看鬼面？”可能是驻足的时间过长，小摊主当她在看自己的东西，犹豫了半天还是带着些怯怯的笑容问。他的目光落在季月棠左脸上的疤痕上，又快速转开了眼。
季月棠回过神，望着那些画得极为丑陋的面具沉吟着，最后伸出了手，取下来其中的一个。然而透过那黑白鬼面后的竹篱，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抹无法忽视的红色上，对上了一双眼。
那双带着薄雾的眼睛。
“小公子！”刚刚好，阿朱抬眼也看到了这边的季月棠，原本蒙着氤氲的眼睛里闪过欣喜的光芒。
丢下手中的河灯，阿朱飞快地绕到季月棠的身旁，唤了她几声，又怕她跑掉一般的，伸手拉着她黑色的衣角。
偶遇到认识的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对方是阿朱，这让季月棠心底有种奇怪的尴尬。不自在地瞥开眼，落到眼里的是路人惊艳的神色，她不着痕迹地拂开了阿朱的手，与他隔开一人远。
“你怎么在这里？”她只是问。随口的话而已，实质上没有任何意义。
被疏远的阿朱有些许落寞，明明看到了对方的心不在焉，可也不自觉地带了些许开心：“醉生坊现在歇业，我本也无事，就上街来看看热闹。安临城的中元节真的很热闹呢！小公子也是来凑热闹的吗？好巧。”
嗯，真的很巧。就好像是被人设计过的一样。
太过耀眼的笑颜，连冰封的心也忍不住悸动了一个节拍。季月棠瞥开眼，轻咳一声，无意地问：“你不是安临人么？”
“嗯，不是呢。”阿朱的眸光一暗，仿佛是触及到某个不太好的记忆，声音变得有些嗡嗡的，“我阿娘因为家里面穷，把我卖到了醉生坊……我到醉生坊也不过月余。”
“是吗……”季月棠低声应了一句。她在心里寻思着，阿朱到醉生坊不过月余的时间，应该不会知道白霜她们的陈年往事。醉生坊几年前易主，恐怕是连花妈妈也不清楚赵勤頫的事情，也不知道老张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注意到季月棠的走神，阿朱出声唤道：“小公子？”
“什么？”阿朱比她略高，季月棠抬眼看过去，冷若冰霜的脸上，那双眼显得有些迷迷糊糊，略显得不协调。
阿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见季月棠渐渐蹙眉，才敛了笑道：“小公子可要和阿朱一起去放河灯？”
“河灯？”
“嗯，就是那个。”阿朱一指刚刚自己在看的东西，然后用手比划着，想要给告诉季月棠什么是河灯，“淡红色的荷花灯上面，放一个小小的灯盏，然后把它放到流水中顺水而下。听人说，这样可以给落水鬼指引去黄泉的路呢……”
“小公子陪阿朱一起去放河灯可好？”原本只是邀请，到后来却变成了要求，带着隐隐的期待。
季月棠微微蹙眉，本来要拒绝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好吧。”勉勉强强，还是答应了。
阿朱轻声欢呼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想要去拉季月棠的衣角，被季月棠一横眼，改为蹂躏自己的衣角。
“那个，小公子可以给阿朱买个河灯么？阿朱的钱袋落在醉生坊里了。”因为忘了钱袋，才会在河灯的摊子前哀怨了那么久。
“……好吧……”
*
放河灯是安临城中元节的重要节目，尤其是小孩子格外喜欢。
家里隆重的祭祖活动过后，父母带着孩子出门不仅是逛街，还要让孩子放一盏河灯。总角小娃会捧着小小的荷花灯，欢欢喜喜地跑到安临城的护城河边，等着父母手中递过小小的火芯，然后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河灯放入流水里。
望着顺流而下的小小灯火，那即使是微弱的火光，也可能会引渡一个孤魂野鬼，这样的假设总会让人们满心的快乐。
两人来到河岸边，陆陆续续有人离开，陆陆续续有人来。阿朱指着一方水湾，对着季月棠招手：“小公子小公子，我们从这里放河灯可好？”
“嗯。”她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不出喜好。
“小公子小公子，你可有带着火折子？”
“嗯。”
拿着燃起灯盏的阿朱刚跑到水边又折回来，欢喜雀跃地问道：“小公子小公子，你可想要在这河灯上写些什么？”
“嗯……不了，你写吧。”季月棠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
阿朱想了想，自言自语着没有带笔，小公子不写自己也不写之类的话，跑到水边把河灯给放了。
那燃起的河灯从河岸边颤颤巍巍地越来越远，带着那一点点的光，融入了河面那一片火光中，似乎隐隐成了一条火龙。那样的美丽。
只是那么小小的河灯，真的能够承载那么沉重的灵魂么？复杂的灵魂，一旦沾染了尘烟，会比僵硬的尸体更加沉重吧？可就算是这样，平凡的人们还是怀着善意希望能够引渡死者，希望能够祈愿生者。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吧？
那么自己是什么呢？沾染鲜血的自己，苟且偷生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呢？
“小公子，很漂亮是吧？”阿朱跑回她的身旁，笑着问道。
低下眼眸，季月棠并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轻声道：“我回去了。”
听到季月棠说回去，阿朱连忙拉住她小小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跟闷热夏夜不同的冰凉：“诶，小公子你怎么就回去了呢？那阿朱怎么办？你要让阿朱一个人孤零零的回醉生坊么？最近不是有什么采花贼么，若是阿朱被杀了怎么办呢？”
季月棠蹙眉抽回自己的手，正欲说什么，眼光一掠，看到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她一身碧衣站在水边，手执河灯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蹲下身，将那盏河灯放入水中。恋恋不舍的，似乎就要随着那越飘越远的河灯一般，踏入了河水中。
“小公子？”阿朱微微有些不满季月棠的走神，开口唤道。
季月棠展身一跃拉住那个人，月华混着不远处燃烧纸钱的火光，映照出她的面庞。她松开手退开一步，淡淡道：“碧儿姑娘，夜凉水深，还是注意一些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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