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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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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安娜这次的脾气闹了很久。凌律和她之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
冷战。
再也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不再亲近,不再有任何眼神和感情上的“多余”交流。
凌律屡次望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以往两个人无论如何争吵,也总是有种默契。这种默契来源于彼此的心照不宣,来源于无论多么意见相左意气相争也希望能好好相处的共同愿望。
毕竟一起走过了十年。
有时候,陪伴是比所谓两情相悦更难遇见、也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可是,就是忽然的那么一天,安娜打破了这种默契和平静,并且显得毫无理由,让人措手不及。她拒绝接受凌律任何细小的、直接的或者主动的暗示与询问,也不再给出任何能让凌律读懂的解释和信号。
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再是曾经熟知的那个安娜。
工作照旧。安排凌律的日常工作,讨论案情,准备资料。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一点什么。也许是一种关怀,也许是一种些微但浓厚的情意。就这么隔断了,远如冰山。
实际上,在凌律的规则里,如果一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应该先放一放。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那么些无措与莫名,那么过了几日之后,他就已经淡然了。
总有一些事情,需要隔开了,远离了,好似忘却了,才能想得透。或许安娜,恰是需要这时间和距离。
想透什么呢?凌律不知道。不过安娜也许清楚,这就够了。
龙聿的这餐宴请来得很快,也颇为讲究。当周的周末龙聿便载了凌律去到海边的一栋度假别墅里,子淑满面微笑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凌律扫了一眼,龙聿马上接话道:“安娜说她待会自己过来。”凌律没说什么,既没有表现出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不在意。
龙聿不再多提,只是与子淑一边张罗,一边热络地向凌律介绍这里的风景,这处别墅,今晚的烤肉大餐,还有一些当下热议的话题。凌律随随意意地答着,四处看看,偶尔帮帮忙。
别墅外面就是个小院子,风景奇佳,海风微微的恰到好处,日头正要斜斜地落下去,在海面铺开一大片红霞。众人零碎说笑着,齐心协力把烧烤架支好的时候,安娜来电话了。只听龙聿重复了一句:“你今天不过来了吗?”说罢,他就将视线投向了凌律。
凌律的眉间微微一动,只是微微一动而已,细微到稍远一些的子淑都难以察觉。可就是这表情的细小起伏,透着那么一缕失望的味道,让龙聿的五脏六腑都绞到了一起,心痛的感觉刺遍全身。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舍不得让凌律流露出一点点的低落和失望。这让呼吸都感觉到巨大痛楚。
龙聿沉吟了一下,他拿着电话走进了屋里,隔开凌律,仔细询问安娜缘由。他恨不得将安娜从电话那头扯过来,塞到凌律手里,只为了让凌律开怀。
可是无论他怎么劝解,安娜还是没有过来。理由不说也罢,大家只是听着,应了应,各自若有所思。
气氛一下子冷却了。
凌律拨弄着刚升起的火,看着细灰和火星跃出来,马上又被吹散。子淑在旁边看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龙聿紧了紧手中的电话,正准备上前开解两句,只见凌律忽然抬头,眉眼就那么轻轻一挑,冲着子淑一笑,那神色和心情仿佛就焕然一新,衬着身后的景色,让见到这笑容的人也感觉心旷神怡、身心愉悦起来。
“不知道你有没有尝过正宗的南美烤肉。”凌律的声音沉稳但又略带轻快,仿佛心情不错,“今天试一试怎么样?”子淑不由得笑了,紧接着配合地说道:“好呀!”
当龙聿走过去的时候,气氛已经和缓了很多。原本显得不冷不热的凌律忽然好似来了兴致,亲自挽起袖子动起手来。
“这些肉腌了多久了?”凌律问道。
子淑想了想,回答道:“大概两个多小时吧。还有一些没有腌的,放在那边了。”
凌律点点头,取来各种准备烤制的新鲜肉类,又把各类调味的瓶瓶罐罐收集到一起,走到边上把手洗干净,然后便一屁股坐在院子中央,将肉一把抓进一个稍大的器皿里揉了揉,一手拿起调味罐嗅了嗅便往里倒。
凌律的这一招看得子淑是目瞪口呆,她一直在细致文雅的环境中长大,从未见过凌律这般可称粗野的行为。就算身边有这类行为“奔放”的人,她也始终觉得有些别扭,会渐渐敬而远之。而凌律,在她眼里一直是严肃、淡漠甚至是有些威严的,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实在是大吃一惊。
律哥是这样的人吗?
是的,凌律就是这样的人。龙聿了然一笑,带着那么些有趣和心知肚明,而那坏心眼的微小情绪似乎也忍不住漾了上来。
“需要帮忙吗?”龙聿凑近了正干得不亦乐乎的凌律,问道。
“把小刀拿给我。”凌律毫不留情地指挥道。
“好。”
“有蜂蜜吗?”凌律又问。
“我去找找!”子淑走进了屋子。
就这样,三个人转眼便忙活起来,把安娜没能来而引起的不快完全丢到了脑后。
“律哥真的好厉害。”子淑看着凌律熟练地烤肉的样子,由衷地赞叹。凌律刚烤好的肉串正摆在桌上,她用刀切了一小口,外焦里嫩,咸辣中带着微甜,还混杂着奇异的调料味道,但是肉的香味却没有被这些东西掩盖,仍然香气四溢。
子淑不住地称赞,连声说“很好吃”,切下肉块让龙聿也尝了一口。龙聿捏起一块酥肉往凌律嘴里一塞,扬了扬眉,嘴角一勾接话道:“如果一个人的专长只有煮面条,那他对烤肉一定也会精通的。”
凌律似是全然不在意,若无其事地一边品尝着自己的杰作一边回了一句:“如果一个人只会做甜食和炒菜,那烤肉必定不是他的强项。”
“哦?这可不见得吧。”
“不妨一试。”说罢,凌律让开了位置。龙聿当仁不让地接过了半熟的烤串。
两人的你来我往一人一句听得子淑捂着嘴轻笑,平时怎么就没发觉龙聿有这么小性子的时候呢?龙聿心情好的时候确实会开开玩笑、挤兑挤兑人,但大多数时间他是认真而沉稳的。只有凌律,只有律哥来的时候,龙聿才会像普通的同龄人那样神采飞扬地年轻跳脱,好像进入了一种轻松随意、最为真实自然的状态。
毕竟,是在这个人身边长大的吧。子淑想。
如果在你年少的那段时光里,我也陪在你的身边呢?是不是你也会对我多一份特别的依赖?
子淑靠近龙聿,想伸手拉住他的衬衣衣摆。正在此时,龙聿忽地转过身,兴致勃勃地将手上的烤肉串递到子淑面前:“你尝尝,看谁的比较好吃!”
子淑笑着接过肉串,放到盘子里切开,细细尝过一口后,故意沉吟着不做声。龙聿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她,像个小孩子。子淑不由得笑了出来,终于作出结论:“当然是律哥的比较好吃!”
龙聿顿时就气鼓鼓外加不甘又略带哀怨地瞪了凌律一眼,凌律则是十分欠揍地摆出完全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在说:“理应如此,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一次的烤肉大餐就在凌律的超常(?)发挥中愉快地结束了。龙聿试着烤了好几轮,仍旧是比不过凌律,最后也只好暂且认输,安心享受凌律带来的美食。餐后子淑还端来了清爽的柠檬汁,以及凌律期待已久的、龙聿早就准备好的甜食。
“律哥,你怎么这么懂南美烤肉呢?”子淑轻松开启了话题,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
“我以前在南美待过一阵。”凌律回答道。
“你在南美待过?”龙聿的一个问句大有“我怎么不知道”的意味,“南美哪里?”
凌律家里确实放着一个南美的饰物,但凌律只说是朋友送的,龙聿没想到他自己也去了南美。
“亚马逊那一片。”
龙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所以烤肉的做法很有原始风味?”
凌律瞟了龙聿一眼:“在原始森林里待久了,也就没有什么做法不做法,原始不原始了。”
“那你今天做的这个所谓南美烤肉……”
“是我在原始森林里自创的。”
“……因为在南美自创的,所以就叫南美烤肉是吧。”龙聿无奈地说了一句。
“是的。”凌律点头,“反正就是把能当调料的东西都抹上,烤一烤就行了。”
“可是,这样在森林里不会中毒吗?”子淑也开始发问。
“不会。”凌律摇摇头,“我们有当地的向导。而且毒性不强的忍忍就过去了,毒性强的就吃点其它的东西克一克吧。”
听到凌律如此漫不经心的回答,龙聿和子淑的内心深处都涌起一股无奈和佩服混杂的复杂感情。
原来律哥是这样的人啊……
凌律你个笨蛋,你的神经还能再大条一点吗?!
基于对凌律这个笨蛋的担心,龙聿感到有些难以克制的恼怒。他强压着心中的不悦,继续问道:“你怎么想到跑到那边去?”
凌律想了想,说道:“因为……我家里流传下来一枚戒指。”
“戒指?跟南美有关吗?”子淑终于也耐不住好奇,她发现凌律的身上似乎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而凌律,总是习惯用不急不慢的淡然语气讲述一个个让人惊诧不已的震撼故事。
“我当时以为是的,所以就去了亚马逊。”
“那枚戒指是藏宝图?或者是钥匙?”子淑是真的被凌律吊起了胃口,她一生虽然看似规矩地生活,但也一直对神秘的东西满怀向往。只是她仿若察觉到这样的向往有些幼稚,便不好意思地稍稍收敛了好奇的表情。
凌律摇摇头,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呢?”
凌律认认真真地望着子淑隐隐跃动的眼神,回答道:“后来我发现,那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和亚马逊根本没关系。”
子淑流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情,但马上又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可是正因为这枚普通的戒指,律哥你就有了动力和机会去亚马逊走一趟啊。”
凌律笑了笑,说:“确实如此。”
一旁的龙聿紧紧地盯着凌律,一言不发。逼问的目光射得凌律都心里直发毛。
半晌,凌律终于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好吧,我刚才只是开了个玩笑而已。”
子淑一脸迷惑地瞪大了眼睛:“玩笑?”
“嗯。”凌律的脸依旧一本正经,“那个戒指的事是假的。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你们当真了。”
“律哥……”子淑感觉到自己快被凌律打败了。律哥,您能别这么表情认真语气淡然地开玩笑吗……
七十
没有能聊多久,大家就赶紧收拾了烤具回到了别墅里。今夜海边的风有些大,龙聿把门窗关紧了,让凌律也在别墅里留宿一夜。
凌律没有推辞,他早早地找好了满意的房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倒了点香槟酒站在临海的窗边,静静欣赏起海上的夜景。
屋内灯光暖暖,时间在缓慢流动着。窗外的风却有些凛冽,呼呼从窗前刮过。很多时候风雪就近在咫尺,但自己身处温暖宜人之中,所以只会冷冷地看着,感受这种奇异的反差。
没过多久,门被礼貌地敲响。
“律,你睡了吗?”龙聿的声音。
凌律低啜一口,道:“你进来吧。”仿佛已预料到一样。
龙聿进来的时候,两人奇异地对视了一眼,好像彼此已经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问题,最好一次问清楚了。”凌律的开场白简单直接。
“好。”龙聿的回答更是干脆明了。他走近凌律所在的窗边,两人之间只相隔半个窗户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
“第一个问题,”龙聿道,“那个戒指到底是哪来的?”
龙聿终于发现,对于凌律这种男人,绝对不能绕弯子。不然他一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表现得比任何人都难以捉摸。真假相掺,并且绝不会有罪恶感。
“许芸给的。”凌律答道。
若是跟凌律直来直去,得到的又一定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简单到能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又完全无法满足你的好奇心,或者说,勾起你更大的好奇心。
龙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告诉我这个戒指的来龙去脉。”
“……那太麻烦。”
“我不嫌麻烦。”
“我嫌……”
龙聿的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凌律的眼睛,往前逼近了一小步,压迫感骤增。
凌律不由自主地微微往后退了退身子,压了压嘴角,终于开了口:“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很差。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许芸还是买了一枚戒指给自己。”
龙聿想了想,问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心弦陡然一动,龙聿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凌律沉默了一会,说了四个字:“代表希望。”
龙聿的身子颤了颤,又缓缓向前一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逼近,而是小心地,安抚地,一种靠近。他的呼吸与眼神在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就软化了下来,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温柔,更多的,也许还有哀伤。
“第二个问题……”龙聿顿了顿,“你为什么要去亚马逊。”
这个问题或许比第一个问题要难以回答得多,因为凌律沉默了许久。终于,他似乎想好了答案:“为了找到自己。”
龙聿的呼吸一滞,略带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看不见未来。”
龙聿的手猛地抓住了凌律的胳膊,莫名的恐慌倏地冲进龙聿的眼眸。仿佛说出这句话的凌律马上就会消失掉,就会溃败掉,就会让他再也找不到。
“律,你……”龙聿一下子找不到语言。这个男人无懈可击的心防,就这样被直接地迅速地不带任何抵抗地攻破。快得让龙聿感到惊讶,轻易得让龙聿感到深深的——恐惧。
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想象中的凌律,他所熟知的凌律,那个真实的凌律,决不是这样的。
他的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攫住了凌律的手臂,大力得让凌律也皱了皱眉。
等龙聿缓了过来,凌律直截了当地问:“还有第三个问题吗?”
许久,龙聿都没有说话。半晌,他的声音轻轻忽忽:“又是因为姜海晨?”
凌律笑了笑,说道:“抱歉,又是因为他。”
闻言,不知道凌律的哪个字激怒了龙聿,龙聿的目光又变得凶狠起来:“‘抱歉’?!你说‘抱歉’做什么?!你说‘抱歉’是什么意思?!”
凌律只是看着龙聿,不语。
龙聿的目光凶狠,又迷离,迷离之后,又变得凶狠。反反复复,难以描述。
凌律,是承认了。承认了,曾经对他龙聿的那些残酷冷漠的行为,都是因为姜海晨。因为姜海晨。
我恨你,凌律。真的恨你。
龙聿终于按捺不住,一把将凌律扯进怀里,死死抱住。男人的骨架,男人的肌肉,男人的温度,男人的气味。恨不得拆开来,咬碎了,嚼成灰,全部吞进肚子里。凌律,你再也别想逃出升天。再也别想。
龙聿强大的力量终于跨越了凌律忍耐的极限。他开始扯开龙聿的手臂,试图解除龙聿对他的束缚。正在激荡处的龙聿哪里肯依,凌律刚拉开他的手,他就抽出手来重新将凌律的肩背死死扣住,直往自己胸膛里压。凌律似乎也是火了,手臂一扬对着龙聿的肘部就是一绞。龙聿吃疼也不肯放手,他握紧右拳冲着凌律的脸就一把挥过去。凌律顺势手一松,对着龙聿使力一推,两人的距离便拉开了很远。
可没等凌律松一口气,龙聿的攻击就又开始了。他唯一的目的仿佛就是将凌律死死制住,紧紧箍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动弹,不让他逃脱,最好连呼吸也牢牢掐住,掌握在自己手里。
龙聿的格斗技巧比凌律差了太多,可凌律的狠劲和韧劲明显敌不过龙聿。龙聿感觉到了,凌律在犹豫。所以他更加凶猛执着地扑上去,让凌律避无可避。
我要咬破你的喉咙,让你死在我的手中。你狡辩,你反抗,你逃脱,那我就一次次把你抓回来,撕破你的灵魂,逼你面对。这斗争没有结束的一天,除非,你死,或者,我亡。
两人就这样缠斗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凌律都累了,气喘吁吁。可龙聿还是生龙活虎的样子,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两只眼睛依旧精光万丈。终于,凌律发现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个思索的罅隙就被龙聿一把按在地毯上,动弹不得。
这是一头兽类。他自己养大的,就该清楚有多么凶狠和危险。
凌律叹了口气。真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本该早已摒弃这种简单原始的争斗方法,只是有时候忍不住。这样的对手,精明、凶残、充满掠夺的欲望,太容易激起人心中的雄性本能。
不该这样的。这游戏应该有高级一点的玩法。
看着凌律束手就擒的样子,龙聿在心底怔愣了一下,不过却一点没有手软。如果你唯一的破绽是你的陷阱,那我也会抓住这唯一的取胜机会,毫不迟疑地跳下去。
可是现在的凌律,完全看不出设下了陷阱的样子。他的两手手腕被龙聿紧紧攫住,两腿也被龙聿牢牢压着。这是在凌律身上太难得一见的——任人宰割的样子。
龙聿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剧烈运动过后的压倒性胜利让他几乎产生了短暂的晕眩。
律……律……
凌律的发丝有些乱,一缕刘海就这样顺着眼线滑下去,脑后是软软的地毯,可是看上去却没有凌律的头发柔软。这样一个坚硬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柔软的头发呢。
只不过他的眼神仍旧是坚硬的,跳跃着怒火、不屈,化成低沉冷硬的问句:“龙聿,你究竟想做什么?”
龙聿也毫不示弱,冷冷地一笑,道:“不要问我想做什么,因为我现在很想做些什么。”
凌律抿唇不语。
龙聿也抿唇不语。
时间在对峙中流逝。直到龙聿头脑的熔岩慢慢冷却,他才发现自己竟以如此骄傲的胜利姿态凌驾于凌律之上。原本拥有出奇力气的手不由得一缩,龙聿的神情也慢慢缓和。
出人意料的是,凌律并没有趁此机会进行反击。他只是默默看着龙聿,两人间的剑拔弩张又逐渐变质成一种奇异的对视。非常奇异,说不上来的感觉。与龙聿刚进来时的奇异对视略有不同,好似多出来了那么一点……微妙。
许久,龙聿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恢复了轻柔,与他强制的动作行为完全不符:“第三个问题……律……为什么……你要向我示弱?”
凌律的眼瞳微微一睁,紧绷的神情也渐渐放松,归于往常那般的平淡。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恼怒在凌律的脸上不复存在,只剩下深沉的,悠远的,平静。
该死的,令人心痒难耐的,平静。
“为什么?”龙聿的身体又向下压了压,不知是在施加压力,还是在表示不安。他想知道,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律,这么反常。
这种反常快要让人飘上天去,又快要把人逼疯。
龙聿的右手松开对凌律的禁锢,转而轻抚上这张坚毅而有魅力的脸。
律,不要沉默。告诉我,为什么。不然我会不安,很不安。
“你在不安什么?”凌律忽然就说道。
“你说呢,律?”龙聿反问,“难道你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你那时候对我好,容忍我,纵容我,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你对我更加残忍。是吧,那些容忍、纵容都是你该死的补偿,对不对?那么现在你的纵容又算怎么回事?也是补偿吗?你在补偿什么?过去的还是未来的?现在你甘心让我占上风,做出听我摆布的样子,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你在想什么?你在谋划什么?告诉我啊!”龙聿的两手紧紧扣住凌律的肩头,用力地摇晃起来,仿佛要把那些阴谋诡计、那些不安全部都从凌律的头脑中晃出来,“你想用示弱来摆脱我对吗?让我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我就会逐渐忘记你?你在等待吗?等待我洋洋得意自以为胜券在握地越过你的底线,然后你就会给我更加致命的一击?我……”
凌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却没有生气。他将空出来的双臂伸出去,穿过龙聿的腰,环抱住他的背脊。那是坚定的,强韧的,成熟男人的脊背,可这男人却是脆弱的,不安的,彷徨无助。
凌律轻轻地将龙聿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怀里的人却异常顺从。就像已被驯服那般,趴伏在凌律的身上,头深深地埋着,仿佛已经哽咽。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也许有窗外的风声,也许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便是万籁俱寂。
听见凌律那低低的嗓音,磁性的,沉沉的,饱含情感、温柔还有……歉意。他轻轻凑近龙聿的耳边,在这万籁俱寂中说了一句:“——对不起。”
凌律的手臂慢慢地收紧,如此有力,传递着歉意,力量,还有爱。
龙聿的泪水止不住地就流了下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出来:“律……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混蛋……你让我连恨你都做不到……恨你……都做不到……”
凌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任龙聿的泪水透过他的衬衣,烫伤他的肌肤。
“律,你去南美……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很多东西。”
“是什么?”
“植物,动物,蓝天,贫穷,富裕,热情,谎言,责任……”
“你确实找到了很多东西。”
“是的。”
“你找到你自己了吗?”
“……没有。”
“没有?”
“是的,没有。可是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我想,只有真实地打开这个世界所有的部分,才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中最终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我没有找到自己,但我找到了世界。”
“……这里面,想必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