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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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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晨光透过窗帘,静静地洒在木格雕花的床头。洁净的被褥,微微动了动,安静沉睡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起身,看了看钟,似是有些迷茫。身侧的床被冰凉,那个熟悉的枕边人,现在在哪里呢?子淑微微怔愣,聿,没有过来睡吗?
她起身,打开房门。木造的房屋泛起浅浅的古旧味道,她踏着软软的拖鞋走下楼,客厅没有人,厨房不见人,她透过窗户向外望了望,花园也不见人。屋子里很安静,很安静,昨晚的疾风已无踪无影,只有阳光的灿烂香气,以及海边阵阵细浪的声音。
聿……?
她再次走上楼,走近客房门口,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敲响了房门:“律哥……”
没有人回答。
“律哥?”
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踌躇半晌,又走下楼,开始细心准备早餐。想必是龙聿昨晚和律哥聊得太尽兴,就睡在他房里了吧。
她一边泡着咖啡一边想,他也就在律哥面前特别像孩子呢。
思绪未歇,忽然屋外一阵开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接着便是大声说话的声音:“怎么样,律,我说了一定有好货吧!”极为自豪的语气,是龙聿。
子淑惊讶地去开门,龙聿已一把将门推开,阳光随着他灿烂的笑容涌进来,一时间耀得人睁不开眼。
“聿……”子淑低低唤了一声。只见龙聿无比兴奋地拎着一条大鱼的尾巴,孩子气地在子淑面前炫耀晃悠:“看,子淑!你看,这么大的海鱼!我们今早钓上来的!哈哈!”龙聿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一条缝,但仍旧亮亮的,充满活力。
看到这样直率地表达感情的龙聿,子淑有些愣神,但片刻之后她便微微笑了起来,柔声赞美道:“真不错,这样大的海鱼很难钓到吧!你和律哥都辛苦了!”说罢,她含笑看向凌律。这个让龙聿全然依赖和因之全然喜悦的男人。
凌律只是耸耸肩,用一贯无所谓的语气回答道:“我只是出出力气,全部功劳归于龙聿的英明决策。”
龙聿凑近凌律,扬起脑袋斜睨着他调侃道:“律,这么谦虚可不像你的作风!”
凌律礼貌地微微点点头,道:“不好意思,谦虚谨慎一向是我的优良美德。”
“你的唯一美德只有实事求是而已。”说罢,龙聿爽朗地大笑起来,然后招呼着子淑一起剖鱼做菜。
凌律吃完午饭便欣然告辞,两人也不强留。龙聿高高兴兴地做菜,高高兴兴地用餐,高高兴兴地将凌律送走。一切都很美好,他的笑容让子淑都不由得开心起来。
聿,真是个孩子呢。
与将开心毫不顾忌地挂在脸上的龙聿相比,凌律明显内敛很多。通过一次次与龙聿相处、交谈,一次次地化解龙聿的心结,他自己也同样感到轻松许多。
是的,轻松许多。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这样一件事情能给龙聿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或者说,伤害。
好吧,压根就没有想到。
他潜意识里总是认为,龙聿一定能够跌倒了就爬起来,将跌倒的疼痛化作成长的动力。
人生有哪一次跌倒不是疼痛的呢?又有哪一次疼痛是永远无法忘怀的呢?成长着,成长着,那些疼痛就会被淡忘了。
可龙聿告诉他,不是这样。
凌律你知不知道,有些伤害是这么容易就能造成,却那么艰难才能减轻。人生短促,如果在某一次沉重的跌倒中一蹶不振,是不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忘怀这一切重新开始?
凌律啊。帮我再次站起来吧。
可是龙聿,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你又如何能说我曾经的决定就完完全全是一个错误呢?如果人生只知道歪歪斜斜荆棘丛生的那一条路才能到达此刻令人满意的这一步,那么又有谁能够在命运错综复杂的迷宫中找出不应该转弯的那个叉路口。
现在的你,已经变了啊。
你依赖,但你不依赖于依赖,你已经能够在无法依赖的时候独自傲然站立。你不再渴望着方方面面的感情回报,你只是希望我给你支持,适当的鼓励,还有明确的爱,和彻底的道歉。你只是在期待一个确定的答案,渴望一个最终的交代,其实在你我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重新站起来了。
最终剩下的是什么?是不甘,是习惯性的执着,是未完成的留恋,是阻止你通向更轻松的道路的一些细枝末节。这些我统统都给你,因为这一次,你要的不多。
我们之间,很快就要还清了。
拿走你想要的,然后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七十二
“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安娜将一个文件夹放在凌律的桌上,公事公办地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
“安娜!”凌律叫住了她。
安娜停住了。
凌律从转椅中站起身,走近她,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试探性地低声问道:“今天下班以后,一起吃个饭好吗?”低低地,有些温柔,用一种女人无法拒绝的邀约口吻。
安娜抿了抿唇,冷淡的表情微微动摇了。她抬头看向凌律的眼睛,那是棕黑色的深不可测的眼睛,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她的目光渐渐迷茫了起来,又将平静重新聚拢,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开了办公室。
一个月了。已经一个月了。
什么也没发生。心好像平静了,也好像就这么死寂了。
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思考清楚,到后来连自己该思考些什么也给忘了。
没有了凌律,离开了凌律,自己的人生就像空了一般。失了重心,失了中心,失了牵挂,失了牵绊。原本只是一艘寻找港湾的船舶,在大海中飘飘荡荡看不见尽头,现在连大海也失去了,什么都空空泛泛地飘了起来。本该就是生活在海上的啊,靠不靠岸又有什么区别呢?如今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又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不想思考了,像从前那样过下去,有何不可呢。
过几天,再过几天……就回去吧。
安娜这样想着,可凌律却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安娜这次——也许是真的生气了。
“律,安娜是不是……想结婚了?”龙聿一句话说出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刚说完那几个字,就感觉心里一阵揪疼,很疼,可说不清楚为什么。
“结婚?”这个词被凌律重复了一遍便产生了惊心动魄的效果。
与凌律关系显著改善的龙聿自告奋勇试图帮凌律出谋划策解决安娜的问题,凌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龙聿心底就无由来地划过那句话——说不定安娜是想定下来了。
女人从来就不是无理取闹的生物,她们每一次看似无聊的争闹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动因和理性的所需。
可龙聿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说那句话,不该点醒凌律。不该,不该的。
为什么不该?这本应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悔意漫涌而上,龙聿真的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凌律会结婚,凌律要跟安娜结婚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凌律有一天会结婚?那个凌律?和一个女人厮守成家,结婚生子?
这是不可能的事,是不可想象的事。
凌律就该是独立的,无牵无挂的,来去自由,孑然一生。
他怎么可能会结婚?
电话那头的龙聿正在兀自晃神中,却听得凌律若有所悟般地一句:“我知道了。”彷佛已经做了什么决定。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龙聿倏地一片黑暗。
他尚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仿似遇见了世界末日那般的惶恐不安,他来不及思考这种更深层次的问题。他只知道,凌律也许要结婚了,凌律也许在考虑结婚,而他龙聿,不希望这成为现实——至于原因,不想深究。
这是一种细细的焦虑。如同万千蚂蚁盘踞心头,一只一只,一步一步,满满密密,拥挤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原本灿烂无比的心情瞬间就变得黑暗起来,不是低落,是黑暗。好不容易好似已经能够将凌律抓在手里,可转瞬他就飘远了去。
结婚。结婚吗。
凌律会属于一个女人,凌律会属于他的孩子,凌律会属于一个家庭。凌律会……凌律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