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赋》此名不能为空

3、雪薇

　　玉宝阁外已经停了一辆骡车，叶子时以为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时候只有她才被丫鬟哄出来，没想到还真的有人喜欢这种冰冷的时候出来买东西。

　　而不巧，这人还是叶子时昨晚刚刚见过的郭家的三小姐，郭雪薇，和七小姐，郭雪茜。

　　“见过郭三小姐，郭七小姐。” 郭三小姐和郭七小姐是郭老爷的原配正室所出，最是同心，只是可惜没有生下儿子就病逝了，现在的续弦也是刚刚生下一个小公子。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叶家姐姐吗？昨天还说身体不适，怎么今天就好了能出来挑选首饰了？”

　　叶子时对于事实向来是供认不讳的，笑得越发殷勤的问，“郭家姐姐是要出嫁了吧？可是来选嫁妆的？”笑的郭雪茜那个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下来的不痛快。

　　郭雪薇与三皇子的婚事很是仓促，也就是叶家到天都城前的没几天，三皇子的婚事就定下来，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又赶上大婚之后便是年节，时间更是紧迫，而且听说这位郭家三小姐之前跟十七皇子也很是暧昧不清，这怎么又会突然嫁给三皇子？不过看样子，她对这婚姻到没有不满，也是，一个皇位的有力竞争人选，一个朝廷中最无用的皇子，似乎是个人就知道该怎么选，叶子时真是替眼前的人庆幸。

　　“是，家中本也有制备，只是怕失了礼数这才赶在年节前来看看。妹妹也有什么东西要买吗？”那轻音软语，柔情蜜意，真是让叶子时这个算不上完全陌生的陌生人也感到了某种东西的荡漾，一颗心颤颤的能掐出水来。郭家的这位三小姐是出了名的温柔，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十成十的娇软温香。叶子时便也点点头，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马屁拍的也许太明显了，郭雪薇一张雪嫩的俏脸都带上了红晕，那是不好意思的。于是叶子时心满意足的找伙计说自己的事了。只是，天都城中喜欢雪后出行的女子似乎并不止这几个。身后那明显带着看戏的声音不大，却能所有人听清楚话音中的挑衅。

　　三皇子娶亲，是同时娶两位。

　　本来如今最受宠的德妃娘娘是属意左相大人的独女的，才貌皆是上等，更是拔得去年的才子才女比试的头筹，有才的人，在叶子时的逻辑中自然是有恃才傲物的本事的，清高些也是正常。而这位三皇子的娘亲在宫里也算是个说得上话的人，却看上了郭家的这位三小姐。皇帝最后为难，便一同将这两个女子指给了三皇子。只是郭大人始终官职低了左相大人几个品阶，郭雪薇只当的侧位，正室的名分始终是姜玉璘的，也就是那位有才的。

　　德妃的这种安排本来并不辱没三皇子，谁也不知道三皇子的生母何故非要郭大人家的女儿来做侧妃。也许与那位守在天都城外四险之一的郭姓将领有关吧。如今，韩国公离奇死去，本来对韩国公这份势力争夺不休的状态也就被打破了。

　　“若我是三小姐，定会选十七皇子了。听德妃娘娘的意思，本来是要把你许给十七皇子的，可没想到这转了一圈，你又变作三皇子的人了。不过，你还真是随遇而安呢。终究是被你嫁给了皇室，心里有没有偷着乐？”

　　郭雪茜一听就火了，想要说什么，却被郭雪薇拦下，叶子时背对着这几个人，在跟伙计讨论这副珠花图的打造的问题，“这位小姐，不是我们不接您的生意，只是现在铺子里的匠人本就少了不少，年节要开始了，要做的东西我们赶都赶不完，老板说了，不接散客了。真是对不住。您要不去别家看看？”

　　叶子时有些失望，恐怕所有的店铺都是这样的情况吧。那又何必再多跑一趟呢。

　　转身便准备和郭家的小姐告辞，就看见了那不认识的小姐挥起的巴掌，脚下不知怎么就像踩了棉花，突然的向那小姐倒去，竟是连带着这要打人的小姐一同跌倒了。叶子时忙要起来，不想那小姐竟也要拽着她的衣服，叶子时再次跌倒，结结实实的撞上她的胸部。好绵软的手感，叶子时想到自己扁平的身材，只能哀叹了，同时更是奇怪怎么人家也是十七少女，如何生的这般，丰盈。

　　郭雪茜看着这一幕，刚刚隐着的怒气全都没影了，反倒是看了场好戏，内心早就欢呼雀跃了，脸上也一点没闲着，那笑容都快盛不下要溢出那张水灵灵粉润的一张鹅蛋脸了。昨儿赶紧扶起自己家的小姐，担心的问，“小姐，你没事吧？”

　　那皱着的眉头却述说着另外一种事实，“小姐，你多管闲事也不要这么牺牲吧？”

　　从来，叶子时遇到这样的事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根本不会主动凑去，这可不符合他们小姐一贯的原则。心中也是奇怪，可是在外边，再加上自己做的错事，她更没勇气问小姐是哪根筋搭错了，便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叶子时揉揉眉心，那眩晕感忽然一下消失了，那被叶子时扑到在地狼狈不堪的小姐愤恨的被丫鬟扶起来，发髻衣衫全都乱了。话也不多说就回了自己的骡车。

　　郭雪茜终于憋不住，畅快淋漓的笑了起来。郭雪薇的脸上也隐有笑容，只是她比郭雪茜隐忍多了。“叶妹妹若是身体不适就赶紧回府吧，这虽然天是晴了，可还是冷的厉害，你刚来，别又得了什么病。”

　　郭雪茜笑够了直起腰，说，“你这病到也不是一无是处，必要的时候还能砸到某些人，真是太解气了，三姐你没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只怕好一阵子不敢出门了，这种趣事怎么能不跟人分享呢？我回去就要跟哥哥们都说一遍，一遍不够，还要跟各房里的丫鬟们也讲一讲……”

　　“雪茜，又胡闹。”郭雪薇不想自己的妹妹在外面如此失礼，摆出了姐姐的架子教训起来。可郭雪薇就连训人也是一派温柔，毫无严厉可言，郭雪茜怎么会真的听话，不过是为了自己姐姐的面子，配合的闭嘴，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敛不去。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让这讨厌的人留在闺阁里再也没脸出来祸害世人的才好。

　　叶子时迅速告辞。她不得不迅速，那狼狈小姐最后愤恨的一眼不是给郭雪薇的，也不是给郭雪茜的，是给叶子时的啊。唉，这次还真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是韩国公家的表小姐，倪采裳，江南巨贾倪杰的小女儿，韩国夫人的侄女。

　　各种体弱多病也从来都是按照叶子时的计划发生的，这计划之外的体弱多病，看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妙啊。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不对的时候，刚刚来天都城，就有人要自己的命，这要是真的得罪了什么大人物，那叶子时的小命也要危险几分了。回家让人把大哥从天都城捎回江南老家的几匹缎子并昨儿亲手做的水晶糕拿上一盒，就奔韩国公府去了，希望这歉意能表达的够彻底才好。于是又往自己脸上补了些白粉。

　　叶子时本就比寻常女子来的瘦弱，身形也是比这些个官家女子瘦小的多，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十七岁，倒像是十三四的丫头，再加上一双半睁不睁懒洋洋的眼睛，看着倒也真像是久病之躯。叶子时知道昨儿的毛躁，所以根本不敢带上她去韩国公府，便带着明儿一同前去了。

　　果然，韩国公府一片素缟。听说，这倪采裳在韩国公生前很是讨自己姑丈的喜欢，那她不就更应该留在灵前尽孝吗？怎么会在头七之中就跑出去买东西？而这韩国公府也不像叶子时预料的那样一片悲戚，大家虽是着了孝服，却仍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叶子时是来找倪采裳的，守门的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回去通禀了，竟就把叶子时领进去了，这才能看到别人来祭奠韩国公而不得门而入的情况。只是虽是进来了，叶子时也只是被允许在偏厅里等着，这一等天都快黑了。路上那一折腾，叶子时还没有进午膳，不过，叶子时本就吃的少，一顿两顿不吃倒也不妨事，可是明儿能撑得几时呢。幸亏路上让明儿自带干粮解决了些。叶子时还是很得意自己的安排的。

　　叶子时一早就让明儿说自己是来跟倪采裳道歉的，那么作为大家小姐，自然要摆足了大家小姐的架子。只是叶子时不敢随意吃别人的东西，所以，连茶水也未曾喝，闭着眼睛正好休息休息。

　　“真是让叶家妹妹久等了，你也知道，这梳妆打扮起来着实费事。“

　　叶子时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赶紧站起来，一边说着不妨不妨，反正自己也没事，还能瞻仰一下韩国公府的气度，是自己的荣幸。倪采裳被说得飘飘然了才说话。

　　“妹妹快坐吧，省的有人说我失了招呼客人的礼数。“

　　“姐姐还没落座，子时怎敢呢。”

　　叶子时知道怎样让人感觉到飘飘然，所以极尽吹捧之能事。而脸上的真诚看在倪采裳眼中就是攀附权贵的谄媚样子。而这也正是叶子时要让她感觉到的。换句话说，叶子时要让人产生一种感觉，那就绝对不会让人有任何的别的疑惑。

　　说了很多，叶子时看着天色又黯淡下来，便要告辞，起身走着，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把叶子时撞歪在地上，这下，倪采裳的报复才算结束吧。叶子时由明儿搀扶着起来，被人撞了还连连道歉，只是倪采裳本来带笑的眼角却在瞥到地上的东西的时候，转为了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梦呓般的话，都是在说地上被撞出来的珠花的。

　　倪采裳拉着叶子时的手，“说，你怎么会有姑姑的珠花？”

　　姑姑，自是韩国公已故的夫人，韩国夫人。可是韩国夫人的珠花不应该是另外一朵吗？怎么又成了地上这一朵的呢？而她的表现倒不像是见到自己姑姑的旧物，反倒是像见鬼了。见鬼吗？叶子时心下倒是笑了，这一招好生厉害呀。嘴上却仍是关切道。

　　“倪小姐？你怎么了？”

　　“来人，把她们赶出去，赶出去！”

　　叶子时和明儿被推搡着赶出了韩国公府。这件事越来越奇怪了。韩国公府什么时候跟霸刀门勾搭上的？

　　虽然这几个人没有露出功夫，但是随身佩戴的刀具都是用一种浸了药草的牛筋绳子缠的刀柄。叶子时再三肯定，没有错。

　　江湖之人向来洁身自爱，不愿与朝廷有什么牵扯，可是总有些门派是跟朝廷瓜葛不清的，但是据叶子时所知，霸刀门却是纯粹的江湖门派，而这样的门派既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与朝廷没什么渊源，那么只能是为了某种共同的利益结合起来。

　　韩国公府能许给霸刀门什么好处呢？换句话说，霸刀门现在最想要什么好处呢？

　　想着想着，又一阵困倦袭来，叶子时卧倒在骡车里，睡着了。

　　“你这是跑到哪去玩了？都不带上哥哥我？”叶子奇穿着像个花孔雀一样坐在叶子时的房间里的那张软榻上，洒金红的颜色在这冬日里就像是一轮烈日，叶子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绣床那里，把头埋到软软的被褥里，直接把叶子奇无视了。

　　叶子奇撇嘴，“累累，你这是干什么？我不就是占了你的床，你至于这个样子吗？上午你不还把软榻借给大哥睡？原来我在心目中就这点地位？我不活了……”

　　叶子奇在叶子时的房间里又哭又闹的，叶子时烦不胜烦，丢了枕头过去，终于止住了叶子奇的哭闹，“小妹啊，你看哥哥我的这身衣服怎么样？”

　　“三哥，女子会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今天是准备都演一番？”

　　“小妹心肠好，怎么会舍得哥哥我真上吊呢？”

　　“若你还要占着我的软榻，我也舍不得让你自己上吊，定要昨儿今儿明儿一起帮着你上吊。”

　　叶三少无语，只能悻悻的从软榻上起来。明儿立刻将软榻上的被褥全部撤走，换上新的。“喂喂，明儿姐姐，我身上又没病，用不着这么做吧？”

　　“三少爷莫怪，小姐不喜欢别人碰她用过的东西，若是有人碰，定然是要换新的，还望三少爷原谅。”

　　“昨儿妹妹说，你从外边回来就又急匆匆的跑出去，是去干什么？”

　　叶子时此时早已睡熟，哪里还听得到叶子奇的话，叶子奇看着这个相当不给自己面子的小妹，也不再多留，又去大街上猎美了。就算是大雪封城，也无法阻止叶子奇想要找一个能养自己一辈子的好媳妇。

　　七天的第二天，一切太平。

　　七天中的第三天，仍是无所事事的安静。

　　七天中的第四天，日子还是像白开水一样，平凡的没有一丝异样的味道。

　　七天中的第五天，终于有了些变化，大约也就是院子里的雪差不多都化了。

　　七天中的第六天，郭雪茜上门。

　　叶子时正仰躺在软榻上，手上抱着一本书小睡。听到昨儿来报，她自己都错愕了一阵。“郭雪茜，她来干什么？”

　　“昨儿不知道。”

　　“她没有问你什么？”

　　“郭小姐只说来找小姐你，别的什么也没说了。”

　　今儿帮叶子时重新打理了一下衣服，叶子时就疑惑的出去了。

　　“叶姐姐？你可算出来，快跟我走。”说着拉着叶子时的手就风一般的跑出去了。郭雪茜练过功夫，她想不到叶子时跟上她的步子是有多艰难。脚扭了，差一点就被地上的坑洼给绊倒，郭雪茜这才知道自己一个练过功夫的跟寻常人的差距。“你怎么走这么慢？”

　　一双好看的杏目微微有些恼怒，不过很快释然，又拉着叶子时继续向前走，只不过终于慢下了速度，让叶子时有时间整理一下思绪，问问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别问这么多了，赶快跟我走。”

　　坐在马车上，叶子时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郭家七小姐脸上担忧的神色，便也不再多话，赶紧休息，谁知道下车等着她的是什么呢。

　　马车停在郊外的一个小农庄外。田埂上的雪，断断续续，倒像是起起伏伏的波纹一般，黑白相间。

　　推开那扇门，简单的床铺上竟然躺着两个人，女的，叶子时认得，是郭家的三小姐，即将嫁给三皇子的郭雪薇。而旁边的这个，叶子时不认识，所以只能看向郭雪茜，“七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我三姐是被人下药了，旁边躺着的是曾经住在我家的人，叫莱锦书。”郭雪茜查看过整个屋子，又看了自己的姐姐，确定她只是睡着了，才回答了叶子时的疑惑。

　　“七小姐有什么就直说吧。”

　　“我姐被人下药，从府中带出来，幸亏我发现的及时，让人跟着，否则，我三姐的清白就全毁了。你既然帮了我三姐一次，这次也一定要帮我三姐。以后叫我做牛做马都行。”

　　叶子时看看床上的两个人，又看看这郭雪茜，心里有个念头总觉得，这七小姐的想法未免荒唐的过分了吧。“七小姐的意思，难道是让我替你三姐躺在这里？”

　　“得罪了。”

　　身上的穴道被制，叶子时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满了。等郭雪茜把自己跟她三姐掉个的时候，叶子时就安静了，与其说她明白了现在的形式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倒不如说她发现身边这个叫莱锦书的根本就已经醒来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莱锦书果然坐了起来，“想不到七小姐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看那样子，这人似乎也很是苦恼郭雪茜的这种荒唐。叶子时以为这人怎么说也会帮自己解开穴道吧，谁知他却说，“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去通知姑娘的家人来这里接人吧。”

　　等人都走光了，叶子时也坐了起来，打开门看着眼前的一片天地，合着天边被雾隐住一半光影的远山，胸肺间都是淡淡的凉意。被冷风一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只有一件夹衣，被郭雪茜那丫头拉出来，竟连一件披风都没时间穿。

　　关好房门，棉被中虽然有一股土味，而且也不是很厚实，可毕竟也是一层棉花，聊胜过无，把自己连头带脚裹在棉被中，竟也渐渐有了睡意。话说，她一个女孩家，荒郊野外的也敢睡着，实在是因为在她看来，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叶子奇带人找来的时候，三皇子的人也打着火把从同一个方向而来。只是推开房门之时，叶子奇挡住了三皇子身边的人，毕竟他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妹妹在这里，谁知道被子里的妹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别人进去看到，就是有清白，也说不清了。

　　“三皇子，里面是小人的妹妹，还请三皇子让小人把妹妹接出来。”

　　三皇子这边收到的消息却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哦，是未婚的侧妃，跟人在此私通。可是又不能说是因为什么，叶家的人既然认定被子里的是他的妹妹，若是三皇子再纠缠不清，反倒是惹人怀疑，但是，却也没打算只让叶子奇进去，“老谷，你也跟进去看看。”

　　三皇子口中的老谷看来也有五六十岁，眼中却是一片精明，叶子奇不好再说什么，跟这位老谷一同进到农舍里。叶子时睡得昏天黑地，很是舒畅。一个大大的懒腰后，自己把被子扯了下来，露出一颗揉乱了头发的脑袋。“三哥，你好慢呐。”眼光渐渐挪到旁边的老者身上，叶子时皱眉，“三哥，你的品味怎么也变了？这就是你给我选的好三嫂？要是你要这样子的，江南的北贺楼里的那些老先生岁数加起来能有上千岁了，随便一个还不够你挑？”

　　叶子奇捂住自己妹妹的嘴，看着她挣扎着被子就要滑落，一惊，赶紧放开她的嘴去扶被子。“三哥，你干什么不让我出去？”

　　“你，你，就这样裹着被子回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叶家三少怒了。

　　“也是，出来的时候连个披风也没穿，冻死了，三哥，你真过分，来接我连个披风也不给我拿，这被子勉强凑合凑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