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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止水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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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子时见过三皇子。”
对于叶子时这连中等姿色都算不上的女子,三皇子根本是连看都懒得看,“郭姐姐约子时在这里玩,谁知道子时在这里睡着了郭家姐姐都没有来,不知,是不是郭大人家出了什么事了?”
脸上担忧的神色一点也不少。还掺杂着苦等的委屈。
三皇子这才带着人赶往郭府。
城内,半片的火光照的这已经暗沉下来的天都城的天,一片血染的红,那方位看起来倒像是郭府的位置呢。
“别告诉我,那火是你要人放的。那郭雪茜不过就是用你李代桃僵,你也犯不着烧人家府邸吧?”
“三哥,怎么你也糊涂了,我的人可是被你在城外找到的,我又从哪里来个分身去城内放火?”
“大哥二哥不知道,别以为我也不知道,江南一半的店铺在你的手上,虹堂也是全都为你的命是从,你说,你有没有分身去放火啊?”
“这年头还真是做贼的喊捉贼呢,魇,你不好好的做你的皇子,跑来招惹我做什么?又或者,你本来要救的是别人?那么就不知道是那位盛传是你的心上人的郭雪薇郭姑娘,还是那位莱锦书莱姑娘了?”
“连你都说她是姑娘了,看来她真是姑娘了,呵呵。”这个男人即使是顶着别人的脸,可是那笑容,却仍是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魅惑,可看在叶子时眼中那只能是不怀好意。
“有话快说,三哥虽然有时候糊涂,可也不笨,你冒充三哥来接我,就没想过事后要怎么把这个谎话遮掩过去?”
“紫杀你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了,我何必担心。倒是韩国公那边,你发现什么了吗?”
“珠花是你让人送来的?”
“看来你还没有忘了云断山庄的事啊。”
“无聊。”
魇不再说闲话,直奔主题,叙说了自己在韩国公府的所见所闻。
“你想让我做什么?”
“累累啊,你为什么要叫累累呢?”
“魇杀,如果你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了,那麻烦你做一个合格的皇子,去玩谋朝篡位,我保证夺储的日子,绝对不会让你无聊到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贡献了我所知道的,你难道就不贡献一下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难道不是你早就知道的?珠花是你送来的,韩国公府是你去夜闯的,就连今天晚上我三哥在哪个红颜知己的地方听琴你都了如指掌,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小紫啊,珠花是我夜探韩国公府悄悄拿出来的,送给你的是另有其人,你可不要表错情哦。”魇杀的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又带上了几分暧昧的诱惑,甚至手也慢慢的顺着叶子时清瘦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到阴影下的脖子,叶子时最讨厌这样的魇杀,不,是恨之入骨。
“魇杀,皇宫不够你玩了吗?这么快就想去地府看看?”叶子时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是敛去一切表情后竟让人陡然敬畏之感,魇杀的手便僵硬在那里,然则那丝笑容还是透着奸计得逞后的得意洋洋,更像是狡猾的狐狸把一切玩弄在鼓掌之间一样的泰然自若,“家养再久,你也不可能变成家猫,现在我确定,你还是我认识的那只小野猫。”
“我从未忘记,却也用不着你来提醒。”
魇杀呵呵笑着消失在帘子放下的一瞬间。叶子时心里挺郁闷的,她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是逃不过魇杀的毒手,还要继续被他调戏???
空气中透着某种不知名的脂粉香,飘飘洒洒,若隐若现,伴着那杳渺如烟的琴声歌声笑语声荡在如湖水般静谧的夜里。不管外边的天怎么翻覆涌动,偌大的天都城里总有那么一个地方,闻不到争斗,更看不到烟火,管他城是不是塌啦,管他皇帝是不是换人啦,管他谁家的女儿就要变妇人啦,这里依旧是笑声不断,欢愉不断。然,这背后的泪水,又有谁人得见?
这是天都城著名的卿止水巷,是九渊河在城内的四条分支中的一支,能容三五画舫进出,不管白天黑夜,这里都是红红绿绿,各色妖娆,各展风姿。君不见手帕轻掩面颊,水眸潋滟,舞尽繁华;君不见雪衣纤尘不染,唇色荼蘼,歌尽天涯;君不见眉目含讥带诮,手上腾挪,抚断生死;君不见月下刹那芳华,随水流年,望断故人桥。
这说辞中,有四美,也有三绝,每一句都是一个惊世绝艳的女子,敛秋,凌雪歌,寒缪儿,月下。三绝,便是敛秋的千秋一舞,凌雪歌的灵音阙歌,寒缪儿的荒思晚尽曲。
这说辞中,也很是说明了四美是怎么样的人,敛秋的舞,似乎将人世千秋繁华揉到一动一静间,步步带着盛世的光华流转,她的排场比之宫中的妃子嫔女们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见到她,似乎就可以见到那盛世是怎样的繁华。凌雪歌的歌,似乎天之涯海之阔牵起一根红丝,风筝一般,放到每个人的神思与灵台中,清冷的脸上永远带着几分企盼,只是没人知道那份企盼是送作何人。寒缪儿的琴音,竟是起落争鸣间,金戈铁马杀伐尽显,却又带着十足的嘲讽,将臣之女,竟是唯一一个自请卖身,不为别的,只想让这安逸城内的人也能感受一番边关冷月的血肉翻飞。而,月下,而月下做了什么呢?许是众说太纷纭了吧,竟是找不到那么具体的一件事,但对月下,这纷杂的传说中却有一点是相同的,刹那芳华。然而,刹那之后的这许多年,再也没有人见过月下,那个说不清长相,记不得神情的女子,芳华尽显后,也终是消失,让多少人望穿秋水,也没有等来,或许月下本身便就是一绝了。
这,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叶子时不记得了,恐怕这卿止水巷也不记得了吧。那些曾经被这些惊世绝艳的女子奉为座上宾的人,此时早已不知掉到了时间的哪条沟里,管他王侯将相,管他天命风流,管他一掷千金万金,也终是被人遗忘了吧。
美人会老,红颜易逝,但这卿止水巷永远不会缺了美人,不会少了红颜,更不会没有那些悲欢之后的情深义重抑或人心凉薄。被静止了不是这水巷中的女子,而是来到水巷想要偷得时间静止的俗人凡心。
叶子奇就是这么个俗人。他也自认是个俗人,自然也免不了学着这帝畿制造了一段艳事或是还没来得及制造一段艳事的青年才俊风流贵胄多情侠士,来到这卿止水巷,挑一座女儿楼,坐在几案后,间或品茶,间或吃果,间或附庸一番风雅。这才是天都城的人该做的事啊。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也这么做了。倘若遇到个多情的,有钱的,美貌的,让他被养着,他也乐得享清闲。可是叶子时盯着这楼好久,越发惊奇自己三哥的品味当真是与众不同,这卿止水巷,也是有男儿楼的。眼前,魇杀临走告诉自己的正是这一座,广安苑,肃静的像是个学堂什么的。
掩映在重纱叠帐中,竟是无法分辨。这广安苑算是周围最普通的,但却自有一种吸引人的特质,叶子时也发现,广安苑来往的客人也是安静客气的,与这整个卿止水巷的热闹喧嚣成了明显的对比,可看着越发的想要进去一探究竟了,难怪,三哥会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错地方了。
果然,叶子时在马车上等了没多久,里边就跑出来一个穿着像个花蝴蝶的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光华灿烂的袍子上却是各种颜色的污渍都有,有些地方还有破烂。叶子时还没看清呢,叶子奇倒是看到了掀开帘子看的叶子时,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跳上马车,挥起鞭子,逃命一样的使了力气,似乎他用的力气越大,马在这人挨着人马车挤着马车的街道边就可以跑得越快。叶子时扶着车内的窗户的边,身子被迫顶着马车的后壁,马吃痛跑了出去,叶子奇一边大叫着让开让开,额头冷汗直冒,看着忽左忽右的马钻着空隙,可奈何马再怎样训练有素,毕竟也只是一匹马,它身后的马车里的叶子时只能尽量减少这种硬碰硬对身体造成的伤痕,一边还想着提醒这个莽撞的三哥把马停下来。她撞坏事小,撞坏了这里的任何一个别人,叶家都不好交代。
眼看着马疯了一般的横冲直撞着,十几步外一左一右停着的马车堪堪占住了道路,要么,撞上去,马自己倒是能从那马车与马车之间的缝隙里过去,如果它能提前挣脱身后的马车的话。要么,跳下去。四周快速退后的人物和声音只让叶子时觉得一阵眩晕。
这种时候,正常的程序应该是闭眼,抱头,晕。
奈何,正常的程序被叶家三少抢了先,叶子时只能用足了自己的力气去嘞马缰,只是,一切已经迟了。
马急停之下,晕了的叶子奇被大力甩出了马车,甩出了仅容三辆马车并停的街道,甩出了岸边,一画舫上,飞身出来一个少年,接住了叶家三少那急速下坠的身子,叶子时放心了,也未曾留意自己也被甩出了马车,但显然没有叶三少那么好运,她被甩到了前边马车的附近,后背着地的瞬间,叶子时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就要崩裂散架了,但眼看着因自己从天而降被惊扰的马就要抬脚踩了下来,叶子时睁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切,这回终于可以按照正常程序闭眼抱头晕了。
叶子时无力的身子被人提了起来,马蹄子也没有踏在自己的身上,但周围这比寒冷的冬夜还刺骨的感觉,让叶子时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脸上两个巴掌,火辣辣的疼痛传遍身体的每个角落,告诉她自己被人掌嘴了。
“主子,人醒了。”
叶子时睁开并不缱绻的双眼,那双眼在别人看来,带着呆滞与茫然,庆幸的是,她现在还算半清醒。本就不是个美人了,就连一双心灵的窗口硬是让她眨成了鸽子的翅膀,晃得人心乱,半晌抬起手揉揉自己肿起来的脸颊,再大力些,以后连吃饭都成问题了。这可是把叶子时惹恼了,她还就指望着这张嘴以后能多吃些好吃的呢,要是没了牙,就只能喝汤喝西北风了。
“切碎了喂马,给清风压惊。”
叶子时本就微弱的怒火就被那冷冰冰的话语瞬间冰封在一片原始状态下,瞬间惊醒,竟跳出了刚刚钳固着自己的那么一双手。
显然,这人也没注意到叶子时竟还可以反应这么快的挣脱,但想再抓住她,看眼前这距离也轻而易举,他倒也不急,似乎是有意等叶子时说两句像样的临终遗言,就准备听他主子的话,切碎了喂马了。叶子时觉得,这些人一定会担心把自己切碎了会不会污了他们的好刀好剑。
“姑娘自己来,还是我来?”那温和的浅笑怎么看怎么是种嘲笑,但也许人家根本连嘲笑都不屑了。
“子时贱命一条,就算给烈火宝驹做了食料,也是子时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若是小哥不怕你家宝贝马吃坏了肚子消化不良然后一命呜呼升天不怕你的宝贝名刃被咱这长得歪七扭八的骨头崩了锋刃的话,小哥尽管动手吧。”晕之前,叶子时轻轻瞥了坐在马上的男子,一袭鸦青色束身长袍,袍角微微有些卷曲,还带着一些尘土的痕迹,显然是过了水又染上了土,就固定在那里了,通身只以青玉带收束于腰间,再无别的装饰,本是随意的装束却处处透着冰冷的华贵傲然与让人无法忽视的杀伐冷绝。还未及对上那双眼睛,叶子时就下意识的避开了去,不是她不想看看这马上的人究竟是谁,而是,那一刻她害怕了,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叶子时的感觉迟钝了许多,才被人掌掴。如今就要死了吗?所以,她转而看着那匹被叫做清风的烈火宝驹,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自己惊扰的是它,要踩死自己的是它,要吃她的也是它。虽然,最后这一条它很可能没得选。
说完,叶子时闭眼,暗自顺气。那句话说的有点长,差点没喘过起来。
聂无双看着叶子时这种英勇赴义的样子,和满身的狼狈,那嘲笑的神情稍有收敛,还有些微讶。主子这么说无非是要她记住教训,毕竟烈火难寻,还是如此极品的烈火神骏,若不是这次事出突然,主子才不会舍得让它出来跑这天都城的弹丸之地。可她竟然言辞凿凿的就真的答应给烈火做饲料,说她聪明,知道不跟主子顶嘴,但聂无双到宁愿认为她脑子是当装饰的。
马上的人沉寂了一刻。
“走。”声音一如那要把叶子时切碎了喂马的话寒澈,不带半分感情。叶子时可以想到他应该是连鄙夷都不屑给自己的吧。
聂无双高兴领命,临走的时候又看了看这个衣衫凌乱,发髻凌乱,哪都凌乱的女子,嘴角仍是掩不住的笑意。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虽然也是好马,但是比起那匹清风,的确差了。
迅速消失在街角的两个身影,拥挤的街道竟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夜色的掩护之下,也无法掩盖那个背影冷冽绝然的气势。在被甩到地上的那一刻,叶子时只消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什么马,而放眼整个延国,谁能驾驭一匹那么骄傲烈性的烈火宝驹?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了。
她,自己未曾注意到自己轻叹的这一口气是多么沉重。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皇子们都有事没事的来刺激刺激叶子时只剩下一口气的小命?叶子时心中纳闷。惊觉到自己原来的状况,四下搜寻叶三少,这个罪魁祸首,差一点因为他自己就要被当做马饲料了。
等看到叶子奇一身狼狈的趴在岸边的时候,叶子时的心情一扫刚刚的沉重阴霾,霞光普照。
“三哥,水里好玩吗?”
叶子时笑看着叶子奇,她很明智的站在离叶子奇三步远的地方,她怕三哥“不小心”把自己也弄到水里去,她也怕自己“不小心”再补上几脚。
“累累,我腿抽筋了,你,快我把弄出来。”
“三哥,我不会水的,救你的时候我掉下去要怎么办?”
“你,你拉我上来就好了,不会掉下去的。”
“那怎么行,要是我掉下去就没人救你了。”
叶子时可没忘了两年前枯水亭的事情。那是江南的一处风景,湖心岛上的枯水亭要到每年的枯水期才能看清真面貌,而就是那么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叶子奇把叶子时骗到枯水亭让叶子时苦等了一天一夜,差一点就被提前涨起的湖水淹死。
“不,不会的。好妹妹,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三哥就是跟狗去抢也一定给你抢来。”
“我又不吃狗食。”叶子时敛住笑容,自己差点就成了马饲料了,现在自己又跟狗抢食物了。好啊,今天各路动物要跟那几个皇子一样,来给自己下马威了。“三哥你慢慢玩,小妹要回去睡觉了。”
眼看着叶子时就走了,叶子奇再也支撑不住了,不要忘了,现在还是严冬时节,虽然河水未结冰,也并不代表着就可以下去戏水,恩,还是因为调戏美人不成被丢下水的。
叶子奇不记得自己是被呛了几口水后才被人提着后领带出了水面,趴在岸上不住的咳嗽。这热闹的卿止水巷周围,就算有人会注意这么一两个骑马离去的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一身水色衣衫的少年飞身而来接住了一个男人,又把他扔到水里,再把他拎出了冰冷的卿止水巷,也都不算什么,因为卿止水巷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各种奇遇,也不缺故事的地方。
叶子时带着那辆闯祸的马车转回岸边,车上倒是有一件披风,只是现在最需要它的人显然是缩在一起的叶子奇。她虽是存了让叶子奇安分几天的念头,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
如今,这么个俊美的男子哪里还有什么风度可言?叶子奇这一躺就是半个月,饶是这样,都不能磨灭这一天在他的心上刻上的伤痕,也是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