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不是相思子》夏之语冰

4、产房疑云 我暂时可以

　　我暂时可以忘记个人的烦恼，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到百花郡主的产房，就是绣楼的一楼，我猜测，她本来应该是住在二楼的，一定是身子不方便上下，才住在一楼。
　　没想到一进门就是怪异的热气扑面，我脚下滞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忍着惊奇，四处打量，我看那热度的来源，不会吧，好好的秋天，竟然摆了炭火盆，怪不得屋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闷得快上不来气了。

　　而最重要的核心人物---郡主，仰面躺在宽大的雕花木床上，面色死灰，虽然能看见胸膛的起伏，可是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硕大的肚子上盖着锦被，看上去很怪异。因为我在现代时，我做手术最多的就是剖腹产，每一个产妇都是乐呵呵走进手术室的，哪像这场面般壮观。床前居然还围着五六个稳婆，围成一团，在开作战会议。
　　屋子里的稳婆见人进来，并不理会，仍然嘁嘁喳喳地低声商量对策，反正也也没什么创意，不过是唤醒郡主，让她在加把劲之类的。

　　我实在看不惯，不理她们，吩咐身后的小环：“把那个火盆拿出去，然后把窗子推个缝透透气。”
　　小环本来急着去看她家主人，但听我吩咐，非常听话地照做不误。
　　立刻有两个稳婆不服了：“你这个姑娘，年纪轻轻，懂不懂规矩，产妇怎么能见风呢？况且郡主昏过去两次了，手足冰冷，不点个火盆烤着，哪有气力回暖。”

　　我冷哼了一声，叉腰做茶壶状：“你们说的倒是明白，怎么现在郡主还不曾娩出胎儿，一个个就会在这里信口雌黄，小王爷说了，今天郡主要是有个一差二错，仔细要你们的脑袋。”
　　我抬出小王爷，再配合着我酷酷的表情吓一吓，果然没人敢放声了，我非常有派头地一挥手，示意她们让开。这么一大堆人围着产妇，不缺氧才怪。

　　我低头看郡主，虽然脸色灰败，但仍能看出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一想到小环刚才所讲，心里不免唏嘘。我回头问：“郡主宫口开了几指了？”
　　有个看上去老实的稳婆答道：“半个多时辰前就开了大约七八指吧，现在反倒肚子不疼了。”
　　宫缩停止了？我也有点冒汗。
　　“郡主从开始腹痛到现在，有多久时间？”
　　“总有七个时辰了吧。”
　　嗯，七个时辰，岂不是十四个小时，照她进度看来，第一产程延长了。
　　”郡主进食了吗？”
　　“一直疼痛，没有进食。”

　　我对一边泪水涟涟的小环指示：“去厨房给你家郡主找点好消化的食物。“然后对大眼瞪小眼的几个稳婆说：“你们可以出去了，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她们在这里没有贡献，就是白白消耗氧气。
　　几个稳婆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服气，但是在我一派冷若冰霜，盛气凌人之下，也都小声嘀咕着，蔫蔫地出去了。

　　当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床上昏昏沉沉的郡主时，我净了手，可气，古代没有消毒液和无菌手套，我只能多用胰子多洗几遍手，多冲几遍清水。回身坐到床边，掀开被子，呵，郡主的大肚皮就暴露在我眼前了。
　　要说她这肚子，和现代那些营养过剩的产妇相比差远了，可是郡主其实很娇小，又没用几两肉，所以显得肚子特别的大。
　　我按照现代的查诊方式，在她肚子上左右按按，检查了一下胎儿的体位，还好，是惯常见到的头位，而且，已经入盆了，令我惊喜的是，郡主虽然看上去娇小，其实骨盆条件不错，按我的估计，孩子的头部可以轻松经过骨盆出口。
　　可惜的是，没有听诊器，不能听孩子的胎心。

　　我心里默念，老天爷，你既然大费周章地把我从现代弄到古代，甚至不惜把我性别都改了，莫非是让我来解救这对苦命的母子，所以，我也不计较你和我的恶作剧了，只要保着她们平安就好。
　　我分开郡主的双腿，做最重要的一项检查，妇科指诊。我一触之下又开始生气，那个稳婆纯属白痴，不过宫口开了六厘米左右，竟然夸大其词，说开了八指。不过我摸到胎头了，头不算大，衔接得也很好，顺产的希望还是很大。我略一思索，决定给她做人工破膜。
　　这个在古代还是有难度的，最可恨的，我手边没有工具。我四下张望，不错，郡主头上居然还插着一支凤钗。我灵机一动，探了身子，从她发髻上拔了下来。

　　很奇怪，我把郡主里外查个遍，她状似昏迷，都没抬开眼睛。我如今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反倒惊醒了她。这凤钗，大约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然怎么生产还戴着。
　　她幽幽地长吁了口气，一双漂亮的凤目，缓缓地睁开一线，看见了我，朦朦胧胧做梦未醒似的，低低换了一声：“云郎......”声音当真是愁肠百结，哀婉动人。

　　我很高兴，她既然醒了，一会补充□□能，我再教给她正确的用力方法，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她仍是幽幽地唤着：“云郎.....是你么....”
　　我好心滴凑过去，陪着笑脸：“郡主，我是夏暮，不是云郎、”

　　她的眼睛忽地睁大了盯着我看了几秒：“竟然.....不是.....”语气凄楚，而且头一歪，又要晕过去。
　　我急忙上去，又掐人中，又给她扇风，听她终于发出一声叹息，谢天谢地，又醒过来了。我的汗都下来了。

　　小环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碗莲子粥进来，我扶着郡主上身坐起来点，道：“我虽然不是云郎，但为了你腹中的孩子，还是请郡主坚强些。”
　　我招手让小环把碗端过来，道：“现在请郡主多少进些食物。”
　　郡主掀掀眼皮，扫了一眼：“吃不下......”
　　小环泪水挂在脸上央求：“郡主，您好歹吃一点。”
　　我叹口气：“郡主，你可要你的孩儿活命。”我一着急，语气严厉起来，声音也提高许多。
　　大约是被我吓到了，郡主居然睁开眼睛，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当然。”
　　“那么夏岚保证，只要你喝下这碗粥，保你母子无事。”没办法，我也说说大话吧。

　　听我这样说，郡主有了一点精神，配合着小环，居然把一碗红糖鸡蛋水都喝了，果然，肚子里有了食物，脸色好了些，气也喘得匀了。
　　小环眼光崇拜地望着我，鼻尖红红的，颊上还挂着泪珠。
　　我从容不迫地说：“郡主，你有了体力，一会就要加把劲了，不过，我对你说用力的时候，你才用力，其余时间，尽管歇着。而且，向下用力的时候，一定要屏着气一气呵成，不要断断续续。”

　　我觉得，真的应该在古代开个产前知识讲堂，现代人一生总共就生那么一两个，可是做齐了所有准备，古代的女人生一辈子孩子，却都是糊里糊涂。
　　我绽放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郡主请放心，只要照着我说的做，马上就能看见您的孩子了。”
　　我拿着那根凤钗，嗯，沉甸甸的，显然是赤金的，按现在的话说，含金量99.99%，我把钗尖放在火上烤了一分钟，然后给郡主做人工破膜。所谓人工破膜，就是把羊膜挑破，把羊水提前放出来，以便缩短产程，这是产科临床上治疗宫缩乏力常用的办法。

　　郡主状态好许多，大约我的话也给了她精神上的支持，所以外国的产科都让丈夫陪同整个产程，亲人的鼓舞，对产妇是起很大作用的。
　　当我把羊膜挑破，羊水慢慢地流了出来，我停留在她宫口的手指，非常高兴地感到了胎头又降下来一点。
　　然后，照我预想的，她停顿了近一个时辰的宫缩，又恢复了。

　　这次的宫缩来得密集，郡主皱着眉头，痛楚地呻吟着，不知所措，我叹口气，到底是千金之躯，一遇到疼痛就退缩了。赶紧告诉她不用怕，稍安勿躁，一切听我指挥.....
　　说起来，我接生的经验也不是多么丰富，因为在现代，多数产妇都是看好了日子时辰，直接上手术台做剖腹产的，但是，在我的大学生涯里，师从过一位非常有责任心的妇科教授，她极力反对人人剖腹生子的局面，认为这违反了自然规律，所以对我们的基础教学严肃认真，希望有一天能派上用处，我因此大为受益，掌握了扎实的接生技巧。

　　因为我做了正确的处理，现在情况逐渐变得乐观起来，小婴儿的头顶胎发已经露出体外，我保护好郡主的会阴，经过她几次有效的用力屏气，这个男婴就光溜溜地落到了我的双手上，红通通的身体，眼睛还没睁开，立刻显示出良好的肺活量，哇哇地啼哭起来。

　　我手上托起过不少小生命了，可是今天，我也不禁鼻子发酸，眼睛发湿，心潮澎湃。婴儿洪亮的啼声，如同窗外正在破晓的晨光，唤醒了寂静沉睡的世界。伟大的生命啊！我忽然油然而生一种神圣之感，不知道此刻，我的头顶冒没冒出金色的光圈来。

　　可惜古代也没个电子秤之类的，我手里掂一掂，也就三公斤左右，比起现代人动辄就四公斤、五公斤的巨大婴儿，这个小宝宝太轻量级了。
　　“是个男孩”我高高兴兴地剪了脐带扎好，包上预备好的小棉被放到郡主的枕边。我还有后续工作要做，要等着她的胎衣脱落下来。
　　郡主放松了许多，脸上此时反而淡淡的，打发小环：“我又饿了，你去再给我盛一碗热粥来，”

　　我觉得不太对劲，怎么她看不出高兴呢，我以为她会激动得喜极而泣，抱着孩子不放手的。
　　小环答应了急忙跑出去，我惊讶地看见郡主居然还有力气撑着身体，一双凤目里，竟然投射过来凌厉的眼光，上下把我打量一番，让我心里一个劲地发麻,暗暗紧张，她该不是看出我是个男人吧，万一叫喊起来，说是我一个男子进了产房，会不会被当成变态抓紧牢房？搞不好要凌迟吧？
　　我这都什么命啊！

　　可是，她居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与眼前无关的话：“夏姑娘长得肖似我家云郎。”
　　啊咧？又是云郎？应该是说她那不幸的丈夫吧，我松口气，然后不禁带着几分伤感地看着她。

　　“尤其一眼乍看的时候，极其神似，姑娘一身云罗香气，定是从云途国来的吧。”她那里自说自话：“我家云郎最喜欢他们家乡的云罗香，爱屋及乌，我都跟着喜欢上了。”
　　听她这样说，我半信半疑地抬腕闻闻，真的有一股极淡的幽香入鼻。
　　“可是，云罗香是宫廷御品，只有皇族才有资格使用，敢问姑娘是云途国的哪位公主，论起长幼来是我的几小姑呢？”郡主语气缓慢，目光却变得凌厉起来。

　　一时间，我已是汗如雨下，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如此的惊奇兼之惊喜！
　　郡主凤目死死地盯着我看，我却只能憋了半天，红头涨脸地说一句：“请郡主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叫我解释，我要从何说起啊.....
　　郡主沉默了几秒，终于移开眼光，语气再次变得柔和：“我当然知道，夏姑娘刚刚救了我们母子的命呢。”
　　我干笑：“应该的，应该的。”感觉上，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我暗暗松了口气。

　　“夏姑娘赶紧回云途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她终于累的没有力气，合上眼睛，稍作小憩。
　　十分钟之后，我已经处理完剥落的胎衣，冲她施了一礼：“夏暮就此别过郡主了。”望着她苍白疲惫的容颜，竟让我心头莫名地酸楚。
　　她没睁眼睛，睫毛颤动，只是轻轻摆摆手，声音微不可闻：“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