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火焰与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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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个自私而虚伪的人。
就比如现在我手中挥舞着的亮银色火焰一般，狂乱地迸发着火星，如同要毁灭世上一切异己，衍生出一只巨大的手臂牢牢握住身后那个自作聪明想来偷袭我的孩子。
我淡淡扫了不远处的树下一眼，被未加中和的火焰炙烤焦烂的尸体，在轻轻抖动的白烟之中动弹了一下。仍在苟延残喘也好，只是发出死亡的讯号也好。半空中燃烧的火焰不假思索地幻化成锋利刃状的冰，毫不留情地飞速贯穿早已没有脉搏跳动的脖颈。贯通的刹那爆裂成无数碎片，星星点点漂浮在血泊中，犹如散布在血色大洋中的众多群岛。
偷袭失败的孩子被火焰扣住咽喉，在异常冰冷的温度里，被银焰衬托的脸庞愈发憋得通红，像是世界末日的晚霞，血红灿烂，却蕴含着将被轻易抹杀的巨大恐惧。眸中青涩的惊恐逐渐被无感情的混沌取而代之。
还剩下一个仍维持着生命机能的孩子。
并没有意料中的难对付，毕竟还只是些乳臭未干的天真孩子。
过会儿就回去当面向夏天道歉。
我确实是很自私。只要夏天，还有我，以及秋天春天他们能继续幸福生活下去，再杀死多少孩子都没关系，他们都只是与我们毫不相干，却企图来取代我们的生命的人而已。
要问我对什么最没抵抗力的话，那就是夏天哭泣的脸了，偏偏他还是个爱哭鬼。更要命的是，明明在动不动就哭的他身边陪了这么多年，竟完全没有对他的哭泣产生半点免疫力，每次看着他的肩膀颤抖，心脏便总会随之一抽一抽地跟着疼痛起来。
所以当发现瘫在台阶上哭丧着脸的夏天时，我只得凭借本能手忙脚乱地拉扯起他，问他怎么了。
他低垂着头，很自责地小声说话：“你前几天送我那个很漂亮的吊坠，刚才被二哥他抢走了。我很努力了，可是还是没能抢过他。对不起，明明是你送我的东西，竟然没能保护好……”他说完眨了下眼，粘附在睫毛上的泪珠顺势滚落下来。
他低声呜咽起来，断断续续的抽泣拉扯着我的神经。我安慰性地抱住他，拍拍他的背，“不用那么在意，我帮你拿回来。”
其实那个吊坠并不值多少钱，只是夏天看起来很喜欢它，收到以后如获至宝地每天贴身带着，睡前都要仔仔细细反复擦拭，才小心翼翼地锁进床头的抽屉里。
这样被夏天珍视的吊坠，我自然是无法容忍春天那乱来的小子以玩乐的心态就这样随便将它夺走了。
不久我就在后花园找到了春天，他在奋力攻击一块石碑。没记错的话，这是被父亲封印过的那块石碑。想来春天一定是没好好听父亲当时的再三警告，父亲施下的强力防御，是十个春天也无法攻破丝毫的。
很快他被自己荧绿的火焰所反噬，狂舞的火焰中传出水晶破裂的声音。
我用银焰驱散了乱来的绿色，走过去。石碑上本便微小的裂缝飞速愈合，春天挂着傻笑倒在石碑前，脖子上套着亮红色珠线。
果然，那个吊坠碎掉了。
被夏天那么珍视的吊坠。
于是我把这胡闹的弟弟带去了山顶。我关门的时候他还在昏迷，门锁冷静厚重的金属声音终于使我快要发狂的怒火安分了些。
“大概是贪玩结果反锁住了吧。”两周之后，当我们顺着秋天找到的线索来到山顶之上时，我淡然看着紧锁的门猜测道。
秋天捏住门锁端详了一会儿，“我记得哥你是有钥匙的吧？这下就好办了。”
“再关一个星期，就当是贪玩的惩罚。”我尽力保持着声音中的威严，同时看了下在一边默不作语的夏天，自从丢失了吊坠他就一直闷闷不乐着。
“他已经失踪将近两个星期了！就算只是让我确认一下他在不在也好，放他出来之后再受什么惩罚我都不再会多说一句话了！”秋天脸上的冷静突然崩溃，全身都由于激动而轻颤着。
“夏天，你觉得呢？”秋天难得出现的神情有些吓到我，被这样的情绪所影响，我自然是无法作出绝对公正的判决，只好暂时把决定权分一部分给夏天来权宜。
“春天他……抢走了我的那个吊坠……”
一向乖顺的夏天不再称春天为二哥而是直呼其名，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秋天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呼吸一下又回到平时镇静理智的状态，转而又装模作样端详起那把锁来，“我啊，总觉得春天还不至于蠢到把自己关在这里面，或许锁上门的另有其人吧。反正春天不在的话我也闲得慌，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把那家伙揪出来。”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看我们一眼，我被他看得有些怵惕。凭智商来说他绝对不是好惹的，估计没几天就能找到足够证据，一切水落石出，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威信也就完了。
“我想春天已经想得快疯了，就当是为了遏止我的发疯，请放他出来吧。再说作为兄长，你一定也是挺想念弟弟的吧？”
他竟然还给了我个台阶下，使我不至于在夏天面前露出太多马脚而难堪，我于是顺势说道：“四天之内，我一定拿钥匙过来。”
“你真的不理解我有多想他……”
“真是没办法，那就明天吧。”我表面装出无奈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祈祷着这难对付的弟弟不要再继续讨价还价了。
“明天的话，我大概还能忍得住。那真是太麻烦你了，哥。”
低头看看夏天，他一直在幽怨着念念不忘他的吊坠，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们的对话。我松了口气。
我牵起夏天的手，“我们回家吧，吊坠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买一个的，以后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行了。别再不开心了。”
之后我也有在深刻地自我反省，发现当时的确由于激动而太过分了。春天在家里休息的那段时间，我去向父亲承担了破坏石碑的全部责任，他对我高深莫测地笑笑。作为神的他理应是看得见一切真相，然而他除了那个笑以外并未做出更多表态，只是按照常规对我进行了处罚。
永远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听说春天醒来后我立马去看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把房门锁了起来，然后我听到各种桌子椅子被奋力拖拽最后重重抵在门上的声响。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进行过的一场防御巨兽入侵的演习，那份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竟是拿我当洪水猛兽来防了。
从此以后我尽力在保持威严的范围内对他最大限度宽容，然而他的敬畏却变本加厉。
我真是个失败的兄长。
那段时间总是在反反复复做相似的梦。梦见洁白的大雪天，梦见坐在家门口的我们，梦见怕冷的夏天一见窗外飘雪便固执地要和我们一起出去看雪，他对于雪的那份执着实在令人惊讶，说什么也不肯再老实待在暖和的房间里。
然后门口的我们坐在柔和的银色之中，夏天裹着厚实的毛毯瑟缩在我怀里。他伸出手却又犹豫着缩回来，蹙起眉担忧自己的温度会使雪粒过早折夭。我于是用火焰接来几片雪花，融成一朵冰凌，白色的线条纹路在其中随意蜿蜒出神秘的形状，晶体由于火焰的照射而折射出奇幻的光彩。
夏天看上去很惊喜，无瑕的冰凌中反射着他的欣悦，像是发现了珍贵的宝石。春天像是不经意般地瞥了这边一眼，努力用漠不关心的口气说：“喂，夏天，给我小心点，别又感冒了。虽说我也并不是闲得慌来关心你，只不过你生起病来真的很烦人而已。”
夏天轻轻应了一声，把毛毯又扯紧了几分。
春天又往这儿偷瞄了几眼。秋天略带宠溺地笑笑：“陪我到他们那边去吧，我想看看那块冰凌。”
单纯的春天几乎是一理解完话的表面意思就立刻站起来了。“哼，真拿你没办法，谁让我是你哥哥呢。”然而他紧抿的嘴唇并不能掩饰住急促的步伐和兴奋的眼神中所透露出来的，像是孩子终于等到了家长允许自己吃心爱糖果般的欢欣。
真觉得他们俩出生的顺序该调换一下。
春天蹲在我们面前，秋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每个人眸中都跳动着一簇闪耀的火苗，随着我们一致的心跳，起伏而舞。
蓦然，不知是谁唱起歌谣，旋律从某处如湖上的涟漪般荡漾开来。是我最爱的那一首。
我眯起眼，快要沉溺进这平和幸福的湖水之中，安眠在宁静的湖底深处。
却又毫无防备地，旋律尖锐地变调，像是玻璃间反复摩擦的恐怖噪音。冰凌骤然粉碎，跌落在雪地上融化成血色。所有火焰转瞬熄灭，包括我用来取暖的银焰。春天和秋天的躯体随着冰凌，也如冰晶般粉碎。
夏天猛烈地打起颤来，攥紧我的手，头转向我。他的睫毛被许多细小的冰晶粘连住，睫毛覆盖下的眸子看不清晰，隐约觉得……也结了冰。
他呜咽着，艰难地眨眼却流不出泪水。张开乌紫的嘴唇，对我说：“哥……我冷……”
“好冷……”
我更用力地抱紧他。而他的体温甚至已经降到了作为冬天的我认知范围内的冰冷。
春天和秋天站过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湖水翻涌着滔天骇浪，尖利刺耳的旋律将失神的我笼罩在巨大的恐惧无助之中。我紧紧抱着夏天，没有其他最优选项，只能尽力作出强大冷静的样子，用平静的声音说出安慰性的谎言：“别怕，我在，我永远陪着你，保护你。”
连我的内心都在骂自己虚伪，不过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夏天逐渐停止了颤抖。
他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
然后他变成了灰烬。
从我的指缝间无可挽回地落下，散在我的衣服上和一旁的雪地上。
“哥哥是个大骗子。”
“骗子。”
刺耳的噪音退去，世界又沉入寂静的湖底。
我惊恐地伸手想要捧起灰烬，他们却逃避似地向远方飞散而去。
一个孩童走近，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手中是一捧褐色飞扬跋扈的火焰。他的笑容渐渐扭曲，褐色将我点燃。
最后我在浑身剧烈而绝望的灼痛感中惊醒。
他们三个在不远的村庄里度假，而我，由于时节正值隆冬，并不是太自由，虽说到处都可以去，却也是得按着规矩没法待太久。
自从吊坠那件事以后，夏天与春天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劝说过他们好多次。本以为夏天会比较听话而好劝的，没想到他不多的固执竟分了大半在这点上，每次想好好劝劝他，他却说“春天他弄坏了你给我的礼物，还让你背了破坏石碑的黑锅，就算哥你能原谅他，我也是没办法彻底跟他和好的”。到后来甚至我一提起“春天”两个字，他便会不满地走开去一个人生闷气。
于是我决定趁这段时间送他们一个雪的惊喜，也许只有在赏雪时他们才会放下一切，再好好劝劝，说不定就能和解。
站在床边，握着打算作为补偿送给夏天的吊坠，认为一切都能成功的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出现意外。
失控。
这样的结果绝非是我想要的，我毁了城市毁了村庄，毁了我们之间的信赖。
现在想来，这场失控或许是父亲的戏剧进入高潮的预兆。
紧接着的是失忆。
夏天接受了父亲的命令，不久就找到了我，然而他实在不擅长杀人。
那样的夏天是没办法承受的。
小卖部的阿姨并不是很难说话——当然也不排除父亲在其中滥用权力耍了什么花样。被夏天“杀死”，并且恢复记忆之后，我就暂时住在她那里。谁也没有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就像我已经在这个家里寄居多年。父亲的安排总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呐呐，雪糕哥哥，刚才来买了只冰淇淋的人，你认识吗？”
阿姨的女儿双手贴着我刚刚才重新制作出来的冰雕享受凉意，眨着双眼问我。
燥热的风吹过，她柔顺而漂亮的头发像是充满活力的飞鸟，在空中散乱着飞舞。
夏天也是一样的棕色头发，像只不安畏缩的迷途归鸟。
“大概是认识的吧。”
“那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呢？这样才比较有礼貌吧？而且那个人还在这里呜呜地哭。认识的话还是安慰他一下比较好吧？他看上去好伤心诶。”
“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啦。比起这个，我给你变个魔术，你可得仔细看好啦。”
“噢噢！”
毕竟是孩子，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
冰雕内部出现亮银色的火焰，外部的冰逐渐融化而模糊了轮廓。消融成的水持续着在表面流动。待到整个形体再次凝固起来时，出现的是一个比我略矮的少年轮廓，眸中是一成不变的，习惯性的茫然。
那是我心中的少年。
“哦哦，是刚才那个人，太像了！他回来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他今年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啊？”
“明天就是立秋了。”
照他的性子，一旦没有了为工作而出门的必要，大概会把自己关在家里病恹恹一年吧。追根究底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真的对不起他。
希望他并不是真正地讨厌我，而只是偶尔孩子气的倔强而已，或者像我一样只是开玩笑而已。
想去见他，但若是不小心又失控伤害了他们的话，我这个大哥，实在是一点颜面都不剩了呢。
这里虽然有个妹妹在，却并不需要我摆起标准兄长的架子，掩起所有轻松的笑颜，装出威严紧绷的脸，费尽心思去管教。整天也就只是闲逛和在家待着，九月也许能去上学。
相当轻松自在，甚至有些担忧以后会不会不想回家。
第二天夏天的冰雕消失了，剩下一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的灰烬。
依旧带有燥热的秋风把它们呼啦啦吹散，送到远方去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灰烬呢。
最后浅褐色的孩子踏着他的兄弟们的尸体离开了。
“父亲是站在利于剧情发展的我们这边的。就像他给了我们钥匙，让我们去见见那位垫底大哥哥一样。
“你们是没有胜算的，我和他们可是年轻而新鲜的血液。”
三个孩子的尸体横卧在山路上，后颈浮现出樱红色云雾般的花纹。焦灼干枯的树旁，零落了一些闪烁着光点的灰烬。
抱歉了夏天。这次真得死了，没人再手下留情了。
我真是个大骗子。
两天以后。
城堡里是肃穆的沉寂，巨大的花窗上用几何体绘着虔诚的教徒与意味不明微笑着的神祇，阳光被过滤成彩色的神圣光辉，投射在黑白的地砖上。
金色的眸中燃着复生的火苗，斑斓的光芒投影在深绯的发上。
“夏天他并不是个能够杀人的家伙，这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金色的秋天，手中握着金色火焰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捆着被剥夺了浅褐火焰的孩子。孩子的手臂上有隐隐的勒痕，衣服被刚才道路上不时出现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块划出狼狈的破损，眼眶中只剩下耗尽惶恐的空洞的白。
神坐在高而华丽的御座上，平静地看着来人，却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究竟谁是火焰，而谁又是灰烬。”
“您的问题，也许有些难以回答呢。”
秋天放下绳索，径直往城堡内部走去。
半小时后，四个新生的季节婴儿被扼死在安逸的摇篮里，而秋天跪在父亲的王座之下。
“您该知道，我所想要的是什么。”
“复活他们的确不算困难，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价值。”
“总是顺序的轮回，您没有乏味过吗？”
“你是说，逆转的轮回。”
“一次足够。我保证，会为您奉上最精彩的演出。”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火焰与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