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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季、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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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少女背对着水果摊呕吐,人们不约而同地绕道而行;与我一样拥有着骄人金发的男子,曲在身前的手臂上挂着一件橙色卫衣,他的神情却是迷路般的不知所措;压低帽檐的娇小少年攥着一张纸条羞涩地四处问路,我赏他一个白眼。
沿着马路走了好久,才终于看到一辆的士。我赶在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之前抢先跳上车,摔上车门,隔着玻璃对那妇人做了个鬼脸。
我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敞开外套,不知怎么回事才跑了这么几步路就热得要命,不过所幸车里开了足够的冷气。
我报上家的地址,司机却说那一带最近似乎不太平,只能载我到隔离区域外。
闹到隔离的程度,除了那两个小子大概也不会有谁有这么大能耐了。我就说嘛,不只我一个人会惹麻烦。
车子开进市区后,我感觉到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
穿透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突兀地炽热起来,即使并未直接照射到,却也是令人恐惧的热度。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汽车也稀稀拉拉,大楼紧闭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喂,大叔,这里怎么这么热啊,不是才1月吗?”我把手搭上驾驶座的靠背,探身向前。
“哈,我还以为小哥你是本地人呢。我们这儿的季节不正常很久,都连续三年没冬天了,以我来看,现在出现这种夏天狂乱地占据春天之位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了。我劝你有什么事赶紧处理完后逃出这里。三年前那场夏天就热死不少人,这次似乎更危险了,几乎整个市区的人都搬出去了。”
什么啊,我比谁都要本地得多好吗!
……真是笨蛋秋天,当初还敢夸下海口说能管好夏天。一月就早早把主场让给夏天就算了,竟然还容得他这么猖狂,我得快点回去以兄长的身份好好教训他们俩一顿。
不是秋天傻了,就是出什么事了。
千万不要。
下车后我是跑回家的,连我都惊讶自己现在这样虚弱的身体哪剩下的这么大爆发力。
空气中嗅不到丝毫水分的气息,干燥冲击着鼻膜,有些微的刺痛。水泥地面在暴晒下变得滚烫,以至于脚底都隐隐传来被烧灼的疼痛。焦躁的心情却容不得我抽出时间来解决干渴或是挑选阴凉的路线行走,只是一味命令我快点赶到家。
终于到达的时候,看见门口树荫下,那个笨蛋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眼打盹,一脸祥和安宁。
心中的不安仍未消散。
不会是……死了吧?
我快步跑上前,伸手往他鼻下探去。
……呼吸很平稳,平稳得甚至看不出胸口轻微的起伏。
松了口气的同时怒火也上来了。这种危险时期竟还敢在这里若无其事地睡大觉!说你是笨蛋你还真就笨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了吗!
“……春天?”正盘算着该怎样叫醒以及责备他时,他突然开了口,把我吓了一跳。
“没错,是我啦。”
“你怎么出来了。我记得我明明把钥匙藏好了,没人会找得到,剩下那把在父亲手里保管着,但他也没理由随便就给你开门啊。”
“区区一扇小门而已,怎么可能拦得住小爷我,你也太低估我了吧。”
“你啊,把我的计划全盘打乱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对我说话,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样,“本来呢,如果我活下来了,一年后我就找出钥匙放你出来……”
“我才不想听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假设和计划,你给我好好睁开眼看着我再说!”
“……如果我没能在夏天手里活下来——这个发狂的夏天,你也知道的,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倒不如就待在那里更安全,夏天拿不到钥匙,也进不去。”
我完全没有心思去听他那些啰嗦的话,“烦死了,你快点先把眼睛给我睁开啦。”
“你一出来,我的计划就没法实施了。现在夏天占了主场,一定在我之前就发现你了,想逃也来不及了。”
“我才不管什么来不来得及,总之你先把眼睛睁开,看着不爽死了。”
“傻瓜,干嘛要回来啊。”
“你想让我在那里饿死啊。”我终于开始听他说的话,然后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半蹲下来,伸手打算硬分开他合拢的眼皮。
碰触到睫毛的时候,指尖感到的除了瘙痒,还有意料之外的一阵湿润,我不禁停下了动作。
真是笨蛋,有什么好哭的啦。
“我在厨房里放了很多吃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都帮你准备充足,放在房间里,足够你住上好几年了。”
“……我一直在大厅睡觉,才懒得去其它房间逛。”
“那我又失策了呢,没想到你有这么傻。”他笑了出来,然后抓住我的手,“别弄了,就算睁开眼睛我也一样看不见你,我知道你在不就行了。”
……
什么意思……他说他看不见?
他把眼睛睁开,那是一对灰暗无光、失去了焦距的双眸,再也无法倒映出任何色彩。泪水从眼眶溢出,盲目地在脸上游走而下。
“被吓到了吧?”他竟然还露出孩童恶作剧得逞的顽皮笑容。
我颤抖着反握住他的手,“是夏天干的吗!”
“总算被你猜对了。怎么样,果然吓到你了吧?”
“这种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啊笨蛋!失去双眼的话,火焰和生命都会消失的,夏天那混蛋难道不知道吗?”
我们所有的力量与生命,全部以火焰的形式寄宿在眼瞳之中。一旦失明,那么离死亡也就没几天了。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脆弱啊。
“夏天疯了,现在已经连我都无法控制了。我还真是笨蛋,对夏天,果然还是没法下手。”
“你也太宠他了!”
“哈,大概是吧——你嫉妒了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嫉妒这种无聊的事情,只不过有些不爽而已——话说现在可不是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给我严肃一点!”
“就算严肃起来也没办法逃走了,连我们现在对话的机会也只是夏天突发好心的宽限而已。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就不能让我轻松点吗,你也太小气了。”他若无其事地又阖上眼睑。
无论再怎样紧握住他的手,也无法阻止他手中的温度逐渐散失。
“你抓太紧了,很痛诶,轻一点好吗。”他皱起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苍白。
“不要……”
他的手指渐渐松开,我惊慌起来,更用力地死死握住他。
“你害怕吗,就这么死了。”他的声音像是要安慰我一般地平静。
“先要死的人是你,问我干什么啊。”
“我当然是怕的了,死亡会让人永远寂寞下去的。”
“诶?”我还以为这笨蛋什么都不怕的呢。
“不过,有你在的话,就完全不怕了,你简直就是我寂寞的天敌。”
“你这是在拐着弯说我烦人吗!”
“竟然被看出来了,你的智商是什么时候增长了这么多的啊。”
本还想反驳几句,胸口却突然刺痛起来。长久以来累积的感情所化作的小人,长年累月被强行囚禁着、抑制着、否定着的小人,举着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挣扎着,破坏着封锁自己的桎梏。
很痛啊,给我停下来,什么破感情。
被疼痛逼出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不舍与悲伤也同时满溢出来。我紧紧抿住唇,不再说话,把喉头那些翻涌着脆弱感情的句子揉成团丢弃。
“对不起,没办法保护你,我也真是太差劲了。
“……你说是吧,哥哥?”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哥。莫名其妙地道什么歉,这么拼命保护哥哥的笨蛋弟弟,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而且还是像我这样名不副实、尽会添乱的哥哥。
他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静谧的容颜如同沉浸在安睡中一般。
我沉默着,他也不再说话了。我更加不敢开口,上齿磨蹭着下唇,生怕得不到他的回应会开始心慌意乱。哪怕多欺骗自己一会儿也好。
摩挲着他僵硬的手指,胸口尖锐的刺痛中,除了悲恸,隐隐浮现出的,还有一丝恐惧,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恐惧。
手中传来的冰冷与周围滚烫的空气格格不入,丧失了温度的笑颜也无法再给我以往安心的感觉。
“你们是聊完了吗?”
汹涌的热浪从身后袭来,急不可耐的热度,后背的灼痛感迅速扩散。
还真的是逃不了了。
也完全没有逃走的理由了。没有了秋天的世界,也再没有哪个笨蛋能永远容忍我的脾气,对我百依百顺了。
并非是普通的习惯,而是深深烙印在生命里,无法消除的依赖,清楚地、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如果秋天不在,那我也就没有办法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了。
冲破樊笼的小人,无限膨胀的感情,恐慌,不安,孤单,被无止境地放大。
被杀死所需要的不过是几分钟时间,竟也会产生那么多让人煎熬的心情。
我还是不肯放开他僵硬的手指,如同溺水者死死抓住一根纤细的无用稻草,以这种愚蠢徒劳的行为来使被畏惧浸没的自己得到慰藉。
我害怕着,一旦放松的话,死后是否也就找不到他了。
我与他所畏惧的,是同一样事物。
寂寞。
停留在脸颊边缘久久不掉落的泪水,瞬间被急剧升高的火热温度炙烤成气体。手腕处的皮肤由新鲜的颜色变成骇人的紫红,条条血管清切分明,随着心脏的搏动而膨胀收缩。
“很快就能让冬天回来了,然后也可以再把你们复活,我们四个就又可以在一起了。哥哥,你们不用怕,这次由我来拯救大家。我也不再是永远需要兄长保护,永远最脆弱的那个弟弟了。”
夏天那家伙,在说什么天马行空的设想啊。
对了,说起冬天,还有件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左手探进上衣口袋里,被取出的吊坠竟然没有被熔得变形,只是稍微有些掉漆,在迷离的视野中,愈发炫目诱人。
然而炫目的光芒只是一闪而过,手中的物体一下子就被强硬地夺走了。真是急躁的小孩子脾气。
喉咙干燥得要命,我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他还托我跟你说……对不起。”干涩难听得仿佛古老破旧的唱片机吱呀之声。嗓子火烧火燎,当初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冬天呢,现在真是自讨苦吃。
血液爆沸起来,咕咚咕咚,声音微弱而烦嚣,汩没了方才清晰可闻的心跳。
像是紧绷的脆弱的弦被锋利的刀刃轻轻舔舐,全身各处传来爆裂的巨响。
“冬天?他没死?”
拼命做出点头的动作,但是完全无法动弹。
“那当初又是谁逼迫我接受他死亡的事实的!冬天没死的话,我还干嘛要杀你们啊!”
越来越明显的,抽泣的声音。声音之中,除了纷杂凌乱的情绪,便只剩下一片空虚,那是被欺骗后的一无所有。
别哭了,烦死了,我可不想在临死时还被这样毫无意义的哭泣烦扰。
真是爱哭鬼。我怎么会有这种弟弟。
哭声又开始飘忽,摇晃着上升的同时渐渐失去情感,最终褪下一切,麻木地变化为绝望的死亡。
无论如何,与刚才相比,终于比较符合我的死亡了。
但还是有些什么不对劲。全身的疼痛突然加剧,尤其是胸口,左侧的胸口。
如同被谁有意设下的巨大乌龙玩弄了,那可怜而弱小的夏天。
对于我们四个,所开的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可是啊,在垫底大哥哥离开之后,冬天哥哥就被我杀死了。”甜美的声音突兀闯入,“不过他也的确够强大,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呢。”
“他到底……有没有死啊。”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尸体。”
“不用!我信了!”夏天的声音响亮起来,语速加快,充溢着兴奋与希望,饱满而圆润如弹跳着坠地的光滑珍珠,之前哀愁的腔调烟消云散,“这样的话,大家也就可以都复活了。父亲他跟我说过,如果我们之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可以随意复活所有人了!”
“噗哈,大哥哥,你可真是比我们都要天真,在乱说什么呢。你真的会去相信父亲大人的仁慈吗?以他那比小孩子还要贪玩的习性,这种为了寻乐而制造的恶作剧根本毫无可信度。包括三年前冬天的那场失控,一切都早已在他那荒诞无稽的剧本之中被安排好了。”
“失控?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在小辈面前显现出自己的无知,可真是丢脸啊,大哥哥。”
我引以为豪的脸蛋被硌了一下,残存的听觉勉强分辨出有鞋尖与骨骼大力碰撞的声音。被烧毁的痛觉神经无法再传来疼痛,大脑也没有在接收到本应飞速抵达的愤怒情感。
“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父亲……”模糊中听到那嗓音里,所有刚构筑建立起不久的希望逐渐崩塌瓦解的声音。
“按照目前这个被作添改后的剧本,接下来该是我们两个之间决定生死的战斗了。反正无论是哪部剧本、怎样的发展,结局都该是新的四季将陈旧替代,这是父亲制定的规则,注定好了的轮回。
“说起来,你真的还不够狠,下手太轻了,这边这位垫底大哥哥还有气呢。不过我觉得我可以顺手帮你一下,为了这场战斗的清净。
“考虑好了吗,大哥哥?我可是将你的冬天都打败了的强者哦。如果你想垂死挣扎一下的话,就尽管来吧。”
然后清净的战斗就开始了,所以我也没有能亲自看见结果。
不过,就算没能看见,结果也是毋庸置疑的了。他终究还是那只软弱的羔羊,在豺狼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怜的弱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