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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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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输。
我用指尖把自己的棋子往终点的方向弹去,然而用力过大,亮红色的棋子从桌沿跌了下去。
另两色的棋子均是正面朝下,以胜利的自大姿态安守在自己的阵营之中。而我的棋子却只到达了一颗,其余的全被规则禁锢,直到游戏结束还是得不到出行的允许。
我说父亲大人,您也太爱看我的笑话了吧。
“阿春,你的手气也实在差到让人心疼了,任何游戏,只要以你为对手,几乎都不用担心自己会输。”
阿路在写惩罚内容的卡片,坐在他旁边的轩子一边捡起掉落的棋子,一边笑我。我直接把手边的骰子向她扔去,正在气头上的方向却偏得过分。
“也只有碰上你们后才倒霉透顶。”我嘴硬一句,赌气似地把自己剩下的棋子统统叠到他们的上方,算是把内心的不满发泄掉了一些。
阿路很快写完了,把卡片递过来。我轻哼一声,把它们用力折起来,扔进口袋里。
连开三局飞行棋,连输三局,也算是常人没有的运气了。
惩罚是真心话大冒险,我自然全选的大冒险。真心话只是给那些胆小鬼的逃避选项而已。
“去和柳如夏说我喜欢你。”
“去和柳如秋说我喜欢你。”
“去和柳如冬说我喜欢你。”
他们俩也就只能想得出这种损点子。
“反正你们都是兄弟,之后花点时间解释一下就没关系了。而且这也不算是撒谎,兄弟之间再怎么说也是有最普通的亲情方面的喜欢的吧。所以说这可完全不过分哦,阿春你也别再扭捏了。”轩子摆出一副大姐姐的做作模样,“也实在不忍心看你输下去了。我留下来整理,阿路你跟阿春先去找他们,我过会儿就来。”
我丢个白眼,猛地站起来,“这可用不着你不忍心,我可早就没兴致再跟你们玩这种无趣的低智商游戏了。”
再怎么说我也度了五十三年的生命,对于轩子来说不是爷爷辈也是叔伯辈,所以我向来是充分显示自己作为长者的宽宏大量,不去计较她的自以为是。
她不相信我的年龄,说这跟我的容貌完全不成人类比例,我也拿她的愚钝没辙。毕竟只是人类,我对他们的理解能力本就不抱太大期望。
阿路和轩子一家是去年才搬来这一带的,我们也挺惊异竟有人肯来这种位置住,虽说是在城里,但也不过是城市边缘接近山脚荒凉的地域罢了。幸而他们最近也发现了这地方人烟稀少得古怪,再过段时间便也离开了。
前几个月出门大意下被他们见了行踪,他们终是发觉了不远处这户毫无人气的房子里竟是有活生生四兄弟居住的,于是一休了假,两姐弟便仗着父母的放纵,不时赖到我们家门口,央人出去陪他们玩。实在受不住他们的死皮赖脸,我们还是不情不愿地跟这麻烦的邻居开始了偶尔且被动的往来,好在这往来也不会持续多久。
现下并非我当值。秋天借着工作的名义在这整座城市里遍洒闲情,虽然一天里总要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几次伤害神经,却每次没聊上几句驳个够劲便莫名其妙消失,找不见踪影了。夏天跟我完全合不来,话题刚开头便起了无端的争吵,最后总是他不声不响地回房去,没一点意思。至于冬天,他并不太理我,我对着他那张脸也提不起兴致说些什么,像是满腹的心思对这一堵沉抑的墨黑巨墙,让人只有灰溜溜掉头走掉的选择。
所以闷在家里实在是无聊得慌,就勉为其难出来应付下这两个麻烦,顺道瞧瞧人类究竟是个什么可笑模样,绝对没有太过寂寞,以至于想要与人类诚心交友的念头,不过是透透空气,找点消遣。
结果大多情况下反倒像是被他们消遣了,也罢,要真是父亲故意的玩笑的话,我也懒得再去愤懑,就当是对凡人的施舍好了。
那两姐弟闹闹腾腾的,整天都泡在欢乐里,倒是对他们有些小羡慕。然而也不过是小羡慕而已,人类的喧嚣,我是实在避之不及。
况且,我只是无聊,并非什么寂寞。
最先找到的是夏天。我说了那四个字之后他愣住般眨了几下眼,然后红了脸,咬咬唇说了句“哥你又发什么病呢”,没等吵架的火星聚起便撤了木薪,往屋后跑去了。
阿路评价说“挺有意思啊”。随后他们更兴奋了,大声吵着催我赶紧执行剩下两项内容。
费了会儿劲才在后院找到冬天。当我抱着沉重的烈士赴死情怀毅然准备迈步上前时,却发现原先吵嚷的两人竟未像之前一样紧紧缠上来凑热闹,而是挤挨着默默缩在拐角的阴影里。
“你哥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诶,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好,你说完马上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找柳如秋。”待我过去质问时,阿路却这样回答。我瞄了眼冬天,他神色一如平常波澜不动,只是风从那边夹带而来的气息中有种浓烈的不愉快成分。
他不轻不重地盯着我,似是有话。“可算是见识到人类的胆小了。”我为自己壮胆似地嘟囔着笑话了他们一句,强作出自然的样子走过去。
我慢吞吞挪着步子,集中注意力观察冬天的表情,却找不出一丝预示放松的缝隙,犹如强行被胶黏住而紧绷着。我干脆心下一横,再略远处便停住了步。他的眼神实在让我不舒服,于是我望着他身后树道:“我……喜欢你。”
隐约间他额角跳了跳。沉默片刻,他上前几步,周围的气压同时窒闷了几分,气压压抑得令人恐慌。如果是轩子那样的普通人类,必定是早就受不了了。
“夏天说的没错,你今天的确不太对。”
对面的回话在意料之外,准备好的言语派不上用,我一时间接不上话。哦……大抵是夏天那小子被吓到了,先到冬天这告了一状,这倒是符合他一贯软弱的作风。
我并不软弱,所以我不再出声也没有继续动作,打算持着尊严与他一直静默地对峙下去,反正生命足够长,有充裕的时间供我们慢慢来耗。
不过沉默持续得并不久。
“我问夏天,他也不答,只说二哥不知犯了什么病,”他揉揉额角,“现在我是知道了。”
始终受我目光聚焦的那株树嗤笑般自发抖了抖光秃秃的身子,颤落了枝桠上仅余的几片黄叶,空气却是始终凝滞着未有流动。看来这遍洒闲情的游荡者倒是又回来了。闲着没事便附身到各种花花叶叶上搞出点诡异的动作,不知这笨蛋怎么会有这种癖好。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笑话。”我重重瞪那棵树一眼,视线换到更远的地方,却见到萧索黄叶下立着夏天,手里银光烁烁地翻覆着,必是冬天又不知从哪弄来了些哄他开心的新鲜玩意。
我叹口气,转头,拐角已是不负责任地空无一人,墙根的低草不安地摇摆着,一副意欲逃离却又无法离根的可怜姿态。所以说,人类还是没有足够胆量来开我们玩笑的。
磨蹭好久才从口袋中摸索到卡片。周围群木静谧着,闲逛的笨蛋不知又去哪儿了。我正打算开口解释,却发现冬天的目光稍稍地转动于是迟疑着吞回即将融入空气之中的话语气流,几乎是冷冽的低温夹杂着涌入而刺激到口腔的同时,身后的声音有所畏惧却又含着掩不住的激动地响起:“阿春,我们找到柳如秋了!”
紧攥卡片的手松了松,我瞥了跑来的阿路一眼,目光又转而飘回那不再摇摆也不再有树叶残留的枝干上,不满地:“早就看到他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见我还得解释吗,人类小孩给我一边玩去。”
“我们也知道打断你不好。但是啊阿春,你也说过这些日子柳如秋很少回来,找他就更难了。解释的话什么时候都行,可现在不去找柳如秋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得给他溜走了。”轩子说完顿了一会儿,深深换了几口气,又摆出一副略谄媚的表情向冬天,“那边的邻居大哥哥,你应该也不是太着急要阿春的解释吧?他还有点任务得执行,可不可以让我们先带他走呢?”
冬天端详了两个孩子一会儿,道:“去玩吧。”然后他便悠忽地向着夏天那边走去了。
我被阿路和轩子拽着向某个方向跑去。“邻居大哥哥……”我咬牙切齿道,“你们怎么就从没这样叫过我!”
“我可不信你会大过我们,”轩子还是那副口气,“充其量也不过就是邻家小弟罢了。”
四处张望着的阿路也笑了几声:“我是觉得阿春叫起来比较亲切啦,轩子开始起的那个‘小春’实在太女气了。”
“‘小春’明明更有活力叫起来也顺口,你们怎么就听不出来呢。”轩子停下脚步,一副要开始认真理论起来的架势。
我往右侧瞄了一眼,无视掉柱子边上那个含笑看戏的笨蛋,愤愤道:“你们人类是多没创造力。不肯叫哥哥的话那就叫春天大人吧,本小爷也并不拘泥于这种小细节。”
轩子长辈似地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小春,你说的称呼可是最没创造力的了,这自大症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
我不想应她,往左边的小路走去,想着离那笨蛋越远越好。轩子跟了上来,阿路却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说轩子,我该没记错吧?刚才遇到的时候柳如秋的确就在这啊。”
我闻言加快脚步,道:“谁知道他又哪儿溜达去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们这种人浪费,再找不到我便回去了。“
比起冬天来,反倒觉得对秋天那笨蛋更难启齿说着四个字。强调一点,我担心的是他那糟糕的理解能力,再正常不过的事他都能往我最讨厌的方向上去理解,硬是歪曲成离谱的天方夜谭。想来之后对他解释的过程也得费神得很。
“我们离开并不多久,他也走不了多远。在在周围找找,实在不行就明天吧。”
我们的脚程哪是你能胡乱估计的,走不了多远?从这环地球半圈就是“不多远”了吧。我皱皱鼻子嘲笑轩子,声音却被一阵突兀的风冲散。
“看到了!阿春,前面睡着的那人就是吧?”阿路扯扯我。我继续用鼻子敷衍性的哼一下,早在那笨蛋傻兮兮笑着乘风荡过去时我便注意到了,只是再突兀地改掉方向就太显刻意了。
两片叶子被劲风极不自然地扯落,于是阳光不偏不倚穿过枝杈完全投在那人身上。
“无聊,有女生在就只知道耍帅,连个破光线都要弄到完美。”我暗暗嘟囔一句,没人听清。
秋季的光线或许还残着些许余温,他看上去很是惬意。深绯发丝安然地与乖顺的长草盘错纠缠,熠熠耀着些许幻觉般的光芒,微微地泛着点金。
这笨蛋闲情逸致倒丰富,不嫌脏便直接睡在草地上。
轩子不知怎的有些呆掉,阿路撞撞她的手肘,她竟直接捂住阿路的嘴不许他出声。
刚才还活蹦乱跳到处晃荡,这会子见了女孩子便装起文雅来了?这点小伎俩可是瞒不过英明的兄长的。我不屑地甩下踌躇的两人,上前便弯下腰大力拽扯他的头发,“在本大人面前你就别想装模作样了,赶紧起来,我尊贵的时间可是容不得你们这般无趣之人来轻易浪费的。”
“很疼的……”秋天拧起眉,打着哈欠迷蒙着睡眼,作出一副刚醒来的无辜神情,眸子里一片金灿灿的纯净和茫然。我被他那种眼神盯得手指尖都发麻,酥酥痒痒的便松了手。毕竟我也是个宽宏大量的兄长,于是顺势也收回了手。
“阿春你太过分了!你就这么对待你哥吗?”轩子很不平的样子,就差上前来打我手心了。她还想继续嚷下去,却被阿路扯住了,“轩子,是阿春比较年长。”
轩子讪讪住了声,停了片刻,脸上又转为理直气壮,“那你也不该这样对你弟,做哥哥就得多忍让忍让。就是因为你这么小孩子气没个哥哥样子我才会搞错……”
我对轩子的苦口婆心置若罔闻,盘算着接下来该怎样组织语言才能使这个将要发生的误会不至于过分难解。偷瞄一眼秋天,他虽然没言语,却是满脸赞同地看着轩子那边。我很不甘心,又拽几下他的头发,“看我啦笨蛋,连个主次都分不清楚,有事找你的人是我!”
“那有什么话要说吗。”秋天这才抬头,眼角露出戏谑,让我不由得觉得自己是否又陷入了他不知何时设下的什么圈套里。
轩子闻言也是彻底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出声,开口的机会是有了,而适合的时机却怎么也找不好。
“笨蛋,我……呃……”
句子好不容易出了口,却有种怪异感,于是犹豫着断掉了,再一次开口的时机,更是难寻。
秋天的眼神还是让我不舒服。我转开目光,将枯未枯的叶子,勾着树枝颤颤不止,胡乱的节奏颤乱人的心跳。胸腔内的冲撞发出闷闷的声响,声声相接,紧凑着像是在林中荡起了回响。
我盯着地上枯叶,轻咬著嘴唇,唇上的经脉仿佛也在剧烈地胀缩,几乎要从齿下狡猾地挣脱而出。
秋天的目光大概还在我身上,很不自在。喉中好似有小虫搔啊搔,被那目光催着引着,往上爬行,化成温热终于钻出口外:
“……喜欢你。”
然而风猛地撕裂卷起大片大片的叶,簌簌聒噪着,盖过虫鸣,飘散飞舞。落下时,将那三个字不留痕迹地埋葬。那刚成形的话语,宛若夭亡在襁褓中的胎儿,如同失了茧的生命被无情摧残的蛹虫。一叶火红凋落,最终在祭奠里失语沉寂。
“风有点大,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没怎么听清。”
我濒近抓狂,低头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的!乱刮风就这么好玩吗!”
他开始若无其事地拔草玩,然后往我裤腿上一个劲地吹,“起风是自然现象,跟我无关啊。”
幼稚得要命!我掸掸裤子,回头朝轩子和阿路喊:“我已经说完了,你们也别缠着我了,早点回家去做个安安分分的人类小孩吧。”
他们却全然不挪脚步。轩子摆出公正的表情,凛然道:“这不能算,我们都没听见,他也没听清。你做哥哥的就这样立耍赖的榜样?”
“行,那我再重复一遍。”转念一想,也不过四个平淡无奇的字拼凑而成,平平庸庸的方正小字怎会损我分毫,便懒得再与凡人计较。
“我,说,我,喜,欢,你——”
我用目光缠着他指尖的草丝,一字一顿清晰端正拖长了尾音。这次他倒没再捉弄我,风平草静,连残叶的窃声低语也没敢再起。
随后便陷入了凝滞的尴尬。我是不想再说些什么搞得误解越搅越乱。秋天趴着玩草,表情没法看清。
终结沉寂的是远方对阿路轩子归家的呼唤。阿路和顺而客气地笑笑:“今天很开心,多谢你哦阿春。我就先带着我那麻烦的姐姐先回去了,祝你解释顺利。”
麻烦走远后,我伸个懒腰,理理一整天所谓玩乐的疲惫,“可算肯回去了,小毛孩可真是惹人烦——我也要回去睡了,秋天你就认真尽好职责去吧,耽误工作那么久,小心受父亲责罚。“
刚提步,左脚脚踝便被凉凉地扣住,踉跄得狼狈,险些摔倒。
“我也喜欢你。”
这下即使他没有限制住我的脚,光听到这句话,也足够让我难以动弹了。半晌我总算醒悟过来,安了心,不去深究他反开回来的玩笑,道:“既然你明白是玩笑了,那也就不用我再去费神解释——所以你差不多该放开啦,玩笑开的太累了,我可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翻身坐起来面朝我,手指却还是紧扣着。“我并没有。”
他脸上是我几乎从未见过的认真。倒映出阳光而更显得张牙舞爪的金色撩乱了我好久的思绪,我恍惚了好一会儿,直到眼被他眸中本有的或是反射出的灿烂灼痛,才摸出纸片,夹杂着恼怒,胡乱一气往他脸上撒去。
我不明白他身上究竟是有什么魔性作祟,与他目光相触,便好似有一只无形无体的毒虫,无声无息中蛇行入我的体内。毒性是迅速扩散的,迅速到令人无知无觉。钝钝的毒,钝了我的神经,将我卓然的反应力拖慢十倍。
他把三张纸很快地扫了一遍,先是闷笑,然后笑得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柳如秋……你是怎么才想出这种大家闺秀似的名字的,真是……”
“他们突然问起名字,我又没时间好好去编,这有什么可笑的!”
“好好,不敢笑您,我尊贵的如春大小姐。”他勉强停下颤抖,却止不住笑意放肆的流溢,“我也是在您石榴裙之下仰慕已久。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不如去寻父亲定下良辰吉日成婚,也做得一对双宿双飞流传百世,世间仅此一双的眷侣神仙?”最后一句他甚至是带了些戏腔吟出来的,可笑又无稽地认真。
“谁要作践自己陪你做什么怨鸟乱飞!给我睁大你蒙昧不清的黄珠子看清楚了,反面明明白白三个字。只不过真心话大冒险而已!我累得很,笨蛋的矫情给我适可而止,就此打住!听懂吗!”
“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三个字了,实在是无懈可击的证据。”
这种语气,显然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他不知何时已然松开了我的脚踝,转而扯我坐下,鲁莽无礼得让我想将底下那些脏乱而尖利刺人的枯草连根拔起扔他满身狼藉。
他把所有纸的反面摊给我看。其中一张上,“真心话”三个印刷体的字尤为刺眼,规规整整的宋体,却是一副嘲笑的面孔,像要破纸而出,发出尖锐的笑声。我迟疑着抿唇,颤着手把那一张纸翻过来——正是我最不希望的结果。
哑然。
他死皮赖脸竟撑起身体凑过来,我慌忙推开他,“绝对是那个糊涂愚昧的阿路搞错了!明明说好全选大冒险!明天我就把他们找来作证给你看!”
“那可是明天的事了。”他不再靠过来,却反而伸手一勾把我揽了过去,腰上毫无防备的我直直被他带着扑倒在草地上。
“笨蛋!很痛的!”突然面朝天空直视阳光,刺痛与本能使我闭上眼。但很快地,眼皮不再感受到日光的微热,取而代之的是凉丝丝痒兮兮,又似乎微微带着温热的秋风。
——并非秋风。这是人的气息,包裹了比单纯的空气对流要燥热得多的情愫。
“我没开玩笑。
“我喜欢你。”
印象中秋天对我一直是一副轻浮态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这样认真而低沉的嗓音了,令人联想到沉静深邃的海色,万米以下火山蠢蠢欲动的预兆隐约可见,至于多久以后会沸腾燃烧着冲出来尚是未知,可以肯定的只有我全盘覆没的结局。我竟如同无能的庸人,从来抗拒不了灾难势不可挡的席卷,灭亡只在一瞬。
“你再这样闭眼做出一副黄花闺女遭受凌辱前的哀怨表情,搞不好我会真的亲上来。”
这次我反应很快,没待他话语尾音飘散便睁开双眼。然而我也确实是忘了他向来爱耍赖的性子,唇上和身上同时增加了压迫感,很重。
匆忙里勉强推开他,“要发春等半年后冲着别人去发,笨蛋!”
“可是三月里你又不在……”他的眼神委屈到几乎将我瞋出几分无来由的内疚感,犹如爪牙未利的幼年狮虎猛兽,表面的纯真完美覆盖了内里的险恶,无论我怎么探察都觅不出他的真正意图。
“关我什么事了!你滚开!”
他把头埋下来,喷气的瘙痒感转移到脖颈上。“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放开!发什么神经。外面女孩子多着呢,像你这种天生一张风流倜傥花花公子脸的笨蛋,去大街上随便找个地站会儿就有小姑娘投怀送抱了不是吗!”
“就一会儿。”
“滚开!我生气了!”
“不嘛——就一会会儿,哥——”
……多大年纪了都。
笨蛋就是笨蛋,有些地方跟智商一样,就从来没长过,撒起娇来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牛奶软糖似的缠人粘人,酥酥麻麻将人全身都化软了去。不过,又有多久没见他这样撒娇了呢?四十年?
就在这阵子不长的走神里,已是由他在颈窝里磨蹭了好几下。
这几天秋寒萧瑟得叫人不舒服,这怀抱里的温度……倒也不至于难受。
在柔软面前,骄傲总是灰头土脸败下阵来。
“……就只给一会儿哦。”
就像很小很小,小到还不会操纵能力的时候,冷得寂寞的夜晚,在黑暗的恐怖里,我们相拥而眠。彼此都了然对方就在身边,即使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我们也不会孤单。
宁愿每刻都是可怖的夜晚,晨光永远不要洒进窗棂,白天是没有充分的理由再依偎在一起的。直到现在都习惯性地极讨厌白天的起床,尽管晚上已不再覆在同一床被子下。
长不大,大概也是种传染病。
其实像夏天那样一直病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强颜虚伪地说自己不寂寞。
“你好重啦。”我尝试着翻身趴到他身上,却不想他已是把我死死压住。
“想都别想。”声音埋在衣料里,闷闷地往皮肤传递振动,“父亲也说过,你就是败者的命。”
这不好玩。我狠瞪他,不过目光并未进入他的视野内。
“但是跟我一起,你就不会输了。”他抬起头,自顾自地无视掉我的眼神,下巴抵在我领口,眸子里盈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流光溢彩一如晨辉的光芒。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败者。十年一次的比赛或许只是我的潜力还未曾发挥,攻击石碑那次我也确实听到了证明胜利的碎裂声,即便是被囚入山顶,最终也都是得以脱出。
直到那天他笑着睡去,我紧握住他冰凉成死亡温度的手,在一败涂地的绝望里痛恨着诅咒我败者的命运。
这才是最彻彻底底的失败。
这个笨蛋,以为把我关去山顶就能让我躲过命运吗?自己独自面对那个疯子一样的弟弟,直至被他亲手杀死都不愿交出钥匙。天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这样的绝望的,难道想以此换我下半辈子痛苦涕零的感恩戴德吗?自作聪明。
他以为他的计划对我而言安全到完美,事实上作为笨蛋,他还是免不了要忘记最为至关重要的一点。
若是连生命里唯一的流光溢彩都消失的话,那个陷在一败再败的阴影里的人。
会怎样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