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残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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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隐隐飘荡着幽香，黑暗之中那股熟悉的气息，似是某种花香却又无法准确道出其名，犹如四季百花芬芳被融合一体，经过和谐的调整后变得不刺鼻而馥郁。
冰凉的地砖，沉默的空气，捕捉不到一丝除我以外的生物气息，的确就是那个，承载着我们许多回忆的建筑，傲然伫立在山顶的，我们幼时的第一个家，一点都不值得怀念的地方。
寒气与上次来这里时相比要来得更充溢。像上次那样的阴冷与恐惧我是不可能忘记的，就连楼顶洒下绝望光芒的天窗位置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登上四级阶梯，往扶手上那朵红木雕刻而成的丁香方向将身子略向后倾，便能清晰看见灰绿色窗框以及冷灰色玻璃，那片被过滤而显得晦暗甚至阴惨的、与其说是光芒倒不如称其为稍亮的阴影之物，除了黯淡还是黯淡，令人怀疑它究竟有哪一部分是来自外界。太过灰暗凄淡却又令人难以置信地、不合常理地拥有着刺眼的性质，以至于毫无防备地望向它时，眼睛会因无法适应而出现好一阵子的眩晕。
然而我没耐心等到双眼完全适应它而正常睁大的时候，我转身迈下楼梯，走到那扇巨大的门前。我们搬出去到如今也不过数十年而已，也不会超过五十年吧，但是它已经显现出许些红褐斑驳，犹如四季轮回之时无意割出的疮疤，犹如定居在内部若隐若现的蚯蚓。尽管很恶心但我依旧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无序凹凸的粗糙手感，所谓沧桑所谓岁月，我暗自笑了一声：终究只是卑微凡物之中不起眼的一员，没经历多少岁月却也自恃着炫耀自己的苍老。真正百年千年容颜无改的，也只有我们。羡慕也好不屑也罢，这不过是对于卑贱蝼蚁来说无情而又不争的事实。
明知自己平凡卑贱，竟也敢来阻挠我。
虽然不甘却也只得承认自己暂时是出不去了。不过也仅是暂时，我绝对不会无用到那个地步。
但是，似乎真的出不去了。
上一次也是紧锁着令人窒息的黑铜色大门，不过还没有到现在这般陈旧到像要腐朽的模样。上次也是，被我的亲兄弟关禁在这里，不过那次是冬天所为。
那个令人憎恶的冬天。
自出生起，每过十年父亲便让我们进行一场能力的比试。说是比试，充其量也不过是让我们认真起来打斗，并给一个正式的名义来强调这绝非普通胡闹罢了。不过这十年一度的打斗也挺让我尽兴和期待的。
那时我正把玩着从夏天那里三分哄七分骗抢着夺来的精美吊坠。虽然它炽烈的火红并不是太适合我，但是这毫不影响中央镂空成繁密火焰状符文的它在阳光下对我明澈剔透的诱惑。
当时我们已经搬家到了山脚下的城市中。我兴高采烈地挂上吊坠，对着玻璃窗端详了会儿自己帅气的倒影，然后满意地吹着口哨跑到屋后花园——我们四十岁的生日马上就到了，我等着自己在这场比试中大显身手，因此我决定这段时间必须好好训练一番。
沿着小径找到那块银白色石碑，上面许些盘桓的裂缝中透出紫莹莹的幽光。它是我在两个星期前发现的，看起来是个不错的练习力量的对象。
我的目光就固定在紫光透出之处，手中开始用力，像要将指缝掌间一切空隙揉碎成远小于尘埃的极细微颗粒。而后再运用所有意志使这些无数的颗粒沿着视线而行，最终凝聚成亮绿色的小小火苗，但却只能在石碑的间隙中苟且燃烧，转瞬便被紫光吞噬殆尽。
清理干净入侵者的紫色光芒有些要溢出岩缝的模样，似乎欲求不满。哼，我也只是用了几成力而已，这家伙竟然变本加厉地猖獗起来。本来只是打算争取在今后两天内干掉它，但现在我决定今天就得让它粉身碎骨，这就是不识好歹的下场。
我大大加重了两手的力道，荧荧绿焰于是又艰难地闪烁在石缝中。与略开始收敛的紫光相抵相触，我的火焰相对于以往而言气势不错地渐渐扩大，不出一小时便充满了缝隙的所有角落，尽管还是隐隐泛着点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感觉得到额头与鼻尖的潮湿，迅捷的寒风掠过后凉意更加明显。想要深呼吸来使紧绷到酸痛的身体稍稍放松一下，却不料被寒风猛地噎了一口。下意识地想开口诅咒那阵胆大包天到来妨碍小爷我的风，脚却突然失力，身子一晃，差点就整个瘫软下去。
踉跄了一下，眼见好不容易包裹住的紫光又要死灰复燃，我连忙又向手中用力，一边又大口大口地呼吸周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脑袋由于缺氧而疼痛得像被一个不断充着气的膨胀气球填塞着，随时都有会爆炸的危险。
明明在平时，将手握拳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才不可能是在硬撑，无敌的春天大人根本不需要这种属于弱者的东西。
看来很快我便能胜利了，只要双手不再这样颓废地耷拉、五指不再这样无力地张开着，可是将它们再次举起并拢成拳又是那么费力。
不远处树后的那个身影是冬天吧。天天摆着的那张脸就已经够臭了，这时比以往又多了好几万分仇恶，虽然与平时相比，脸上五官的起伏几乎是毫无变化，只是四周的气氛怪得吓人。哼，终于见识到本小爷的强大力量了吧，害怕自己历来稳居的第一宝座将要不保了吧。什么清高孤傲那只是别人为了留你点面子才给的评价，说到底你也不过只是个在我脚下却还自命不凡的臭屁一个。
大脑的某一处竟依然与往常无异地高速运作着，尽管身体其它部件已经精疲力竭。虽然说不明白到底名为什么，但是我很清楚那是对我而言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看吧，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我与平庸蝼蚁的差别。
满世界的莹绿，已经完全见不到任何的紫。
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我可……还没用上真正的力量呢……”
“我怎么可能会是……在为这次比试努力……比试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啊……”
火焰之中又传出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然后破碎着四散洒落在地上的声音。
看来是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原来胜利会让人这么愉快。
那次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冬天关住了，也是在这个鬼地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那个漂亮的吊坠也不见了，只能低头望着干净空荡的弧形领口气急败坏地咒骂。
我还是太小瞧冬天的嫉妒了。
两个星期后又是冬天放我出去的，因此我错过了这场原本胜券在握的珍贵比试。
冬天第一，秋天那笨蛋第二，我第三，夏天第四。
像是约定俗成的一般，每一次比试都是相同的结果。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丝毫无法撼动他们的位置。那一次，第一明明已经唾手可得了，却被冬天耍了花招，于是父亲又把第三搪塞给我。
从那以后，我对冬天莫名其妙的敬畏竟又加深了，如同黑乎乎的阴影上又被浓浓地抹上好几笔，哪怕他对我的态度像是弥补般有了明显的好转。
或许冬天的力量的确在我之上，或许笨蛋秋天所说的“冬天的力量是你的好几倍”有那么几分可信度，但是我终有一天会真的把他踩在脚下，逼他放下那副恶心的架子趴在地上向我求饶。力量可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春天大人永远都是无敌的。
气人的是，还没等我把他踩在脚下，冬天这家伙就死在没用的夏天手下了。
秋天这笨蛋小子也太过谨慎了，杞人忧天地把我锁在这里，而且都过了二十多天了，完全不见那扇严实铁门的另一边有什么动静。虽然因为我不是人类，再坚持一个月对身体来说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种破地方也太无聊了。
只是冰冷的空气将我本来便不多的耐心都消磨光了而已。
只不过是急着要报复那个笨蛋弄乱我头发的行为而已。
对笨蛋秋天的思念？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宁愿承认这滴落下来的泪水中有孤单和害怕，也不会煽情到对那个笨蛋有半点思念。
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后，门被打开了，孩童的喧闹声与阳光几乎是同时宣泻进来，倍感亲切。被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如果没被关住的话，现在外面也该是我的主场了，到处都该是这样的绚烂阳光与欢声笑语。
看见如此温暖的光亮，作为春天拥有的那种本能的活力马上便充满了全身。边盘算着该对救我的人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激并且也不会太丢面子，边走向那一片象征自由的光明，我真的受够这个又冷又闷的地方了。
门口拿着钥匙的救命恩人竟只是四个孩子，见我走到他们面前便都停止了嬉闹，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脸上都是完成任务后等待奖赏般的激动与期待。
可惜我身上并没有带什么糖果，只能摸摸他们的头，笑着用干涩的嗓子艰难地发声：“谢谢你们，真是好孩子。”
然后我从他们之间穿过，往门外走去。真不知道笨蛋秋天又在犯什么蠢，这么久也不来管我一下，回去一定要好好质问他。
突然面前出现一簇浅褐色火苗挡住了去路，若不是我及时反应过来的话就一定撞上去了。火苗以极快的速度扩大，我还没来得及惊异，只听见“突、突、突”三声，三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又凭空燃起，缤纷绚丽而又炽热灼人。
“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一个嫩稚的声音从身后发出，随着火焰的跳动起伏有致。
“……我当然是要回家了，到那个有我的兄弟们在的家去。”我回头，强作镇定地回答他们。
“可是你们的家，明明不在这人间呢，对吧？”
“我们可以送大哥哥你回家哦，而且不用再感谢我们啦。”
“因为啊，如果大哥哥你们不死掉回去的话，我们可就没法接替你们的工作了，这样的话，我们会很苦恼的哦。”
“所以说，垫底大哥哥，让我们先练练手吧，顺便也了解一下你们的实力。”
甜腻的声音此起彼伏，火焰一点点向我逼近。
身体似乎还未完全从囚禁的休眠中恢复，使尽所有力气也不见手上出现一丝绿焰。毒蛊般危险而充满诱惑的甜润声音依然缠绕着火焰向我袭来。我不得已后退了几步，但是我引以为豪的漂亮金发已经传出轻微的焦味。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不能利索解决这些乳臭味干的小毛孩更让人恼火的事的话，那就是死在他们手下了。
小爷春天我还未开始步入人生的辉煌，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笨蛋秋天算清总账，竟要被这种小子终结掉自己。
真是不甘心。
正盘算着在生命的结尾该吼些什么才算足够帅气时，面前那堵看似无坚不摧的火焰的墙，像是一张不堪一击的脆弱薄纸一般，突然被另一种亮眼的银白火焰点燃，以一种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被占据，一下子化为尘埃灰烬飞散，连一丁点可怜的火星都没来得及残留。
“太嫩了。”
波澜不惊的声音像是从正上方的天空传来的。四个孩子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慌乱地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以及妨碍者。
我可没他们那么蠢，揪住这个空隙一头撞入炫目的银焰中。而火焰像是早料到我会如此般，包裹着我腾空而起，疾速而平稳地往山下冲去。脚下无数苍劲挺拔的树木如同江潮中的层层波涛不断向后奔去，风暴躁的嘶吼令人胆战心惊，而火焰竟没有半点被减弱的迹象，依然旺盛蓬勃地燃着。
“居然是被他给救了。”
他的火焰总是这么温暖。不如我们的火焰炽热灼人，而是经过他用自身冰冷的特性进行中和过后的，恰到好处的温暖。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很小，还未进行过第一次比试，还未离开山顶来到这个城市开始执行作为季节的工作，我们就像普通的人类兄弟那样整天扎堆在一起嬉闹。虽然是如今的我极其瞧不起的平庸生活，却也其乐融融。
那时父亲便已极少在我们身边，我们的事大多是靠冬天在照料。虽说他是长兄，但真要算起来的话，最小的夏天与他相差也不到一岁。那时候的冬天，尽管训起我们来时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臭脸，但他还是会笑的，表情比现在要丰富几十万倍。
当门外大片大片雪花飘飘洒洒飞扬，把整座山银装素裹起来的时候，我们四个就整齐地坐在门口台阶上看雪。每人怀里抱着一团几乎要与雪相融般的银白色火焰，其温暖用来抵御冷峭的寒风与冰雪绰绰有余，但又完全不会灼损衣服或是灼痛皮肤。
秋天那笨蛋闲着没事就会玩弄起他的火焰来，把面前无瑕的洁白雪毯毫不留情地烧出一小块干燥的土地，操纵着火焰有节奏地舞动，如阳光般耀眼的赤金色火星迸溅着，在空气中爆裂出熟悉的旋律，那是冬天最爱的歌谣，火焰舞蹈摇曳的节奏与旋律应和着。
连最基本的火焰都无法很好掌控，甚至会误烧到自己的我并不想去理睬他的卖弄，便管自己看雪。不过到后来目光还是稍稍被吸引了些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和自如的控制，真让人不甘心。
之后冬天也笑着轻轻哼唱起来，他的音色和他的笑容一样柔和漂亮。的确是很令人安心的舒缓曲调，就连周围的飘雪也放慢了降落的步伐。
静谧安详的雪景，冬天平和的淡淡嗓音，温煦的银白火焰，彼此都十分相配，和谐地混合在一起。
雪真的是很漂亮，至今我还是一样喜欢着雪。
冬天轻哼着歌谣，秋天略显兴奋地操控着火焰。夏天把头倚在冬天的肩膀上，半闭着双眼，露出一副毫无戒备的天真神情，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转过头看他们，所有人眼中都有一个跳跃的光点。尤其是秋天，如今我再没见过他眸中这般闪耀诱人的光芒，就像冬天的笑一般，毫无缘由地销声匿迹了。
过去总是幸福而美好，因此才值得被人怀念。
但是长大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悄悄分崩离析了，再也无法拼凑成原来的模样。就像尽管我们四个人还在，却再也不可能肩并肩坐在门口看雪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彼此亲近是那么的幼稚可笑，时间沉淀累积出越来越多的冷漠与疏远，像是顽固粘附在桌面上的厚厚积尘污垢，已经无法擦拭干净了。
总有一天，笨蛋秋天也会看不惯我的恶劣脾气，像夏天对冬天那样，甚至不须动用太多力量，轻易地将我抹杀。
几乎要将整个人生全依赖在冬天身上的夏天都动手了，对我仅是百般迁就而已的秋天，也不是没有可能来杀了我。比起任性胡闹的我来，更重要的事物大概都数以千计，这点小小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夏天被杀人的愧疚给逼疯了，他是那样懦弱胆小的人。但如果到时是秋天杀了我，一定只是像拍死一只嗡嗡乱鸣的恼人飞虫一般，除了掸掸被弄脏的双手，对他的生活没有半点影响，他也依旧会是那个无聊而令人捉摸不透的笨蛋秋天。
我想我对于秋天的意义，除了烦人还是烦人，他大概巴不得我快点消失吧。
也对，有谁能受得了我这种烂脾气呢。
火焰轻盈稳妥地降落在山脚，在我的双脚接触到地面后便有一阵极其凛冽的寒风迅猛而来，将火焰吹散。
如夏天所说，他真的没死。
一袭素色而稳重的长袍，安静的银灰色眼眸，平淡得让人有些莫名畏惧的目光。只是黛蓝色的长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三年下来都几乎长到了腰际，不过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清爽地松松绾在脑后。
“没事吧？”
“哼，我可是春天，区区几个小毛孩又能把我怎么……”
按照着自己一贯的套路说下去，竟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局促地改口：“……当然没事啦。”
我勉为其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想起刚才那些小孩的力量，以及最初一边倒的局面，还是心有余悸。
冬天从颈上摘下一条吊坠给我：“帮我带给夏天，跟他道个歉。”
表面刻满精致的火焰状符咒纹路，透亮的绯色吊坠。
凭什么让我当跑腿的，诚心实意亲自送过去道歉会死吗？
但是这句话被压迫着哽咽在喉头，拼命发声却只是一个应允的“嗯”。
“你先回去吧，我上去应付那些孩子。”
我竟然会变成毫无战斗力的累赘。
但我也只是沉默着把吊坠收进口袋，跟他说：“一切小心。”冷静理智得不像话，当然是诸如秋天他们的平庸者口中的那种理智。
“你也是，一切小心。”
“……给我早点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向山上望了一眼，然后笑着伸出手，像所有兄长对弟弟那样，拍拍我的肩膀。
他笑着说：“你也长大了嘛。嗯，尽量吧……我尽力回来。”
并非我眼花，他真的笑着，那个我们曾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了的笑容。
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他毕竟是答应了，于是我满意地往城市的方向而去。
其间回头望了一眼，青翠的高山间，燃起两簇巨焰，银白和彩色，闪耀得令人无法直视，彼此相向而驰。
记住了，给我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残季.2
